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關燈
小
中
大
黑羽端著酒杯坐在了石碑的另一邊，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沈沈的夕陽將海面染成一匹碎金織錦。此刻風平浪靜的瀨戶內海看起來非常溫柔，如同正座的美人，穿著藏青地遍繡金菊大振袖禮服，有秾艷的眉眼和烏黑的發，白色的蘆葦便是她鬢邊的流蘇花簪。
夕陽下一艘巡邏艦緩緩駛過，掀起的波浪像一把利劍斬斷了黑羽對和服美人的遐想。“啊，真煞風景。”有些喪氣地脫口而出之後才意識到這句話對自己已經徹底走神的行為好像也完全適用，黑羽急忙掩飾地喝了一口香檳，低頭作沈痛狀。
白馬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調整了一下坐姿，和他一起看向海面：“你也喜歡這裏嗎？”
“當然啊！大阪是個很漂亮的地方，我老早就聽說了。”
“以前沒有來過嗎？在她還沒有被戰火玷汙的時候。”
“……啊？沒有。我從出生以來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橫濱了。”黑羽有點窘迫地抓了抓淩亂的頭發。
“那真可惜。不過如果服部聽到你這樣說的話，一定會非常高興吧。”白馬看著他的表情笑了出來，“那個對家鄉熱愛過頭的家夥。”
“……服部？”沒聽過指揮部還有這個人啊。
“服部平次。曾是我的僚機。”白馬傾過酒瓶，給兩人的杯子裏再次添滿金色的澄澈液體：“他是個土生土長的大阪人，說著奇怪的關西腔，喜歡偷用我的軍中專線給被送去東京的女朋友打電話，信誓旦旦地說戰爭一結束就回去娶她。他死的時候24歲，剛剛升了上尉。
“兩年前我執行完夜間任務從明石返回的時候遭遇敵機編隊，我們擊落了四架AV-8B，打到彈倉全空，他掩護我回撤時突然掉頭回去和對方的F-22撞在了一起——就在那個方向。”白馬伸手指向西北方，那裏的天空此刻幹凈純潔得像富士山無瑕的春櫻。“淩晨3點37分49秒，飛機在空中爆炸，巨響在20公裏外清晰可辨。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成為了所有大阪人一生中見過的最燦爛的一場煙火。”
“我還有很多故事可說。你想聽嗎？”白馬雲淡風輕地微笑著。
“啊？那個……不、不用了——”黑羽咽了咽喉嚨，幹笑著回答。雖然覺得打斷別人的回憶是件很不禮貌的事情，但這個話題讓他不舒服。很不舒服。
“——比如曾是我上司的中森銀三參謀官，死於和歌山大轟炸；教我飛行課程的宮本由美少校，死於姬路反擊戰；我擔任副官時的前輩阪田佑介中校，他去福岡出差時乘坐的客機被擊落在周防灘；還有……”
“別說了！”黑羽的語調突然拔高到近乎尖厲。
身邊的男人用他舌燦蓮花的遣詞造句把死亡描述得壯烈而唯美，完全想象不出它浸滿鮮血的本質。但黑羽知道不是這樣的。那一定是……非常殘忍而恐怖的故事，會讓人夜夜無法安眠，在午夜滿頭冷汗地驚醒的故事。
“別、別說了……別說了。”
黑羽用力搖著頭，大幅度的動作和著酒精的作用更讓他頭暈眼花。他從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戰場，即使來到前線也不過多聽了幾次防空警報，戰爭對他來說還不如那些在銀幕上見過的好萊塢場景巨制來得具體。
但是他知道白馬不一樣。
那是一個從硝煙中存活下來的男人。他像舞者一樣踏著生與死的界線行走甚至飛翔。那雙貴公子般的手握著玫瑰時非常般配，但更多時候握的是冰冷的武器。F-2就是他的太刀，用優美的淩空弧線精準地切開敵人的心臟。
“你害怕嗎？”白馬轉過頭來看向他，他紅褐色的眼睛清晰秀麗，但是黑羽看不到任何內容。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對白馬的隔膜感不是來源於上下級或是所謂的利用關系，而是白馬本身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沒有活著的人能接近殺人者的心。
因為若要殺人，必先殺己。
“害怕……我當然害怕。”黑羽喃喃地念著，眼神明顯已經開始游離。“誰不怕死呢……所以我們到底……為什麽要打仗？”
他吞下最後一口巴黎之花，向後一仰，幹脆地倒在蘆葦叢裏。這酒的後勁真大啊。他模模糊糊地翻了個身，靠著石碑睡著了。
白馬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坐著。他喝的不比黑羽少，但顯然沒有一點醉意。
很久很久之後，他低低地說：“他們都死了，為什麽我還活著呢？”
他們都死了。那些人穿過他的生命軌跡，留給他匆匆一瞥便直奔向死亡的懷抱。每一場戰役裏他都能看見那個黑袍的身影，揮舞著鐮刀成片地收割著生命，卻偏偏陰錯陽差地每一次都漏過了自己。
為什麽還要讓我活著呢？
一個人……太寂寞了……太寂寞了。
“他們都死了，你也會死嗎？”他低頭看著身邊睡得歪七扭八的男人——或者更應該說是男孩，一身黑色軍服皺的慘不忍睹，更別提還沾了大片的泥土。但是他睡得如此安穩，呼吸綿長，毫無防備的臉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稚氣，像個還懷揣著閃閃發光的夢想的少年。
為什麽要打仗呢？也許就是為了守護更多像他一樣的人吧……他的手指極輕地觸上黑羽的臉頰，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像他一樣單純地笑，像他一樣溫暖，永遠對世界懷有善意……這就是他……一直咬牙活到現在的理由吧？他垂下目光，那麽……把罪惡和鮮血交給我，你們的手，只要負責握住自己心愛姑娘的手便好了。
黑羽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記得醒來的時候看見漫天繁星，白馬舉著手機蹲在他眼前：“短信。”
“……什麽玩兒……”黑羽一臉被打斷美夢的不耐煩，努力聚焦惺忪的眼，湊上前去想看清屏幕。那上面的內容非常簡潔明了，只有三個數字：666。
黑羽瞬間觸電一樣慘叫著驚跳起來。
那是指揮部發出的最高級別集結令。
“What the f**k？！？！？！”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夕陽下一艘巡邏艦緩緩駛過，掀起的波浪像一把利劍斬斷了黑羽對和服美人的遐想。“啊，真煞風景。”有些喪氣地脫口而出之後才意識到這句話對自己已經徹底走神的行為好像也完全適用，黑羽急忙掩飾地喝了一口香檳，低頭作沈痛狀。
白馬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調整了一下坐姿，和他一起看向海面：“你也喜歡這裏嗎？”
“當然啊！大阪是個很漂亮的地方，我老早就聽說了。”
“以前沒有來過嗎？在她還沒有被戰火玷汙的時候。”
“……啊？沒有。我從出生以來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橫濱了。”黑羽有點窘迫地抓了抓淩亂的頭發。
“那真可惜。不過如果服部聽到你這樣說的話，一定會非常高興吧。”白馬看著他的表情笑了出來，“那個對家鄉熱愛過頭的家夥。”
“……服部？”沒聽過指揮部還有這個人啊。
“服部平次。曾是我的僚機。”白馬傾過酒瓶，給兩人的杯子裏再次添滿金色的澄澈液體：“他是個土生土長的大阪人，說著奇怪的關西腔，喜歡偷用我的軍中專線給被送去東京的女朋友打電話，信誓旦旦地說戰爭一結束就回去娶她。他死的時候24歲，剛剛升了上尉。
“兩年前我執行完夜間任務從明石返回的時候遭遇敵機編隊，我們擊落了四架AV-8B，打到彈倉全空，他掩護我回撤時突然掉頭回去和對方的F-22撞在了一起——就在那個方向。”白馬伸手指向西北方，那裏的天空此刻幹凈純潔得像富士山無瑕的春櫻。“淩晨3點37分49秒，飛機在空中爆炸，巨響在20公裏外清晰可辨。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成為了所有大阪人一生中見過的最燦爛的一場煙火。”
“我還有很多故事可說。你想聽嗎？”白馬雲淡風輕地微笑著。
“啊？那個……不、不用了——”黑羽咽了咽喉嚨，幹笑著回答。雖然覺得打斷別人的回憶是件很不禮貌的事情，但這個話題讓他不舒服。很不舒服。
“——比如曾是我上司的中森銀三參謀官，死於和歌山大轟炸；教我飛行課程的宮本由美少校，死於姬路反擊戰；我擔任副官時的前輩阪田佑介中校，他去福岡出差時乘坐的客機被擊落在周防灘；還有……”
“別說了！”黑羽的語調突然拔高到近乎尖厲。
身邊的男人用他舌燦蓮花的遣詞造句把死亡描述得壯烈而唯美，完全想象不出它浸滿鮮血的本質。但黑羽知道不是這樣的。那一定是……非常殘忍而恐怖的故事，會讓人夜夜無法安眠，在午夜滿頭冷汗地驚醒的故事。
“別、別說了……別說了。”
黑羽用力搖著頭，大幅度的動作和著酒精的作用更讓他頭暈眼花。他從沒有見識過真正的戰場，即使來到前線也不過多聽了幾次防空警報，戰爭對他來說還不如那些在銀幕上見過的好萊塢場景巨制來得具體。
但是他知道白馬不一樣。
那是一個從硝煙中存活下來的男人。他像舞者一樣踏著生與死的界線行走甚至飛翔。那雙貴公子般的手握著玫瑰時非常般配，但更多時候握的是冰冷的武器。F-2就是他的太刀，用優美的淩空弧線精準地切開敵人的心臟。
“你害怕嗎？”白馬轉過頭來看向他，他紅褐色的眼睛清晰秀麗，但是黑羽看不到任何內容。
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對白馬的隔膜感不是來源於上下級或是所謂的利用關系，而是白馬本身拒絕任何人的靠近。
沒有活著的人能接近殺人者的心。
因為若要殺人，必先殺己。
“害怕……我當然害怕。”黑羽喃喃地念著，眼神明顯已經開始游離。“誰不怕死呢……所以我們到底……為什麽要打仗？”
他吞下最後一口巴黎之花，向後一仰，幹脆地倒在蘆葦叢裏。這酒的後勁真大啊。他模模糊糊地翻了個身，靠著石碑睡著了。
白馬依然維持著那個姿勢靜靜地坐著。他喝的不比黑羽少，但顯然沒有一點醉意。
很久很久之後，他低低地說：“他們都死了，為什麽我還活著呢？”
他們都死了。那些人穿過他的生命軌跡，留給他匆匆一瞥便直奔向死亡的懷抱。每一場戰役裏他都能看見那個黑袍的身影，揮舞著鐮刀成片地收割著生命，卻偏偏陰錯陽差地每一次都漏過了自己。
為什麽還要讓我活著呢？
一個人……太寂寞了……太寂寞了。
“他們都死了，你也會死嗎？”他低頭看著身邊睡得歪七扭八的男人——或者更應該說是男孩，一身黑色軍服皺的慘不忍睹，更別提還沾了大片的泥土。但是他睡得如此安穩，呼吸綿長，毫無防備的臉看起來比平時還要稚氣，像個還懷揣著閃閃發光的夢想的少年。
為什麽要打仗呢？也許就是為了守護更多像他一樣的人吧……他的手指極輕地觸上黑羽的臉頰，為了讓更多的人能像他一樣單純地笑，像他一樣溫暖，永遠對世界懷有善意……這就是他……一直咬牙活到現在的理由吧？他垂下目光，那麽……把罪惡和鮮血交給我，你們的手，只要負責握住自己心愛姑娘的手便好了。
黑羽不知道自己到底睡了多久，只記得醒來的時候看見漫天繁星，白馬舉著手機蹲在他眼前：“短信。”
“……什麽玩兒……”黑羽一臉被打斷美夢的不耐煩，努力聚焦惺忪的眼，湊上前去想看清屏幕。那上面的內容非常簡潔明了，只有三個數字：666。
黑羽瞬間觸電一樣慘叫著驚跳起來。
那是指揮部發出的最高級別集結令。
“What the f**k？！？！？！”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