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關燈
當白馬的卡宴載著他們風馳電掣地趕回宇宙大廈的時候,等在大廳裏的參謀長眼裏已經快要冒出火來了。劈頭把厚厚一疊文件摔在黑羽的懷裏,老頭子連正眼都懶得看他們,對白馬丟下一句:“你,跟我進去。”

“是。”白馬敬了一個完美的軍禮,轉身加快腳步跟著參謀長走進了一扇有著豪華皮面裝飾的門。

那是參謀部的“圓桌會議室”。一旦啟用,就意味著有重大的作戰計劃將被制定。

黑羽看了一眼門上象征機密的玫瑰雕飾,然後轉身進了電梯。

隨後的兩周對黑羽來說簡直是噩夢。指揮部截獲了一個敵方的高級電臺,每天需要破譯的文件堆起來足以淹沒他的辦公桌。無休止的高強度工作,每24小時他只能有30分鐘的休息時間。

這裏每個人的日子都不好過,每天從他手中流出的那些驚人的信息都讓整個參謀部食不下咽寢不安枕,圓桌會議室的燈火一亮就是一整夜。已經連續工作第72小時的黑羽幾乎是靠本能在向電腦裏輸入破譯公式和調整參數,他知道這裏輸出的每一個字對白馬來說都意味著勝利的砝碼。這就是我來到這裏的意義了,他想。

最後按下回車鍵,看著屏幕上龐大的運算系統開始啟動,黑羽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然後一頭栽倒在了地毯上。

作為指揮部唯一的密碼破譯專家,黑羽少校為了國家的利益一直堅持工作到過勞昏倒的事跡很快就傳遍了整座宇宙大廈。被送到15樓醫療室休養的黑羽一睜開眼第一個看見的居然是參謀長,著實讓他嚇了一跳。老頭子姿態做得倒是不錯,在病床前握著他的手表達了親切的慰問,黑羽一邊扭曲著笑臉感激涕零一邊在心裏咬牙切齒地把此事劃為自己人生黑歷史No.1。

參謀長走後,折磨才算真正開始。既然首長都把姿態做足了,下面的人怎麽也不能不給面子。從早到晚前來探望的人在門口排起長隊,鮮花和禮物從病房一直擺到走廊。每一個人進來黑羽都要重覆一遍對組織關懷的感謝以及對國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決心,很快他就覺得自己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他毫不懷疑自己即使睡著了也能用夢話完美地打發這些探視者。

晚上十點半,高級病房才終於送走了最後一個訪客。透過窗簾的縫隙可以看到黑羽不老實地拎著輸液瓶爬下了床,在成排的禮品裏東摸摸西看看,最後挑了一只紅艷的蘋果出來哢嚓哢嚓啃掉,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到床上。出乎白馬意料的是他竟然沒有選擇埋頭大睡,而是靠在床頭打開了一本《橢圓曲線密碼算法研究》——但是很快他就啼笑皆非地看著男孩的腦袋開始下垂,在胸前一點一點地做著單擺運動。

床頭的燈透出昏黃的光,白馬向前走了一步,將自己微微顫抖的右手輕輕貼在病房的門上。那裏面的一切都讓他如此向往,但又恐懼到不能自抑地戰栗。

“沒有事了……好好睡吧。”

他想他會記得在某個靜謐的夜,他曾與自己渴望的光明和溫暖只有一門之隔。

那只手像是費了極大力氣才從門上抽離,他轉過身去,白色的軍服悄無聲息地隱沒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猶如他這一生漫長的極夜。

睡了足足十二個小時的黑羽精神煥發地醒來。年輕真好啊,就算再怎麽累成狗好好睡上一覺立刻就滿血覆活了。他在柔軟的毛毯下伸了個極盡扭曲的懶腰,心滿意足地嘆了口氣。

“啊,黑羽中校,您醒了。”病房門被推開,一個胖胖的年輕軍官探頭進來,對他高興地笑了起來。黑羽依稀記得他似乎姓千葉,是指揮部的書記官。

“……等等?哪裏不對?”黑羽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你喊我什麽?”

“啊,您還不知道,今天早上總政治部下達了緊急通知,授予您上校軍銜,同時送來的還有讓您回東京任職的調任令。真是恭喜啊,黑羽中校。”千葉一臉羨慕地望著他,“以前還從沒有一個軍官被調來這裏後還能回去呢,您這下可以衣錦還鄉了!”

黑羽像是斷電一樣突然停下了動作,由著千葉滔滔不絕地描述著他有多幸運,良久才打斷他:“白馬探在哪?”

“……誒?”對方明顯被他的反應弄糊塗了。

“我問白馬探在哪裏?”黑羽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道。

書記官大約是被他臉上的表情嚇到了,說話都結巴起來:“……白……白馬上校好像一大早就請假出去了,我也不知道——”

黑羽沒有聽完,猛地摔開毛毯跳了起來就向門外沖去。

“——您去哪裏啊黑羽中校?今天中午參謀長要給您舉辦歡送午宴,下午您可以趕最近一趟航班回東京——黑羽中校?”

黑羽一路狂奔著沖進地鐵站,跳上最近的一列電車,即使在戰時也始終忠於職守的JR線載著他緩緩駛向終點的關西空港站。

車廂裏零零散散地有一些乘客上下,但經過的大部分站臺都是空無一人。黑羽坐在窗邊,最開始想要沖到白馬面前給他兜臉一拳的憤怒已經隨著呼吸一起慢慢平覆,他忽然覺得這樣腦子一熱就跑過來的行為簡直傻逼透了。你究竟想對他說什麽呢?他問自己。

“關西空港站到了。列車左側開門,請註意月臺間隙。”甜美的女聲播報著他的目的地,JR線靜靜打開車門,等待它最後一個乘客下車。

黑羽渾渾噩噩地順著冗長的甬道向前走著,途中的代步電梯早就停用了,這段路程因此顯得分外漫長。想要說什麽呢?他一路上還在想著。那一刻突然怒火中燒的自己,想要抓住那個男人的衣領對他——說什麽呢?

他閉上眼,在腦海中勾勒著那片潔白的荻花河流,有風在起伏的花序間穿行,颯颯如同波浪的低吟,年輕的男人一襲雪白軍裝,逆光而行,分花拂葉向他走來。他的白衣像要融進花海中去,紅褐色的發和眼卻是灼目的火焰,那上面跳躍的每一縷光線都看得分明,但是無論如何無法更接近哪怕一點點。

他開始害怕,向著那白色的身影急切地呼喊——

——想要說什麽。想要得到怎樣的回答。

答案就像前方通道出口照射進來的那束陽光一樣鮮明。呼之欲出。

黑羽像是被抽幹了最後的力氣,搖晃著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陽光就在他一步之遙的眼前,他卻把自己留在了最後的黑暗裏。

他擡起雙手掩住臉孔,緩慢而無望地傾下身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