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的火折子已經燃到了盡頭，火光“噗嗤”一聲熄滅，四周又重新回到了一片黑暗裏。

而如今在這樣的黑暗之中，秦梨水卻突然發現自己可以看清楚四周三米的環境——可分明昨夜她在暗室，只能堪堪看到自己附近一米的距離。

這是什麽情況？

秦梨水雖心有疑惑，卻也已經來不及思考這個問題了，她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研究研究怎麽從這裏出去。

機關她已經來來回回摸了數遍，卻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秦梨水想來想去，最後索性咬了咬牙，擡起腳來猛地一蹬。

本來也只是隨便一試，孰料就是這麽突然一蹬，只聽得“轟隆”一聲，這石門居然又真的沈了下去！

秦梨水眼睛一亮，忙走了出去，視線往綠啼那裏一看，卻見對方仍然處於昏迷的狀態，尚未清醒過來。

秦梨水又喊了一句：“綠啼？”

就在話音剛落的瞬間，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了起來。

香到人未到，一陣淡淡的梅花香飄入鼻尖，秦梨水心頭一凜，心道完了。

這是林攬月帶著人來了——

果不其然，不過三個呼吸時間，林攬月那大紅色的身影便落入視線之中，鈴鐺聲伴隨著步伐聲，雜亂的響了起來。

“秦梨水？”林攬月瞇了瞇眼，視線落到了秦梨水的身上去。

秦梨水垂下眼，盈盈一禮：“梨水見過貴妃娘娘。”

林攬月難得的竟沒有大發雷霆，身姿微動，裙擺上金紋所繡的牡丹花樣順勢逶迤，一瞬間盛放般迷人。

她緩慢的走到秦梨水的身邊，塗著紅色蔻丹的指甲從她的嘴角劃過去。

略有些溫度的觸感，讓秦梨水不自覺的蹙了蹙眉頭。

“你……怎麽會在這裏？”林攬月突然壓低了聲音，饒有興趣的開口，“來看這個丫頭怎麽被折磨死的麽？”

“梨水不知綠啼犯了何錯，娘娘竟要如此對待一個小小的婢女。”秦梨水恭敬的道。

“呵。”林攬月只冷笑了一聲，突然拍了拍那牢房的鎖。

一旁的宮女畢恭畢敬的上前，將那鎖鏈打開了，順勢推開了牢門。

林攬月隨之走了進去，便還懶懶喚了一句：“紅尾。”

“是，娘娘。”紅尾站了出來，仍有幾分瑟縮了看了秦梨水一眼，定了定心神，方才道，“方才我家娘娘想喝一杯梅花茶，這小賤人卻將那滾燙的茶水傾倒在了我家娘娘的身上，害得我家娘娘錦鞋濕去，玉足更是被燙的紅腫，如此罪過，難道不當一死？”

秦梨水心中暗嘆，也不知綠啼這丫頭以前是怎麽在宮中生存下來的，居然如此冒失……

她立馬恭順的彎了彎腰，道：“綠啼不過是一時失手，還望娘娘大人有大量，饒了綠啼一命。”

“哈哈哈——”林攬月突然笑了聲，轉過身來難以置信的看向秦梨水，挑眉道，“上一次你以陛下壓本宮，這一次又以大人有大量來壓本宮，秦梨水，你到底還有些什麽法子，不若一並用上，如何？”

秦梨水仰頭看著她，突然抿了抿唇，走入了牢獄裏面去。

而綠啼不知何時已經醒了過來，雙手突然緊緊攥住秦梨水的腳踝，低聲叫了句：“姑娘……奴婢沒事兒，你不用管奴婢……”

秦梨水心頭不知為何有些生氣，她突然蹲下身去，握住綠啼那血肉模糊的十指，道：“這樣還叫沒事麽？”

她擡起頭，腦海裏驟然浮現出秦子鈺那淒涼場景，一股怒火直直的從腳底沖向腦中，情緒淩亂的她直直的看向林攬月。

“最初皇上建立這個宮牢的緣由是什麽，娘娘想必心中最為清楚，為何要將此地弄作自己發洩私仇的場合？娘娘，妲己這兩個字，娘娘聽得很是順心麽？”

秦梨水此話一出，眾人皆是倒抽了一口涼氣，難以置信的看著秦梨水，萬萬沒有想到她竟說出了這般直接的話來。

盡管私底下都笑稱她妲己，可誰也不敢擺到平面上來！

所有的餘光，都放到了林攬月的臉上去。

她神情嗳嗳，一雙如秋翦水的眸子裏透露出驚人的涼意來，似是冬日傲梅如血的綻放，沁入她骨子裏的氣勢，就在這一瞬間全數爆發出來。

她淩空擡起一腳，錦鞋狠狠的踹在了秦梨水的臉上——

撲通一聲，猝不及防的秦梨水往後一摔，整個人都趴在了地上。

林攬月擡起腳，踩在了她的小腹上，仰著頭，雙眼看向這牢獄的屋頂，是漆黑的一片。

“本宮說話做事，何時輪到你一個小小的宮女置喙了？”她猛地低下頭去，一字一頓，“還是說，你以為有了陛下三分薄寵，便可站在本宮的頭上了麽？！有寵又如何，你不照樣沒得個妃位，照樣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女嗎？！”

分明是氣怒至極的言語。

秦梨水卻可笑的從她的眼中，看到了淒涼。

那滲入骨子裏面的淒涼。

她許是以為自己得到了楚天寒的寵幸吧——秦梨水在恍惚間想到。

這個後宮佳麗都沒有得到的“殊榮”，卻被不知道從哪裏莫名其妙冒出來的秦梨水得了去。

所以她恨。

恨自己身在高位，卻得不到一個宮女都得到了的東西。

秦梨水的臉頰火辣辣的疼，此刻已經不太能說得出話來。

那個居高臨下看著她的女子，突然歪了歪身子，大紅色的外衣順著她滑膩的肌膚往下墜去，最後從秦梨水的臉上拂了過去。

紗制的面料，竟和她的身體一般的涼。

林攬月一只手狠狠掐住她的下頷，壓低了聲音，似是咬牙切齒：“他還將這個名字賜給了你——梨水，梨水……聽上去，像是個好姑娘才會有的名字呢……”

秦梨水心頭一震。

“你可知從前喚這個名字的女子，是誰麽？”林攬月的眼中難得的閃過一絲真情實意的懷念的笑意，下一瞬又化成綿綿的恨，“你比不上她的，萬分之一也比不上……我們誰也比不上……”

她說話間的神態，竟像是癲狂一般。

林攬月突然將手狠狠一揚，秦梨水被她推的倒向綠啼的位置，綠啼甚至還沒來得及尖叫，一旁的紅尾一把將她的雙手箍住。

而另一頭，幾個宮女高高舉起手中長鞭，得到了林攬月的指示後，狠狠一甩。

“啊——”

一聲淒厲的慘叫在宮牢回蕩開來。

“貴妃娘娘當真要罔顧性命，小事鬧大麽？”秦梨水心中一緊，忙轉過頭去，看向林攬月。

一旁的綠啼發出慘兮兮的叫聲，另一只手突然狠狠的拽住了秦梨水的袖子，拉了她一把。

秦梨水忙上前去抱住綠啼的身體，“唰”的一聲，那極長的鞭子便在她的身上落下，只不過是一下，便打得她皮開肉綻！

那疼痛尚且能忍，只是冷汗噌的一下出來了，秦梨水抱住綠啼的頭，恍惚間聽到林攬月囂張的聲音在響。

“想要本宮放過她？那你求本宮啊，磕頭，下跪，求本宮，本宮還可以考慮一下——”

還有綠啼氣息奄奄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來：“姑娘，沒用的，您別去……綠啼不過是個下賤的宮女，娘娘可是貴妃啊——是陛下身邊的人，她就算是要了奴婢的命，也沒人敢多說一句話的……”

“這個世間……”秦梨水神情恍然，“當真只有至高無上的位置，才能將一切握在手中麽？”

“姑娘……”

綠啼只叫了一句，聲音就戛然而止了。

她看到之前挺直著背脊的女子，突然站起身來，往林攬月的方向走去。

她穿著一件淺青色的對襟外襖，米色的襦裙打底，一點一點的走向林攬月的方向，裙擺逶迤生姿。

她怕下一秒這個背總挺得筆直的女子，就會狠狠地一巴掌甩到眼前的貴妃娘娘臉上去。

可是下一秒，她卻短促的尖叫了一聲。

撲通。

很輕的一聲響。

那女子跪倒在地，整個人匍匐下去，磕了三個響頭，直起身來時，背依然挺得筆直。

她覺得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可是又說不太出來，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她依然是孤傲的，又似將那孤傲收入了身體裏面去，一點也不往外洩露絲毫。

林攬月吃吃的笑了笑，突然擡起了自己的腳，一只沾滿雪漬的錦鞋，就那麽大喇喇的踩在了她的頭頂上，硬生生的將她的身體壓到趴在了地面上。

她沒有說話，頸肩的曲線流暢自然，背脊依然挺得筆直。

綠啼只能看到她的側面，微抿的薄唇，好像一點憤怒的情緒都沒有，充斥著她的，只有平淡的沈默。

林攬月笑了：“你今天格外的聽話啊——”

“望貴妃娘娘謹記己言。”

綠啼覺得自己的雙眼被什麽東西給潤濕了。

她的淚水止不住的從眼眶裏滑落下來。

那張揚的女子足尖在她的頭頂輕點，懶懶的開口：“本宮可沒說，一定要放過她——”

“啪”的一聲脆響，林攬月淩空一腳，直接踢在了秦梨水的右臉上。

殷紅的血從她的嘴角落下來，順著下顎滑下，最後墜入這黑沈的泥土之中，再也尋不到蹤跡。

啪啪啪。

一個又一個的巴掌，如同驚雷般，在這偌大的宮牢，一次又一次的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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