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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麽在這兒?站在雪地裏不冷嗎?”

她看到他的臉已經凍得通紅,便知他在此等待了很久了。

“不冷,一點都不冷。”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不冷……因為我的胸中裝有一個熱烈的期盼。”

他雙手對著搓了一下。

“在這兒不是朗讀詩歌的地方。”

她很註意地看了一下左右。

“朗讀詩歌應該是不分地方的,比如當年在重慶的‘渣梓洞’和“白公館”裏,不是照樣有詩歌有朗讀在傳抄嗎?”

“軍生,這裏人來人往的,不是爭論是非的地方。”

“好的,我聽你的,不再爭論。”

他的眼睛火一樣盯著她,讓她覺得自己的眼睛無處躲藏。

“你……你有事嗎?”她問。

“有事。”他回答。

“什麽事兒?”她又問。

“我想問問……問問你,我……我是不是你……是你文章裏描寫的……描寫裏的那些雪花兒?或者說,說我……配不配做那些雪花兒?”

“這……這……你就是為這個問題,大老遠的跑到我廠門口來的?”

他的問題還真的不好回答。

“我……我只想知道,你在寫那些雪花兒時,是否想到過我?”

“這個問題……這個問題你覺得還有必要問嗎?詩歌有時候不僅僅是可以朗讀的,它有時候還是可以琢磨和思考的……”

聽到這樣的回答,他的表情馬上由緊張轉換成一片陽光燦爛……

但是,她覺得他臉上的陽光燦爛有點兒過於張揚了。

瑞雪回到她和辛醜的小屋子,正要掏鑰匙開門,卻發現門是開著的——

屋子內是辛醜,他正蹲在地上撫摸著一團白絨絨的東西——原來是一只白色的剛剛生下不久的小貓!

“辛醜,哪兒來的小貓?”

“我跟學校的王老師找來的,他家的大白貓還沒有生的時候,我就跟他訂下了,而且說好了要一只白的,因為他說他們家那只大白貓肚子裏懷的可能是許老師家的那只黃貓的後代……果然,一大堆小貓中,只有這一只是白色的!瑞雪你快來看呀,看它有多可愛?”

“你要它來做什麽?”

“送給你呀?”

“送我?”

“是呀,你不是說喜歡小動物嗎?”

“我……我是說過……說過我喜歡小動物,我說的喜歡是……是喜歡小兔子,或者是那種白白絨毛的溫柔的小鴨子還有……還有身上長著黃顏色毛的小鳥兒,誰……誰對你……對你說過我喜歡小貓了?”

“你看我這人,老是……老是辦不好事兒,那……那……那你既然不喜歡,我再送回去?”

“算了,既然弄來了,那就養著吧!”

“好,那你為它取個名字如何?”

“取名字?那就……就它小雪吧?”

“小雪?像是日本電影《絕唱》裏的女主角的名字……不過……不過也很好的。”

“如果你不喜歡,也可以重新再為它取一個。”

“不用了,就叫它小雪吧……”

小貓突然“喵喵”叫了兩聲,也許是非常滿意或者非常不滿意給它取的名字。

從那個下午開始,瑞雪的生活裏,開始漸漸接受一只“外來侵略者”——貓咪“小雪”。

雖然初春裏的風兒還有點兒刺臉,但正午的陽光不錯,紅紅的如一顆巨大的向日葵懸掛在一座古老的土壘成了院子的上空,讓人覺得伸伸手就能夠得下來……院子的中央,有一個高高大大的壯年的男人彎著粗壯的腰,正獨自在屋檐下晾曬著許多封面很陳舊的書……他一本本地極有興趣地翻動著,如同農民翻動著收獲到場院裏來的糧食……其中有一本已經泛黃了,而且前面和後面的幾頁都起了毛邊兒,幾乎要掉下來的樣子……他回屋內找出一些透明的塑料紙來剪出一小塊兒,然後用漿糊將它粘在那些快要掉下來的書頁上……看到書重新變得很牢固了,他有一絲得意寫在黑紅的臉上……他的眼睛大大的很有光芒,看那些書時的表情其專註其投入如看自家珍藏的寶貝……太陽過來照在書的封面上,正好將書名顯示出來——《少年維物之煩惱》——上海外文出版社。

看到這本書,他的手有點兒顫抖……

有幾片雲彩移動過來,緩慢地向太陽的邊上靠近,使這古老的院子裏的光線暗了不少,於是那些書的名字也就顯得更加陳舊,但書名卻是看得更清楚了——《浮士德》、《人間喜劇》、《普希金詩選》、《巴黎聖母院》、《基督山伯爵》、《欽差大臣》、《紅樓夢》、《三國演義》、《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三字經》、《百家姓》……

他的手一一撫摸過那些書,並在嘴裏喃喃地喊著一些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話語……

“我只有這些書了,我只有這些書了……我哪兒是在晾曬著書呀,我這是在晾曬著我半生的時光……我……我本來想讓這些書來陪伴我的孩子的,我準備留下這些書的時候,本來是為我的孩子準備的,可我的孩子不能從我這兒拿走它們……我的孩子是多麽美麗的呀,比這些書本上描寫的哪一個孩子都美麗都漂亮,看到了我的孩子,方知道這些寫書的人根本就沒有見識過什麽是真正的美麗……可是,我卻不能告訴我的孩子這些……更不能讓我的孩子知道我是誰……不能讓我的孩子知道我是誰,老天爺你知道這有多痛苦嗎?但我必須忍耐呀!我多想守著我的孩子說,說你親生父親最大的願意就是讓你成個讀書人呀!可我不能親口告訴我的孩子這些呀,更不能為了讓我的孩子知道我是為這些書在活著呀!這些書呀,我恨死了你們,是你們毀了我的一切呀,我的書呀,我的孩子,我的書呀,我的孩子……我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知道是誰無所謂,但是我希望我的孩子有出息……我的孩子,爸爸最大的希望就是你能……你能成個人物,我的孩子,你……你聽見了嗎?如果有一天我能當著你的面聽你要一聲爸爸,我就是馬上死了也甘心了呀……我的孩子你不知道你的爸爸是多麽地愛你呀?還有你們……你們這些該死的書,該死的書,我就是想……想在有一天,將你們交給我的……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書呀,我的命根子呀……”

天上的雲彩越來越密集,而他仍舊一個人在地上來回地搬弄那些書仍舊嘴裏念念叨叨……

“孩子呀,我愛你,也愛這些……這些該死的書,還有你那個該死的媽媽……孩子請你原諒我罵你的媽媽,是她養了你不能撫養你,所以我……我恨她呀,但我也知道她是沒有辦法的事兒,可她……她不應該拿該我孩子吃的奶水去餵養那只兔子呀?兔子算什麽?算她的……她的孩子?一想到這個,我就想打她撕她的……她的兔子……雖然那兔子的毛也真的白白的,但是,那……那不是我的孩子呀?如果她的奶水讓我的孩子你吃了,該是多麽好的事情呀?你沒有看那書上說,孩子吃了媽媽的奶水,會連病都不長的,可我的孩子卻只有去吃那些奶粉……那些奶粉哪兒有營養呀?唉,我的苦命的孩子呀,我的書……我的書,我的孩子……我愛你們呀,我愛……我愛呀……還有……還有你的那個用你的奶水養兔子的媽媽呀……我的小肉肉呀,我的心愛的東西除了這些書,還有……還有你和我的孩子呀……我愛你愛你吶……”

他的話雖然說的顛三倒四,但總有一些強音穿越了時空,朝著朗朗的遙遠的天際飛去了……

晴空接納著那些飛來的喃喃自語,漸漸聚集成了一些雲彩加入到大隊的雲彩中去,使那些原來的雲彩由薄到厚,越來越濃密了……

看到密集起來的雲彩,他又開始仰天大喊起來了……

“怎麽了?要下雪兒了嗎?那太好了,我可以不曬書,但我願意看著老天下雪兒,又要下雪兒啦,又要下雪兒啦,下雪兒真好,立了春的雪兒是狗都攆不上的啊……”

雪花兒來得特別快,雖然他極力地往屋內搬弄那些書,但還是有一些星星點點的雪花兒落到了書上……

那些雪花兒一落到書上就馬上融化了,一朵朵的,黃黃的,像是夕陽下那美麗的雲彩……

春情(一)

春情

媽媽的生日與往日不同,因為女兒出嫁了。出了嫁的女兒成了別人家的媳婦,自然也就應該“很正式”的對待媽媽的生日。

“瑞雪,你要快點呀,媽媽說好了要我們十點鐘以前趕到的,要是去晚了,她會不高興的!”辛醜一邊在給自行車打氣一邊朝著屋子內喊著。

“我早就準備好了,我是再給‘小雪’餵點兒東西。”屋子內傳出瑞雪嬌柔的聲音,這聲音讓辛醜的心兒蕩漾起一片片幸福的漣漪……

“不是剛剛餵過嗎?怎麽又要餵?可不要撐著它了?”辛醜已經將他經常騎的那輛28型“永久”車打足了氣,他滿意地拍拍車座,然後到屋子內來催促瑞雪。

“我怕媽媽會讓我們在那兒吃完了午飯,再讓我們吃晚飯,那樣,我們倒是省了做飯,可小雪’就要挨餓了?”

“小雪”正在津津有味地吃著瑞雪為它放在小碟子裏的饅頭和蝦皮,而辛醜看到瑞雪的眼睛中,正放出一種母性的光……

這樣的光讓辛醜感動,這是他以前沒有見過的瑞雪的一面……

“也許我們該生一個孩子……”

他正想著此話的時候,瑞雪已經收拾停當站在了他的面前……上午十點的陽光很柔和也很明媚,將瑞雪一張白白凈凈的臉照耀的很光潔很誘人……

“也許我們會有一個和瑞雪一樣美麗的女孩子……”

瑞雪媽媽此次的生日,真的比以往過去的那些生日有了幾份熱鬧和喜慶,也許因為有了趙辛醜這個女婿的加盟,使家裏看起來有了一絲本該屬於家庭中的那種擁擠、嘈雜、熱鬧……

堂屋裏的老式茶幾上放著兩瓶酒和四個罐頭,以及一條棕色的毛圍巾,瑞雪問是誰買的,媽媽說那是她的舅舅岳壬辰送來的生日禮物。

“舅舅怎麽不來吃飯?”瑞雪一邊翻看舅舅帶來的東西一邊在想那個比爸爸的性格還要木訥內象的舅舅,便向媽媽提問。

“舅舅說他今天有事兒,不能來。”媽媽的語氣很凝重,為知為什麽?

“有事兒?舅舅他一個人單身過日子有什麽事兒?”

“他說有就有唄,我又不能強求他來?”

舅舅岳壬辰已經四十一歲,可不知為什麽還不想娶媳婦?瑞雪記得小時候,經常有人為他說媳婦,但他老是高不成低不就的一直拖到了現在。如今,他一個人住在離瑞雪父母家不遠的一個很破敗的小獨院子裏,而且說什麽也不肯再調一下房子。

爸爸聽見母女倆在悄悄談舅舅的事情,便大聲地說舅舅他不來就不來吧,他不來自有他道理兒,你們快快過來吃飯才是正事兒……

媽媽正將炒好的幾個菜和一瓶酒放到了一個籃子裏,瑞雪知道,那是媽媽留給舅舅的……

瑞雪突然想到,親情是這個世界上最穩固的一種感情。

坐在飯桌上,瑞雪的眼睛卻老是盯著舅舅送給媽媽的生日禮物……舅舅是媽媽唯一的弟弟,比媽媽小了十多歲,雖然他看上去是個不善於表達感情的壯年男人,但他卻知道在冷冷的季節裏為姐姐買一條毛圍巾。

可見,他的內心很細致。

飯桌上,辛醜掏出了五十塊錢遞到了岳母手上說是給她的生日賀禮。

媽媽說辛醜你一個月的工資才七十多元,倒是拿出了一大半給了我?這讓我怎麽好接受?再說我和你爸爸都有工資,你們小兩口剛剛結婚,要買要置的東西也不少,而且小日子的的日常開銷也不少。

“人口越少飯越難做,花錢也破費,倒是一個大家庭裏,多出一口人,也就多添一瓢水……”媽媽說著便將那五十元錢又要放回到辛醜手上,他馬上拒絕了!

“媽媽你把瑞雪養到了二十幾歲,現在她做了我的媳婦,我本該盡點兒孝心的……”辛醜的話說得很在理兒,這讓瑞雪也產生了一絲的感動。

“媽媽你收著吧,辛醜他現在在輔導一個考大學的學生,一個月能掙六十元錢的‘外快’呢!”瑞雪邊說邊拍拍媽媽的手。

媽媽很感動,將錢放在了右邊的口袋裏時,眼睛裏竟然有了一些微笑和淚水……

看到媽媽臉上的淡淡的笑靨和濕潤,瑞雪知道媽媽並不是個愛錢的家長,但從心裏覺得應該對她老人家盡點兒心意……她記得,她小的時候老愛在半夜裏發燒,而那個時候爸爸還在外地沒有調回來,所以一次次都是媽媽在漆黑的夜裏一個人背著她上醫院……經常是她被醫生從危險中搶救過來之後,第一眼看到了保準是黎明的第一縷陽光和媽媽那疲憊的笑臉……

想到這兒,瑞雪突然坐到媽媽身邊兒去,並摟住了媽媽的脖子親熱地搖晃著……

媽媽說看看都做了人家媳婦成了大人了,還在媽媽的懷抱裏撒嬌,也不怕別人看見笑話?

瑞雪真的嬌聲嬌氣地說有誰笑話了?我們家現在不就多了一個辛醜嗎?而且他也不是外人?我願意摟著媽媽就摟著,誰願意笑話誰笑話去!

辛醜馬上說對對對我不是外人,你願意摟著就摟著吧……

他的話引得一家人哈哈大笑起來!

爸爸很高興,說這樣一大家子人擠在一起吵吵嚷嚷地才像是在過日子呢,說我們中國的國情就是這樣,老老少少的幾代人圍在一起邊吃飯邊說話的日子才叫日子,並由此說著還多喝了幾杯酒,當然也是一年當中少有的幾次在媽媽寬容與允許下的放縱……

於是,不愛說話的爸爸借著酒勁兒便拉住辛醜顛三倒四地羅嗦,而辛醜也似乎對岳父大人的這種顛三倒四很有興趣,便也似真似假地與老人談的認真而又火熱……

爸爸借著酒興講了一個老單身漢的故事,並說那個老單身平時過得還算是自在得意,沒有兒女拖累的他樂得一個人吃飽了全家人不餓……可是有一年過春節,他一個人在孤獨的小屋裏邊煮年夜裏的餃子邊聽著鄰居家的老婆吵孩子鬧以及進進出出放鞭炮的聲音,沒來由地突然生起氣來,最後,他一邊發火一邊將一鍋正在煮著的餃子扔到了院子裏,而且還憤憤說“這年還有個什麽過頭兒?”

“我看你就不會說點兒別的?大過年的,說這些沒意思的事情幹什麽?”

看到媽媽突然發火了,爸爸自知說錯了什麽似的吐吐舌頭住了嘴……

瑞雪聽得明白,爸爸舉得那個例子其實就是舅舅,而且他摔到院子裏的那一鍋餃子便是瑞雪媽媽為他包好了送過去的,並囑咐他餡子是素菜的,不能多時間煮……當然,初一早上他還是吃上的新鮮的餃子,但不是他煮的,是姐姐煮好了為他送到屋子裏的。

辛醜雖不知岳父大人說錯了什麽,但卻能從一家人的臉色中看出了一點問題,那就是瑞雪爸爸的話語犯了媽媽的忌諱。於是,他主動地給岳父倒滿了酒杯,並說爸爸你們單位最近有沒有長工資(他用此法兒衛護著岳父的臉面)?

瑞雪爸爸馬上就回答說長了呀,並提到了自己剛剛提升了半級工資的全過程。

“辛醜,爸爸這次長工資,是五個人中長一個,能輪到我,看來單位領導對我的工作還很滿意!”爸爸將一口酒一下子全倒在了口中,馬上臉就紅了起來。

瑞雪聽到爸爸談起了工資的事兒,那顆懸掛著的心兒才放下了……

“爸爸,你們半級工資多少錢?”辛醜給岳父又倒滿了酒杯。

“六塊二毛六,怎麽了?”爸爸又要去端酒杯。

“長了六塊二毛六分錢,就值得你這樣高興?你怎麽不說說你掉了幾次長工資的機會?”媽媽終於沈不住氣,扔出一句硬棒棒的話給了丈夫。

這讓瑞雪心裏有點兒不舒服,爸爸難得高興一次,媽媽卻連連打擊他,真是的。由此,她也想到了邵軍生的爸爸,那是一個每月拿四百塊錢工資的軍長,是爸爸工資的五倍。自己的爸爸一生勤懇工作,卻在長工資時老被上面將本該屬於他的那份兒給了領導的相好或者親戚,她為爸爸的過於善良和忍讓叫屈。

瑞雪知道,在我們今天的社會裏,善良和純樸是常常被人理解為傻瓜的。作為女兒,她很心疼爸爸的這股兒傻瓜勁頭兒。

但是,她這次卻沒有公開幫助爸爸說話,因為有丈夫坐在一邊兒的緣故。

媽媽的生日是她這一生中不多的快樂時光,瑞雪和辛醜勸著她多喝了兩杯酒……

一頓生日飯拖拖拉拉地吃了兩個半小時,這讓瑞雪覺得很浪費時間……她想如果不是媽媽的生日就每年一次,她早就提前退場了。

好歹聽到媽媽說了一句“吃好了沒有?吃好了我要收拾碗筷了?”,這句話算是救了瑞雪的急,要不,她會耐不住提抗議的。

瑞雪幫助媽媽收拾完了東西之後,便說要去看看美娟阿姨……

聽她說要去看美娟阿姨,媽媽的表情一怔,但很快就恢覆了正常。

“是呀,你美娟阿姨的男人走了,你應該多去看看……”媽媽望著瑞雪的眼睛很真誠地說。

“美娟阿姨的丈夫都死了一年多了,她怎麽不再找一個人和她一起過日子?”

“這個……這個事情很難說,也許她在等待……也許她在等待有合適的人吧?”

媽媽一改平時快言快語的口氣,而且在評價的美娟阿姨的事情上表現出她少有的吞吞吐吐,這讓瑞雪覺得好笑。她想,美娟阿姨才剛剛五十歲,一輩子又沒有生孩子,為什麽不能重新尋找自己的婚姻和幸福?

“如果美娟阿姨能有個自己的孩子,也許會好的多。”

媽媽的表情又微微一變,很迅速的一下,瑞雪沒有註意到。

“是……是,如果她的個自己的孩子,也許會……會好一點兒……”一貫說話流暢的媽媽,今天的語言不知為何這般的“打結”?

提到孩子,瑞雪想起了有一次和她美娟阿姨一起到浴池洗澡,見過她肚子上有一些細細的皺紋,當時她不知道那是什麽記載,後參加工作在工廠裏與一些生過孩子的女工們在一起洗澡,才知道那叫妊娠紋……

“那些妊娠紋應該是孕育孩子留下的印記吧?”

瑞雪沒有將心裏的話說出來,特別是說給媽媽聽,不知道為什麽不想說?她此時此刻的心情很急切,只想一下子見到美娟阿姨。

美娟阿姨就住在隔壁的十幾米處的另一個大門裏,瑞雪一邊走一邊想著許多小時候留在美娟阿姨院子裏的那些個往事,以及那親切地叫她“我的小雪雪”的聲音……

那聲音真好聽真動人,會讓小時候的瑞雪一天不聽就想得慌的。想到美娟阿姨的呼喚聲音,她腳下的步子邁得快了……

“我的小雪雪,你怎麽瘦了?”美娟阿姨拉著瑞雪的手,那心疼的樣子絕對不是裝出來的,而且臉上掛著有半輩子沒有見著她的面的表情。每次瑞雪迎著這樣的表情,都會認為那是世界上最美麗的母性的光芒(她自己也為這種感覺而奇怪)!

“可美娟阿姨你也沒見胖呀?”她看著美娟阿姨消瘦的臉,從心裏溢上了一份心疼。

“我的小雪雪,你美娟阿姨是吃龍肉也胖不了的人……”

聽了這句話,瑞雪一驚,這句話象極了她經常對著辛醜說的那句話。

在瑞雪小時候的記憶裏,美娟阿姨確實沒有胖過。在過去不講究以瘦為美的年代裏,她單位的同事們為她取外號叫“豆芽菜”,很有嘲笑的意思。是呀,在婦女和男人一樣參加重體力勞動的歲月裏,長有一副和男人一樣強壯的身體是女人的驕傲。報刊雜志新聞媒介全在張揚“鐵姑娘”、“女司機”、“女拖拉機手”、“三八女子帶電作業班”等等……對於這個瘦瘦高高的美娟阿姨,瑞雪一家人還是沾了她不少光的。她的丈夫在新疆工作,她自己又沒有生孩子,所以便常常來幫助瑞雪的媽媽看孩子,而且還經常為瑞雪帶一些水果或者點心糖果之類的東西,最讓瑞雪吃不夠的是新疆的葡萄幹,那是美娟阿姨的丈夫從遙遠的新疆捎回來的……後來知道,是美娟阿姨將錢寄到丈夫的單位,再讓他買好了寄回來,用她的話說,因為我們瑞雪喜歡吃……爸爸很感激,老是對著美娟阿姨說“她美娟阿姨,你又破費了……”可媽媽就沒有那麽客氣了,好象人家來幫助她帶孩子是欠了她的情份,來給瑞雪送吃得是理所應當。而且為著美娟阿姨叫瑞雪是“我的小雪雪”,沒少跟人家瞪眼。美娟阿姨也只有在這個問題上,顯得臉皮特別的厚,她對媽媽的白眼和不快視而不見,而且越在媽媽為這個問題不高興時,趕著瑞雪的後面怪聲怪氣地喊著“我的小雪雪,我的小雪雪……”,只叫到將媽媽氣得一甩手離開她去幹別的事情,她才偷偷笑笑,不再喊了。

媽媽的反對無效,原因是瑞雪喜歡聽到美娟阿姨叫她“我的小雪雪”,即使是她正在哭泣著,只要是聽到叫一聲“我的小雪雪”,臉上的“氣候”便迅速“撥開烏雲見青天”……

不知怎麽回事兒,瑞雪一見到美娟阿姨,就會在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的影子。

她為每次的這種感覺恍惚著,一時竟然找不出話來回答對方的關心。

“是不是辛醜他……他對你不……不好,是不是?”美娟阿姨的是一種既想驗證自己的猜測,又怕驗證自己的猜測的口氣。

“辛醜他對我……對我很好的,他最近還為我……為我弄來一只小貓,是白顏色的,非常漂亮。”

“小貓?你們年輕輕的,弄一只小貓幹什麽?”

“也許是為了讓我們的生活裏添點兒色彩吧?”

“添點兒色彩?難道你們倆人的生活還需要添……添什麽色彩?小倆口剛剛結婚,摟著脖子親熱還覺得時間不夠用呢?哪兒來的空閑去養一只小貓?”

瑞雪聽了她的話,臉色一紅。

“美娟阿姨,可我……我記得小時候你不是經常養兔子嗎?那種白白顏色的小兔子真可愛。”

她註意到,美娟阿姨在聽到她說“兔子”二字時,那臉很嚴重的紅了一下。

“瑞雪,難道你今天的生活也和美娟阿姨的年輕時代一樣,要靠養一只小動物來填充嗎?”

美娟阿姨的目光中有一絲尖銳。

“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是我說覺得有一只小動物在家裏養著,會改一下我的懶散毛病。”

“你要養小動物是好事兒,我是擔心你的臉色,你的臉色為什麽這麽蒼白?”

瑞雪這才想起應該馬上回答她最關心的提問,要不,她馬上會沈不住氣對辛醜一通埋怨。在這一點上,瑞雪很了解,而且爸爸也經常會說“我們家瑞雪呀那脾氣呀,與她美娟阿姨象極了”。雖然爸爸說這句話時,老是莫名其妙地挨媽媽的白眼兒和訓斥,說他是“一張臭嘴”,但瑞雪自己也承認,她們在性格上是有點兒相似。

“最近工作很累,這批秋繭不好做,老落緒……”由於瑞雪經常與她談工作上的事兒,她對瑞雪的工作環境和生產工序等情況已經很了解,所以,之間便省了許多的解釋。就說這個“落緒”的名詞,也是只有行家之間才懂得語言,那意思是秋天收的蠶繭質量差,在生產的過程中老是從中間出現斷頭,那是一種讓繅絲女工討厭和埋怨聲此起彼伏的斷頭……每每遇上這種情況,繅絲女工們個個受累不說,還經常為此被廠裏克扣工資。

所以,如果有一批秋繭上車,那女工們的埋怨聲音比機器的聲音還要大……

“是嗎?那我來看看你的手怎麽樣了?”美娟阿姨拉過瑞雪的手仔細地看著。

瑞雪由於對有些對煮蠶繭的水過敏,而且一過敏就會在手上生出一些小水泡兒,這些小水泡兒如果不及時得到治療和脫離環境休養,就會演變成一些小洞洞漸漸潰爛,很是嚇人。但是,這種情況在繅絲廠不算是什麽病,而且潰爛的面積不太大的話,工廠規定還要工人繼續堅持上班。要知道,帶有潰爛傷口的手,一伸到繅絲機車的濃濃的堿水裏,那滋味又疼又癢,難受極了……

聽老師傅們說,現在的繅絲女工已經是享福了,機車裏的溫度也就四十度左右,可以前的繅絲工藝不發達,為了讓蠶繭更好地剝離,實行的是高溫作業。那年頭兒,繅絲工要在溫度大概在七八十度左右的機車裏操作,那手呀,整天泡的爛紅爛紅的……

“那個時候,我們一般不敢和別人握手。”師傅劉大姐曾經這樣說過。

“為什麽?”瑞雪問。

“因為一握手,就有被握掉一層皮的危險!”劉大姐的臉上一點兒開玩笑的成分也沒有,而且還例舉了幾個瑞雪認識的師傅們的名字,說她們都有過如此的遭遇。

“你看十三組的那個於師傅,對了,就是正在車頭上的那個……噢,對,就是你們叫她“胖大嫂”的於師傅。她呀,二十多年前的時候,還是個沒有嫁人的姑娘呢,也沒有今天這麽胖,小模樣兒也長得蠻周正,經常惹得鍋爐房的幾個黑小子打她的歪主意……她呀,正月十五去街上看花燈,突然碰到一個老鄉……那個老鄉突然見到她也許太高興地忘了情,於是就使勁兒地握住了她的手不放……你想想,一雙握鋤頭把慣了的大手,去握一雙在繅絲機車裏被高溫水泡得嬌嫩無比的手,那結果會是什麽樣?老鄉與她敘完了舊情之後揮揮手走了,而她的那只被握過的手,卻整個的去掉了一層皮,整整休息了一個月,才好了……也就是因為那次事情,她才嫁了她現在的男人……雖然她當初做姑娘時發過誓,說是寧肯當老姑娘也不在繅絲廠找對象,她說凡是分到繅絲廠的男人沒有一個有出息的……可就因為鍋爐房的那個‘鎖柱’,噢噢,對對,就是那個滿臉長著黑疙瘩的胖子……當然年輕時他還沒有這麽胖,精精瘦瘦的像是一個猴子。你們知道他那臭模樣為什麽能成了她丈夫?他就是因為……因為在她手潰爛的時候,天天去為她洗衣服……就這樣洗來洗去的將個花朵兒似的姑娘洗上了手,而且還提前在她的肚子裏種上了一個小猴子……那年頭兒,工廠裏出了婚前懷孕的事兒是天塌下來的大事兒,廠裏領導一邊給他們倆人記過處分一邊逼著女方去做人工流產,急得男的給廠長一邊哭泣著一邊下跪,並一把鼻滴一把淚的說廠長你行行好吧,就憑我幹得那個工種,就憑我那一身黑炭模樣,找個媳婦有多不容易呀?我要不是天天下了班顧不得自己在鍋爐房累得渾身酸痛而去給她洗衣服去給她家裏幹活,我哪兒有福氣讓她給我懷上後代呀?廠長你要罰要打我認了,只要你手下留情留下我的孩子,讓我給廠裏當牛做馬我也願意……就那樣,廠長心一軟,給他們開了結婚證明信,讓他們成了夫妻……”

瑞雪將這樣的故事講給美娟阿姨聽過,但她說她早就聽說過了!

“當年你還是個吃奶的娃娃時,我就抱著你聽說過了那些故事。你們繅絲廠那些女工的故事呀,將來可以寫好幾本書的。”

對了,她聽師傅劉大姐對她說過,說瑞雪你們的鄰居,那個叫於美娟阿姨比你媽媽還關心你。瑞雪說你怎麽知道的?劉大姐說她經常看見我就拉住我的手跟我套近乎,當然主要是向我打聽你工作上的事兒,而且一見著我的面那肯定是一番的審問,似乎我這個師傅虐待了你不成?瑞雪每當聽到這樣的話,都會溫和地笑笑說劉大姐你不了解情況,美娟阿姨從小就喜歡我,而且她本人也沒有孩子,在我的記憶中,被她抱著的時候比被我媽媽抱著的時候還要多,所以,她對我關心點兒偏愛點兒是正常的。

從劉大姐和許多繅絲女工們那兒了解到繅絲車間的工作狀況比瑞雪親口告訴的還要糟糕,所以,美娟阿姨最最關心的,就是瑞雪的手了。

“我的小雪雪,我們可不能為了有人為你洗幾件衣服就糊塗著嫁了呀?你看看你們工廠的那些個男人們,哪兒有什麽有出息的工作?不是一天一身黑煤的鍋爐工,就是推著個四軲轆小車子在你們這些女人們身邊伺候的送繭工!”

美娟阿姨自打瑞雪參加工作時,就一直將這事兒放在心上。她說千萬別讓瑞雪被那些工廠裏臭小子給哄騙了去,我們水晶一般的女孩兒,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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