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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紅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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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更聲起,沙漏裏的沙粒正一點一點的往下洩著。

沙沙沙的聲音逐漸沒入無邊的黑暗之中,雪夜裏一片寂靜,好似無人存在。

秦梨水突然睜開了雙眼,坐了起來。

屋內的燭火已經全數熄滅了,她微瞇著眼往外望去,卻仍能影影綽綽的看到影兒,這或許還要得益於她“雪雕”的身份。

不是人,所以能做到人不能做到的事兒。

秦梨水側手一翻,從枕衾下摸到了綠啼給自己備好的銹刀,她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自己的左手。

如瓷玉般的肌膚光滑細膩,當手指觸碰到時,卻是刺骨的寒冷。

她咬了咬自己的下唇,舉起銹刀,狠狠的割了下去。

秦梨水深吸了一口氣,強忍住噴湧到了喉嚨的慘叫聲,手腕上的鮮血不住的洶湧而出,秦梨水咬著牙,將那些鮮血都滴入一旁的銹刀上。

那銹刀上的銹跡就這般一點一點的消失掉。

刀刃上散發著銀色的光芒,看上去鋒利至極。

秦梨水壓低了聲音:“還不出來?”

屋內很安靜,只有沙漏裏的沙粒往下墜時沙沙作響。

秦梨水眉頭微微蹙起,等了許久,都沒有等到那個人出現,就在她狠了狠心打算將那銹刀——現在已不算是銹了,一把折斷之時,腳步聲總算緩緩的響了起來。

來人似乎很是閑適,帶著幾分吊兒郎當的懶散,逐漸進入她的視線之中。

他穿著一身墨色衣衫,很好的融入一片黑暗之中,精致的面孔有一半掩入黑色面巾裏,一雙紅瞳看上去格外的引人註目,他長著狹長的一雙眼,不笑時給人的感覺是陰森森的。

這個人,秦梨水熟悉無比。

她看著他,終於從床上站了起來,趿拉著自己的鞋,一步一步的朝他逼近:“到底是怎麽回事?”

來人瞇了瞇眼,四處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牛頭不對馬嘴的開口:“你竟又住在這裏了。”

不是疑問,也不是感慨,就是一種很平淡的陳述語句。

紅瞳男子看著她的雙眼,帶著三分調侃:“是不是該感謝我?”

“說好的讓我覆活,為什麽我會成了現在這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秦梨水瞪著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紅瞳男子很平靜的道:“我只說讓你覆活,但是沒有答應過,讓你重新成為人,你的身體已經腐爛了,也找不到一具適合你的身體,你不是很想報仇麽?讓你的靈魂附到冰雕裏,既可以讓你覆活,又可以讓你順理成章的接近楚天寒。”

“可是我現在成了他的——”

“他的仆人,是麽?”紅瞳男子接過她的話,眼睛突然彎了彎,像是在嘲諷的笑,只是黑色面巾遮去了他一半容貌,並不很能確定他此刻的表情,“你若想覆仇,必須忍受常人所不能忍受的屈辱,如今不過只是成了他的仆人——”

“遺珠公主,他還沒有對你做什麽呢,你就已經忍不下去了麽?那幹脆重新回到外面的雪地,回爐重造吧……”

秦梨水心裏猛地一震,擡起頭去,惡狠狠的看向他,開口卻道:“不要叫我這個名諱!”

“如今你已經不是公主了,”紅瞳男子淡淡道,“你的族人已經死在了楚天寒的手裏,你還能撿回一條命,已經足夠謝天謝地,此刻卻在這裏埋怨我……是不是有些太忘恩負義了一些?”

秦梨水的臉色變了又變,最後垂下頭去,如扇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暗影。

過了很久,她才很小聲的說道:“……抱歉。”

紅瞳男子伸出手,捏住了她的下頷,迫使她擡起頭來面對著自己,一雙眼裏有幾分迷蒙。

分明是一雙很普通平常的眼,卻生出幾分妖嬈來,如魅惑人心的蠱,將秦梨水的心神盡數吸納進去。

他笑了笑,說道:“別忘了我們之間的約定。”

秦梨水心裏猛地一顫,醒過神來,剛要開口說話,卻見紅瞳男子的眼神猛地一凜,突然揚了揚手,一個扭身,便生生地從原地消失了!

秦梨水甚至還沒來得及給出反應,就聽到極重的腳步聲,正一點一點的往自己的方向逼近。

熟悉無比的腳步聲。

是楚天寒。

她猛地一個回身就要往床上撲,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這麽晚了,還不休息?”楚天寒的聲音幽幽的從院外傳進來。

緊接著是綠啼慌慌張張請安的聲音,楚天寒推開了房門,帶著一身的寒氣,走了進來。

他神情自若,看上去不像是發現了什麽前來討說法的,秦梨水猛地松了一口氣,將手搭在床邊,手卻突然碰到了一陣冰涼。

垂眸看去,鋒利的銹刀正被他放在床邊,隱隱泛著寒光。

而楚天寒的視線也隨著她往銹刀上落去,眼中閃過一絲思忖:“哪裏來的刀?”

“我撿的。”秦梨水幾乎是慌亂的開口道,“陛下這麽晚來有什麽事兒?”

楚天寒挑了挑眉,往秦梨水的方向走近了一些,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突然笑了:“梨水,應該沒有人告訴你,你很不會撒謊。”

秦梨水的臉便這般,唰的一下就紅了。

她第一次在自己的身上感受到冰涼以外的溫度,甚至她擡起頭來看著他隱匿在黑暗中的臉時,找尋到了一絲很久以前的感覺。

可是下一秒,楚天寒突然捏了捏她的臉頰,不無調侃的開口道:“一個雪雕竟然還會臉紅,當真是有些……讓朕感興趣啊……”

她冒了些苗子的心,就被這一句話咻得壓入了懸崖之中。

秦梨水擡起頭,看向他,冷冷的開口:“看來陛下沒見過什麽世面。”

楚天寒楞了楞,笑了:“哦?朕沒見過什麽世面?”

“因一個雪雕的臉紅而感興趣,難道不是沒見過世面麽?”秦梨水瞇了瞇眼,很認真的挖苦他。

楚天寒卻壓根就沒放在心上,反倒是開口道:“噫……嘴皮子卻是很利索,”他頓了頓,繼續道,“那不若你將你的兄弟姐妹們都叫出來,讓朕見見世面?”

秦梨水藏在衣袖下的雙手猛地握緊成拳,一張又一張沾滿血跡的面孔驟然出現在了瞳孔之中,那一瞬間她甚至覺得自己的雙眸有些充血。

微微斂下雙眸,秦梨水遮擋住自己翻湧的情緒,極盡平靜的開口:“陛下說笑了,梨水並無兄弟姐妹。”

楚天寒突然大笑了一聲,道:“朕既然可以造出一個雪雕,便能造出千千萬萬個雪雕——”

他頓了頓,突然半蹲下身去,看了一眼在一旁燃燒著的火爐。

秦梨水有些發怔,她的腦海裏是一大片的血的顏色,還有楚天寒囂張的環繞在耳邊的聲音——他要造出千千萬萬個雪雕,可縱然是造出來了,那又如何?

那些總歸,不是她的父皇母後,不是疼愛她的哥哥們了。

一切都不是從前的樣子了。

她的手突然被擡了起來,冰寒的體溫讓楚天寒都不由得打了一個寒噤,下一秒他將一個火紅色玉鐲套入了她的手腕。

那一瞬間,秦梨水感受到有一股火從自己的手腕開始噴湧,蔓延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致末梢,幾日以來冰涼的體溫,終於在這一刻逐漸回暖,讓她有了一種,自己真的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的錯覺。

她低下頭去看著自己的手鐲,眼裏閃過一絲迷茫。

那手鐲通體呈火紅的顏色,隱約可以從鐲間窺探到幾縷黑色的絲線,彎彎曲曲的纏繞在一起。

秦梨水擡起頭,看向楚天寒:“這……”

“熾烈鐲。”楚天寒道,“有了這個,你應該可以更好的控制住自己的體溫。”

秦梨水怔怔的看著他,右手無意識的摩挲著左手上的玉鐲,曾經,就在同樣的位置,他送過一個白玉的鐲子給她。

那個時候,她尚且天真不知人事,是被父皇母後和眾多皇兄護在手裏的遺珠公主,對眼前這個男人有著數不盡的愛意。

盡管只是收到一個無比普通的鐲子,仍然開心得難以自持。

她撲入他的懷裏,他卻不住的後退著,說著“不可”這兩個傷人的字。

秦梨水的眼中不自覺的盈滿了淚水,好似透過眼前這具身體,看到了遙遠的往事,一幕又一幕的在眼前放映著。

楚天寒擡起頭來時,看到的便是這令他有些出神的一幕。

“天寒……”她突然叫道。

兩個人同時楞住了。

那一瞬間,楚天寒難以置信的站起身來,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扯了起來。

猝不及防之下,秦梨水一個踉蹌,差點跌到地上去,整個人都被他提了起來,手臂隱隱作痛。

她垂著頭,已是反應過來,想把自己的淚水飛快的吞回去。

楚天寒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幾乎是暴怒的開口問道:“你喚我什麽?”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緩慢的擡起頭來,看向他,又叫了一次:“天寒。”

楚天寒眼裏的震驚逐漸褪去了,慢慢恢覆到了以往的平靜中去,他和她四目相對,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楚天寒突然笑了笑,竟道:“朕以後準你一人這般叫朕。”

“是。”秦梨水低眉順目的看著他,無比乖巧的點了點頭。

楚天寒卻有幾分失落的收回了目光,往窗外望去,轉過身背對著她,道:“雪已經開始化了,你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秦梨水沒有再開口,擡眼望去,楚天寒站在窗前,朱紅色的衣裳被大紅色的窗欞襯得出挑。

他負手而立,似被無聲的雪融了進去,也跟著化了。

秦梨水突然覺得他很寂寞。

她看著他的衣衫,想到從前他最愛穿的是一身白色——她突然很想問問,你為什麽不穿明黃色呢?

可她的雙唇啟了又合,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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