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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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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在一夜之間停了。

地上仍然堆積著厚厚的一層雪,估摸著還需要幾日才會化去一些,其實冬炎國的雪是化不完的,往往到了一半,就又是一場鵝毛大雪。

在秦梨水的記憶中,唯一一次雪化,已經是八年以前的事情。

朝梧八年。

秦梨水勾了勾嘴唇,嘲諷的笑了笑。

她已經不抱著火爐了,手腕上的熾烈鐲比火爐更有用,她只需要慢慢學會控制自己的體溫,就可以很好的完成楚天寒交給自己的任務。

院子裏的綠啼仍然在搗雪,突然站了起來,轉過身看向秦梨水,笑道:“秦姑娘可要跟我們一起去看看麽?”

“看什麽?”她楞了楞,問道。

“今天要將雪人們都搬到地下冰窖去呢。”綠啼笑道,“等這一月的時間過去了,才能擡出來,冰雕師們便可以繼續雕刻了。”

“噢。”秦梨水頷了頷首,楞了半晌才回過神來,道,“你領著我去看看吧。”

“嗳——”綠啼應了一聲,將那雪罐子在臺子上放下了,擦了擦手,秦梨水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後,她這才笑了笑,領著她往外面去了。

秦梨水已經七八日未曾離開過這個宮殿了。

南柯殿,冬炎國最氣派的宮殿,卻不是皇上的寢殿,而是前朝遺珠公主的寢殿。

受盡寵愛的遺珠公主。

秦梨水扯了扯嘴角,笑不出來,她回過頭望去,南柯殿在難得一見的冬日暖陽下,閃爍著別樣的光芒。

朱墻紅柱,繁覆的龍紋將浮於表面的意境勾勒得淋漓盡致,在南柯殿院中有一顆巨大的槐樹,樹冠幾乎要壓到地下去,一眼望過去,重重錯落的宮殿繞著這槐樹而起,竟生出幾分空曠的遙遠感來。

而在這南柯殿外,有一條長長的走廊,一路蜿蜒而去,尋不到盡頭。

順著這長長的宮廊往盡頭走去,就是她秦梨水重生的地方,只是此刻再望過去,往日一排排的雪人正逐漸被宮人搬往地窖的方向。

秦梨水剛要邁開步伐往那邊更近一些時,綠啼突然伸出手來攔了她一把,道:“姑娘,陛下吩咐了,不讓您往那邊去。”

秦梨水瞇了瞇眼,突然目光四處巡視了一圈,四處很安靜,沒看到有什麽異常。

她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意,一把推開了綠啼的手,往雪地中去了。

許是她身為雪雕的緣故,秦梨水在越來越近的距離之中,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好似聽到了那些雪人說話的聲音,可當她要凝神去聽時,卻又什麽都聽不到了。

“哪裏來的小宮女?”一個大著嗓門的中年女人突然推了秦梨水一把,擰著眉頭怒道,“別在這裏擋著路,趕緊去搬冰雕,這可都是陛下精心雕刻的!”

秦梨水踉蹌了一下,擡眼看了看她。

本來氣勢十足的女人在接觸到她的視線裏猝不及防的矮了一截,咽了一口唾沫,色厲內茬的叫道:“看什麽看!沒看——”

聲音戛然而止。

秦梨水突然擡起腳,一腳踹飛了她。

伴隨著女人慘叫的,是一聲又一聲尖銳的驚起聲。

秦梨水不耐煩的蹙緊眉頭,擡眼望了過去。

觸目所及的是一大片火紅的顏色,乍一看像是綻開的血蓮,但凝神看去,卻能看到那一大片血蓮最中心的位置,有一簇極小的火苗,所經之處,那一地的雪便融成了一灘水,速度令人難以想象。

秦梨水剛要擡手迎上去,卻突然感受到一股熾熱的溫度似要將她身體全數融化一般,頓時頭皮一炸!

她居然忘了自己已經不是人了!

她是雪雕,怕冷,也怕熱,倘若溫度太低,她會被凍的失去靈魂,重新成為冰雕,倘若溫度太高,她幹脆直接融化!

秦梨水雙眼一凜,那一瞬間無數個打鬥的場景從腦海裏一一劃過——那些都是她從未嘗試過的動作,此刻卻在腦海裏連成了片段!

她猛地一個揮手,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從她的手中拔起,幾乎只是一個瞬間,滿地白雪揚灑而起,往那一大片火焰的方向撲了過去!

與此同時,身後恐慌的一幹眾人也被如斯白雪遮擋住了所有視線,壓入了皚皚白雪之中!

火焰與白雪相溶,秦梨水深吸了一口氣,臉色一瞬間蒼白下來,再擡起眼時,眼前只剩下一個形影單只的身影。

一襲白衣勝雪,白發紛飛,便站在這天地融為一體的世界裏,出塵脫俗。

他有一雙烏黑如墨的瞳,算得上是全身上下唯一的重色。

秦梨水挺直了背,靜靜的看著他。

“……”男子仰了仰頭,不動聲色的打量著她,眼神好似一潭死水,毫無波瀾,半晌之後,才淡淡的出聲道,“雪……雕?”

秦梨水渾身一僵,幾乎是下意識的飛身而出,豎手而指,指著他那雙黑如曜石的眼!

秦梨水此刻無比慶幸,自己前一世在父皇的威逼之下還學了一些功法,不然此刻只能幹瞪眼了……

就在秦梨水以為自己這一指即便不能傷他,也能殺一殺他的威風時,那男子一個側身,竟旋身一摟,將秦梨水一把摟入了自己的懷中——

他將她抱在了懷裏,還是公主抱的姿勢,至於秦梨水那一指,很沒有威力的被他化作了繞指柔……

秦梨水咬住自己的下唇,咬牙切齒的開口:“你要如何?”

“不過是怕你摔著罷了。”男子松開了手,將她放在了地上,神情沒有絲毫變化,“是我期待太高了……”

秦梨水尚未聽懂這人到底在說著什麽啞謎,就聽得一聲冷笑突然傳了過來。

秦梨水的心微微一定,猛地一個回身,果不其然,看到楚天寒站在不遠處,一雙眼裏迸發出十足冷芒,定定的看著那白發男子,咂摸著開口道:“白發白衣,倒是不知逍遙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啊……”

“——只是不知,逍遙王不去那前殿等候著朕的召見,偏生來到朕的後宮,是要作甚麽?”

逍遙王!

秦梨水垂下的眼中閃過一絲震驚。

此逍遙王,並非是冬炎國的逍遙王。

他來自衡天國,是衡天國帝王嫡弟,卻從不過問政事,好游歷四方——表面上是這樣的,但實際上知道一些宮廷秘辛的人,都曉得此人乃是衡天國一大暗棋。

如果說衡天國明面上的帝王是那位衡天帝,那這暗地裏的帝王——逍遙王,薛臣殷是也。

“不過隨便走走罷了。”薛臣殷神情不變,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瀾,望向已經站在楚天寒身側的秦梨水,道,“冬炎王何時有了個這麽寵愛的——後妃了?”

“逍遙王說笑了,”未待楚天寒回答,秦梨水突然往前站了一步,盈盈一禮,出聲說道,“奴婢不過是陛下身邊的一個小宮女,還請逍遙王莫要折煞奴婢。”

楚天寒眼神微微一閃,卻是沒有開口。

薛臣殷淡淡的看著她:“哦?”

“不過是一個宮女,逍遙王如此在意作甚,倘若喜歡,這後宮三千,想要多少,朕送了便是。”楚天寒挑了挑眉,神情調侃,略帶著幾分調笑——世人皆知,薛臣殷不好女色,所以楚天寒此話也不過隨口一說。

只是薛臣殷卻當了真,道:“那我也不多要,便要這個小宮女,如何?”

楚天寒的眼神一下子便沈了下去。

之前融化的雪水已然匯成一條極細的溪流,偌大的世界,仿若只剩下水流潺潺的聲音。

兩個男人相視而立,彼此都沒有開口說話,仿若在暗自較勁兒。

安靜。

又似是帶著無限殺機。

有鋒利的刀刃,正一點一點的撥開面紗,初露鋒芒。

就在這樣的死局之中,一聲輕咳響了起來,似若驚雷一般,炸醒了這兩人。

“二位可否聽奴婢一言?”感受到落到自己身上的兩道視線,秦梨水淡淡一笑,言語間頗有幾分自傲,盡管說話的語氣,是把自己放在低微身份的,“素問衡天國看重人願,特別是上位者,不會以權勢迫人,冬炎國,好歹是奴婢的國家,倘若就這般帶我走了——豈不是惹得奴婢傷心?”

薛臣殷的眼神中難得露出一絲興味來。

秦梨水繼續說了下去:“想必逍遙王作為上位者,作為百姓表率,不會輕易讓這件事,成為了他人口中談資,可對?”

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最後又以其位相逼。

楚天寒眼中閃過深思。

“你……不太一樣。”薛臣殷突然開口的話,道出了楚天寒心頭疑惑。

雪雕雖有靈魂,但決計不會如此聰穎。

她……究竟是誰?

楚天寒深吸了一口氣,望向秦梨水的眼神裏,三分思忖,七分打量。

“逍遙王說笑了,”秦梨水大方的笑了笑,“不過是三千佳人中的一個,又有什麽不太一樣的呢?”

“嗒,嗒,嗒”的腳步聲響起來。

秦梨水看到那白衣白發的男子往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甚至還沒來得及躲開,薛臣殷突然擡起手來,捏了捏她的耳垂。

秦梨水渾身猛地一僵——他的手是滾燙的,比火爐還要熾熱的溫度。

“很涼。”他說。

秦梨水的餘光不知道為什麽,看到楚天寒的神情猛地沈了下去,縱然外表依然是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樣。

可她就是覺得他很不爽。

恍惚之間,秦梨水突然感受到有什麽東西搭在了自己的左手之上,垂眸看去,卻是一個銀質的手鏈,涼得她都有些受不住。

“只靠一個熾烈鐲,是沒辦法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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