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林家

關燈
朝梧八年,孟夏時節。

傾覆大雪幾乎掩了整座皇城。

朱紅、明黃、刺眼的白,是這個世界裏唯三的色調。

於殿中休養三日的聖上終於出了長門殿,打算透透氣,去的第一個地方,卻是長卿宮。

“皇上駕到——”

隨著尖利聲音入耳,秦梨水的餘光,難得的看到那個總好穿一身朱紅的男子,今兒個身上是一抹紮眼的明黃色。

“陛下有好些時日未曾見過臣妾了吧?”斜躺在榻上的林攬月神情懶懶,已無昨日那般蕭條瑟瑟,早已恢覆了往日的“妲己”之名,一舉一動,皆是撩人。

楚天寒亦是非常配合的往她身側一坐,半放了一條腿上去,林攬月順勢滾入他的懷中去。

兩人便在這院中調情,倒也並未顧及旁人。

秦梨水心道這林攬月就這麽滾入他的懷中,難道不會碰到傷口?下一秒便看到楚天寒突然皺了皺眉頭。

林攬月整個人都躺入了楚天寒的懷裏去。

楚天寒一只手捏住林攬月的下頷,調笑道:“嘖,今日是什麽香?”

林攬月突然斜斜看了秦梨水一眼。

秦梨水端著茶托的手微微一顫,下一秒,林攬月突然喚道:“楞著做什麽?還不快去傾茶。”

轉過頭去又對著楚天寒笑道:“陛下不若猜猜,今日這香,是個什麽香?”

秦梨水步履匆匆的往屋內去了,步伐有些亂,楚天寒的視線不經意的往她的身上落去。

“好些日子不見,你這院中的布置,怎也變了?”楚天寒四下打量一番,突然開口問道,“梅也謝了。”

林攬月笑得暧昧,心頭卻忽然一跳:“臣妾想著陛下許久未來,自然要好好的改一下布置——”

說話間,她的手搭上他的胸膛,眼神沈沈,“陛下,臣妾的妹妹……如何了?”

院中也燃著香。

那煙火氣兒在極冷的空氣中裊裊而起,在空中打了個轉兒,便消散了,唯留下淡淡的味道。

一種很特殊的香味。

香被放置在三足的褐釉熏爐之中,其下白玉案幾,旁邊便是這兩人躺著的貴妃榻,而在這榻上,更有一床金絲錦被,薄如蟬翼。

普天之下,敢將如此私密之物放置屋外的嬪妃,估摸著也只有林攬月一人了。

秦梨水手執茶盞,步調沈沈,面無表情的站在這兩人身側去。

林攬月擡起手來,揚了揚眉,秦梨水便將這茶盞放入了她的掌心去。

就在要松勁兒的那一剎那,她的眉角微微抽了抽,眼神中閃過一絲糾結。

林攬月送了送手,一把將茶盞握住,滾燙的茶水一揚,從茶沿出流下來,林攬月的眉頭都未曾皺過,任由茶水將她嬌弱的手背燙的通紅。

她卻好像一點也不疼般,將茶蓋拾起,擡眼:“陛下,茶好了。”

林攬月的呼吸頓住,一顆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

楚天寒頷首,不疑有他,一口飲下。

那一瞬間,她覺得一直掛在心頭的大石就這般被人切斷了繩子,轟隆一聲墜到了地上去。

甚至頭皮發麻,手腳發軟,眼前突然黑了一黑——那種感覺,她也說不上來。

夙願以償?

卻又甚感絕望?

她飛快的轉過身去,控制住自己奔湧的情緒,總算站直了身體,往一旁走去。

不過十步的距離。

“啊——”的一聲,林攬月的尖叫幾乎將死寂的長卿宮喚醒,一同被喚醒的,還有這冬炎國,被雪遮掩的秘密。

秦梨水轉過頭去,看到的第一眼,是楚天寒七竅流血的場景。

眼,鼻,口,喉,耳。

這可怖的顏色,卻絲毫不能阻擋這男人的貌美,似白玉般的肌膚,高挺的鼻梁,略顯刻薄的薄唇,眉峰銳利,眼尾稍稍垂下。

一如初見的模樣。

林攬月抱著楚天寒,突然擡起頭來,和秦梨水對視了一眼,她無聲的笑了,道:“再會。”

她的道別好似已對這人世間毫無眷戀。

略勾的嘴角,說盡這世間對她的不公。

一聲又一聲的“妲己再世”猶在耳邊,她從不在意,她甚至為了眼前這個男人背叛了自己的家族——可她換來的,卻是這個男人要她命的決定。

她本就不是一個會容忍的人,卻為他忍了八年之久。

所以這最後一次——她不忍了!

她也要他的命!

既然生不能同寢,那便死同穴,這世間萬物,沒有她林攬月無法得到的東西!

接下來事情的發展盡在秦梨水的意料之中。

突如其來的禁軍將長卿宮重重圍住,楚天寒被擡入長卿宮的寢殿之中,太醫院的禦醫魚貫而入,而往日高傲不可一世的林攬月,卻跪倒堂前,無人敢上前去扶她一把。

三個時辰以後,當月色逐漸降臨,冰冷的銀輝將往日輝煌的長卿宮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匍匐在地的如貴妃,頭重重的磕在冰涼的白玉地面之上,她的面前站著當今聖上最信任的身邊人,雙手負背,一字一頓的說出了最無情的話語。

“林氏意圖謀反,毒害吾皇,即刻徹查!”

朝梧八年,五月初一,崇炎帝赴疆遇刺。

五月初二,崇炎帝歸宮遇林家庶女刺殺,幸甚無礙,林家庶女卻道出初一遇刺乃林家所為,林家乃三國功臣,斷然不得得了汙蔑,崇炎帝暫將此事壓下。

五月初三,崇炎帝又遭林家嫡女毒害,更是於長卿宮尋到林家通敵叛國、試圖造反的證據,證據確鑿之下,終於下令徹查林家。

五月初九,雷霆之下,林家被翻出數年以來貪受賄賂,結黨營私,更是罪加一等,令當株九族。

同日,林家起兵反,兵馬尚未踏入皇城,其兵中大將策反,取林將項上人頭,林家家主,亡。

三朝起家,曾盛極一時的林家,就這樣在一個寒冷的五月,徹底的從史書上除名。

冬炎史上只剩下這一一句話——朝梧八年五月初九,林氏謀反,林將亡,九族誅。

而那個名為林攬月的女子,她的名字,甚至都沒有在史書上出現過。

往日為天下人所不齒的再世妲己,終究化成了一抔塵土,隨手一揚,便沒入無盡荒漠,再也尋不到蹤影。

盛寵不衰八年的長卿宮,終於從這一日開始,成為了一座枯萎的冷宮。

長卿宮中,宮女與禦醫魚貫而入,步履匆匆,神情嚴肅。

唯有站在一旁的秦梨水臉上沒什麽表情。

她擡起眼,突然接過一旁匆忙端著熱水的宮女手上的盆,道:“這位姐姐暫且歇一歇,我去吧。”

那宮女本就累極,自然是求之不得的點了點頭,在一旁歇著了。

秦梨水神情一凜,匆忙往殿中走去,隨著距離越來越近,她的心也跳得越來越快,終於站在了床前。

楚天寒臉上的血漬已被擦拭幹凈,她趁著混亂靠近了一些,將那水在一側放下,擰了擰錦帕,這才靠近了楚天寒,將錦帕放在了他的額頭上。

從他的鼻尖經過時,秦梨水刻意頓了頓,沒有感受到呼吸。

她抿了抿唇,又飛快的站起身來,在一旁恭敬的站住。

之前出去宣旨的那位楚天寒心腹——名字喚作謝逸盛的,乃是禦林軍的軍頭子,此刻拍的桌子轟轟作響:“什麽叫做救不了?什麽叫做救不了!難道就看著陛下像個活死人躺在這裏,躺一輩子麽?!”

那些個禦醫嚇得滾了一地,瑟瑟發抖著,壓根不敢開口說話。

秦梨水心中一顫,微退後了一步,就要往殿外撤,那叫囂著的謝逸盛突然喚道:“那個,你過來!”

無人應答。

秦梨水心頭一悸,故作什麽都沒聽到的繼續往外面走,謝逸盛卻突然大步伐闊的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怒道:“你聾了?!”

秦梨水飛快的跪下去,嗓子沙啞,哭喊道:“奴婢知錯,奴婢知錯……”

謝逸盛狠狠一咬牙,甩開了秦梨水的手,怒道:“罷了!你,過來!”

他又指了另一個人:“上去,將皇上的衣服換下來,先將身上的傷藥換了再說。”

秦梨水深吸了一口氣,自知逃了一命——興許是這人覺得一個如此膽小的宮女會毛手毛腳的吧。

待到謝逸盛的壓力消失不見,秦梨水才又借機從殿中溜了出來。

長卿宮的院中,那三足鼎裏,煙氣兒已經熄了,湊近了,才能聞到那淡淡的異香。

鈷塔香,烏賀毒,乃是符居國傳出來的禁物。

烏賀無色無味,本是白色粉末,下入水中,便如無物。而烏賀單獨飲用,卻不會出什麽事,便如同飲白水。

可一旦烏賀配上了鈷塔香,便會致命。

中毒者,將會在榻上躺上一輩子,身體不能動,思想卻仍存,不痛不癢,卻更加折磨,一輩子都不能動,便宛如活死人了,三日時間過去,更是呼吸心跳全無,在旁人看來他是已經死了——可他還活著。

這已經是林攬月能夠找到的……最不會讓他痛苦也最安全的法子了。

那一日,是林攬月親手將藥放入了她的手中,告訴她,用不用,一切在她。

楚天寒借力打力,靠林攬月來給林家致命一擊,卻千算萬算,沒有料到,林攬月也會將計就計,將這真正摻了毒的毒藥,放入杯中。

——林攬月借了秦梨水的手,可秦梨水,又何嘗不是借了她林攬月的手呢?

秦梨水收斂眼神,腳下的步伐卻越來越快,是朝著宮牢的方向。

她沒有忘記,她的三哥還在那裏!

她要去救走他的三哥,趁亂離開這皇城,尋到一個誰人也不認識她的地方——她報仇的滿腔怨恨,早已在見到三哥的那一瞬間消泯了不少下去。

她還有親人,而她的親人正身處危難之中,倘若她置之不顧,的確能讓楚天寒摔得更狠,可是,她卻不可能放著自己的三哥,留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宮牢之中!

她一定要帶她的三哥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