當歲月洪流自荒蕪之中轟轟烈烈流過符居，曾經繁極一時的國度，終於在世間化作了一個只存在於過去的傳說。

可這個世界上，仍有那麽一些人，在為這個常人看來根本不存在的地方默默奮鬥著，在這塵世隱秘而孤獨的活著。

雪蕪山莊，就是這樣的一個存在。

它隔離於衡天、冬炎之外，深深的紮根於這無盡荒漠之中，以綠色之森為屏，聖女之力為界，阻隔了無數想要探索這段歷史的人，在歲月裏靜靜的走向滅亡。

但它的力量，仍然不能讓任何人忽視。

有一句話，能夠很好的詮釋這種力量——得聖女者，得天下。

此聖女，正是符居裏的聖女，也就是其餘兩國口中所謂的“公主”。

聖女並非是符居最後留下的一片血脈，除了聖女之外，還有所謂的“護衛”，為聖女而生，同樣為聖女而亡，而冬炎一直賴以生存的冰雕術，便是從這些護衛之中流傳出來的。

這麽多年以來，無數屆聖女隱匿於世間，流走在人群之中，無人知曉其究竟身在何處，身份是什麽，而符居這個地方，更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逐漸成為了兩國皇室才知曉的秘密。

“那——聖女到底有著怎樣的力量？”秦梨水安靜了許久，才定了定神，擡眼看向蘅枝的方向，此刻她的情緒已然平靜下來，一雙眼毫無波瀾。

蘅枝搖了搖頭，臉色在昏黃的搖曳燈光下顯得有幾分晦暗：“你知道為何會有這麽一句話麽？得聖女者，得天下，就是因為聖女的力量無法估計，甚至可以一人之力，勝千萬之兵——所以，”她頓了頓，嘴角勾出一個嘲諷的弧度，“才會有這麽多人，為了得到聖女，而甘之如飴。”

“既然如此，你為何會困在衡天皇室之中？”秦梨水眼神陡然變冷。

“因為我有了你。”她深深的看著秦梨水，眼中難得的柔情稍縱即逝，“當下一任聖女出現的時候，我的使命就到了盡頭，我的力量也會一日一日的消失，當你出生的那一刻，我的生命開始加速的流逝。”

“……”秦梨水的眉頭狠狠的皺起來，她心裏猛地一墜，一時間竟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麽。

分明心中還有千言萬語，還有無數個問題想要問清楚，可到了此刻，全都只化作了一聲嘆息。

也不知過了多久，蘅枝終於開口打破這亙古般的沈默：“天下書你可帶來了？”

秦梨水這才將那天下書從懷中取出，封皮破舊不堪，看上去不過是個普通不過的書籍罷了，她遞了出去，蘅枝幾乎是虔誠的從她的手中接了過來，她沒打開封皮，反而珍貴萬分的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封皮，神情晦暗不明。

良久之後，她又重新遞了回來，甚至沒有打開它。

秦梨水問道：“你不看看？”

“沒什麽好看的了，”蘅枝平靜道，“這本書你要好好護著，不能讓它落入任何人的手裏，它只有呆在你的手中才會發揮出最正確也最大的作用，你想要的一切答案，在這裏面，應該都能找到。用你的心頭血，可以打開它。”

秦梨水沈默的接過這本書，良久，突然勾了勾嘴角，譏誚似的笑了笑：“什麽答案都能找到？”

“——那我能找到，當初你為何要拋下我，離開冬炎的答案嗎？”

燈光搖曳。

在黑玉的地上，將兩人的身影拉成長長的細條，逐漸的擴散，又聚攏，卻也不知為何，怎樣都歸不到一起去。

這經年的沈默，竟就這樣沈默下去。

秦梨水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對方的答案，心中微茫的希望更是一點一點的熄滅。

她的耐心一點一點的被消耗，心上的那一星微火終於歸於無盡的黑暗。

就在這沈默中死去。

她垂下眼，轉過身，往來時的方向去，就在十指觸碰到冰涼的墻面的那一剎那，蘅枝突然叫道：“遺珠……”

秦梨水的步伐猛地一頓，心裏瘋狂的跳動起來，眼皮也跟著不住的跳動著。

“……”蘅枝繼續說了下去，“在你心中，你的父皇，是一個怎樣的人？”

秦梨水的太陽穴猛地一抽，雙手不自覺的緊握成拳。

蘅枝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輕，像是怕碰碎了什麽東西：“在我的心中，他是一個溫潤如玉，且果毅勇敢之人——很多詞匯放在他身上都讓我覺得不夠。”

秦梨水沈默著，沒有說話。

蘅枝突然笑了笑，繼續道：“有的話，我不告訴你，不是因為解釋不清楚——而是連我自己，都不想承認，當初我竟真的離開了冬炎，甚至還在衡天，待了這麽久的時間。”

“錯過了你的成長，沒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日子裏陪在你的身邊，我也很遺憾，遺珠。”蘅枝輕輕的吐出一口氣，笑道，“可你原諒與不原諒我，都沒有關系了，解藥你不需要去找——即便找到，我也時日不長了。”

“不管你認不認我，作為母親，我都必須奉勸你一句，有很多事情，都不會是表面所呈現的那般模樣，你得用你的心去看，”蘅枝道，“當你用你的心去看的時候，跟著你的心去做的時候，一切都會迎刃而解。”

秦梨水也不知道為什麽，在這一瞬間，眼裏竟浮現出楚天寒那張笑得肆意的臉。

像是化作無盡雨點，敲打在她的心上，讓她的痛苦與歡愉皆是無所遁形。

她背對著蘅枝沈默了良久，終於輕輕的點了點頭，道：“不管你時日長還是不長——”她頓了頓，語氣異常堅定，“解藥，我都會去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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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梨水按照蘅枝教給她的法子將那本天下書打開，花了一夜的時間都沒能將其全部看完。

這天下書不過薄薄一本，她卻看了一夜，並非是她的速度太慢，而是這本書——的確是有幾分不似凡物，它好像永遠都翻不到盡頭一樣，不管她看了多少，從書脊看去，也仍然停留在第一頁上面。

第二日黎花敲開房門時，她頂著兩個極大的黑眼圈擡起頭來，雙眼布滿了紅血絲，嚇得黎花驚道：“姑娘你這是怎麽了？”

秦梨水揉了揉自己的雙眼，此刻稍微合上眼，才覺得眼睛一陣酸澀，秦梨水閉著眼將天下書合上了，道：“無妨，你讓我先休息一下。”

黎花這便沒說話了，一炷香之後秦梨水方才覺得好受了一些，睜開眼問道：“公子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黎花頷首道，略有些擔憂，“姑娘可要再歇一夜？今日這般模樣……出去別昏了過去。”

“就今天出發。”秦梨水站起身來，神情堅毅。

按照蘅枝的說法，她應該撐不了多長時間了，早一日拿到解藥對她更有好處，她不能再拖了。

雖然她現在的確很想倒在床上睡上一覺……

“姑娘，該收拾的都收拾好了。”黎花知道自己也勸不住，反而不去勸，只將包袱放到了桌上，道，“姑娘當真要與公子單獨去麽？即便是不帶上我與青洇公主，可尋胤刀胤劍跟著也是好的……路上出現個什麽好歹該如何是好？”

“以前怎麽沒覺得你這般羅嗦？”秦梨水無奈嘆息一聲，索性將包袱往身上一放，就往外走，“告訴公子，我在沙漠之外等他，讓他自己找機會溜出來。”

黎花彎了彎嘴角，似乎也覺得楚天寒要溜還有些好笑，忙收斂了笑意，故作嚴肅的點了點頭。

秦梨水這才大大方方的往雪蕪山莊外去了。

只是她沒有想到，她和楚天寒還當真不是在沙漠外見到的，而是在雪蕪山莊外見到的。

當她走出那扇大門時，一眼便看到了不遠處斜倚在槐樹樹幹上的楚天寒，頓時一驚，壓低聲音道：“你怎麽出來的？”

楚天寒掃她一眼：“走出來的。”

“……”秦梨水蹙眉，“薛青洇她……”

“放心，不會跟上來的。”楚天寒這才站直了身，一拽秦梨水的包袱，拖著她往外去了，嘴裏邊還開口道，“我都不急，你急什麽？”

“為什麽？”秦梨水奇怪的看著他，心道不應該啊，薛青洇怎麽可能不隨時隨地關註著楚天寒，又怎麽可能看到他離開不跟上來？

秦梨水覺得對方肯定用了什麽不地道的法子，於是將包袱往自己身上一拖，忙跟了上去，又問道：“薛青洇怎麽了？”

楚天寒的步伐很是悠哉，一點也不像是出去尋救命解藥的，反而像是要去度個假什麽的。

他聽到秦梨水問她，還賣了個關子，道：“唔——這樣吧，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告訴你，怎麽樣？”

“……”秦梨水糾結了一下，步伐加快了一些，超過楚天寒，道，“愛說不說。”

楚天寒扶額，忙也跟著加快步伐，邊還開口道：“嗳，你如今怎麽這般沒意思？一點也不受我的騙了？”

秦梨水在心中翻了個白眼。

下一秒，楚天寒卻老老實實的開口道：“好吧，我說——”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其實很簡單，把她用迷藥迷暈就可以，明天晚上之前決計醒不過來。”

秦梨水：“……”果然不是什麽地道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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