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謝你的出現，延續了我衰竭而落的心跳。

秋雨過後, 天氣徹底轉涼，桑引添把夏日的襯衫短袖全都收進了衣櫃，最後在葉思染的督促下, 兩個人又從商場裏購置了一些秋冬的毛衫和大衣。回來的路上, 桑引添在小區裏看到了那顆古老的銀杏樹，葉子轉黃, 有風吹過來，它們就嘗試在空中旋轉，跳舞。

因為這場景實在太美, 小區的保潔阿姨故意保留下了這條通往後山公園的路。她希望住在這裏的每個人，一推開門，就能看到漫天飄零而落的銀杏葉。

大概是桑引添看得太入迷, 葉思染只好把車停在了小區的樓下。熄了火打開車門，最後繞在副駕駛的窗外，替桑引添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

“在想什麽？”葉思染的手指靈活地纏繞在了桑引添的指縫裏，伸手攬了一把他的腰, 眼睜睜看著他下了車，最後仰頭盯著面前的銀杏樹。“銀杏只有這個季節才最好看。”

秋風把散落在地上的金黃色的銀杏葉全都卷了起來, 葉思染伸手，在身邊的風渦裏隨手抓了一把。一片樹葉展在他的手心, 最後又被他遞到了桑引添的手裏。“是很好看。如果你喜歡, 那我們就多看一會。”話畢，葉思染從自己身上脫下了黑色的外套, 輕輕蓋在了桑引添的身上，溫熱的手心不停地摩擦著他的手背。

說來也是奇怪, 桑引添的手好像有些暖不熱。葉思染又皺著眉, 拉起他的手放在了嘴邊, 哈著熱氣。

“思染，你知道銀杏象征著什麽嗎？”桑引添依舊仰著頭，眼神溫柔。葉思染其實知道一些，但現在，他只是搖了搖頭，他想聽桑引添說。“你知道？”

“因為銀杏的適應能力很強，壽命又比較長久，所以很多人都把它和沈著，堅韌。因為他的葉子很像心形，年輕的情侶也把她寓意為一種永恒的愛。”桑引添帶著濃濃的鼻音，從嘴邊溢出的白色霧氣渲染著深秋的到來。

“永恒的愛？”

“嗯。不過比起銀杏……我還是更喜歡玫瑰。”桑引添轉頭笑了笑，擡手拂去了粘在葉思染發梢上的樹葉，“因為，對於玫瑰來說，雖然痛了，沒關系，它依舊會好好盛放。”

葉思染似懂非懂，順著桑引添的目光盯了過去，最後瞇了瞇眼睛，用脖子上的圍巾將他們兩個人連接在了一起。“不管是玫瑰，還是這漫天的銀杏，你喜歡看，那我就陪你看。”

不論多久，不論何時。

桑引添輕笑著，用指尖點了點葉思染的鼻尖，這才感受到了雙手的溫度，一臉無奈地藏進了自己的衣兜。“對了思染，你最近的小提琴練的怎麽樣了……”提到這裏，桑引添這才突然意識到，葉思染好像從沒在家裏練過琴，很大概率是因為不想幹擾他畫畫。

桑引添覺得過意不去，下意識抿了抿嘴唇，“其實，你可以把小提琴帶回來在家裏練習的……”

葉思染突然忍不住笑了起來，他伸了伸手揉了揉桑引添被風吹亂的劉海，手指繞在他的腦後，輕輕地把玩著他挽在腦後的頭發。“餵餵餵，我每天在學校練的已經夠累了，我可不想回家還要受累受苦……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比任何人差的。”

“呃……”桑引添不知該怎麽反駁回去，只好擡了擡手伸了個懶腰，長舒了一口氣，“我的puppy長大了。”

“長大不好嗎？”葉思染突然垂眸，很認真地看著桑引添的眼睛。這個眼神已經跟以前全然不同了，就像……獲得了救贖和新生一樣。他笑著，輕輕吻了吻桑引添的額頭。“總有一天，我一定能跟你並排站在一起。然後我要告訴全世界，我是著名畫家桑引添的男朋友。”

“你呀——”桑引添一臉滿意擡起了頭，“又起風了，我們回去吧。”

“好……那，老狐貍，要抱嗎？算了，還是不問你了。”葉思染說完，稍稍彎了彎腰，把胳膊放在了桑引添的後背。直到被人攔腰抱起，最後再落進熟悉的懷裏，桑引添臉上的表情還在僵著，明亮的眼睛裏寫滿著驚訝。

銀杏葉落在了他的胸口，桑引添這才「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伸了伸手，感受著迎面而來的風。

那之後的生活已然有些平淡無味，桑引添忙於個人畫展，常常把自己關在畫室裏，一關就是好幾個小時。等靈感受阻的時候，桑引添又會一臉失望地打開門，斜靠在畫室的玻璃門上盯著長街上的車水馬龍發呆。

每每這個時候小涵就會側著臉趴在前臺的木桌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同他講述自己當時在三亞遇到哪些好玩的人，哪些有趣的事。偶爾還會特意從附近的糕點店裏買些桑引添愛吃的桂花糕。

而葉思染為了能順利拿到柯蒂斯音樂學院的Offer，除了每天最基本的樂理知識課，他還常常把自己鎖在專用的琴室裏。同樣一首獨奏曲，他可以站在講臺上重覆拉很多遍。直到累了倦了拉不動了，葉思染才肯放下手裏的小提琴，轉頭看向窗外的高樓發呆。

葉萬縷也因為葉思染入學的事情忙前忙後，畢竟那裏不是溪城，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用錢解決。

更何況，對每一個在校生都能拿到全額獎學金的柯蒂斯來說，並不缺錢，缺的是那些音樂天才。所以除了溪城音樂學院正常的課業以外，葉萬縷還特意請了出色的小提琴家，在周末給葉思染補補課。

為此，葉思染和桑引添見面的次數也越來越少，他在私下沒少抱怨。可每次只要一想到自己有機會進入世界頂流的音樂學院，成為可以跟桑引添並肩而立的那個人，迫不及待想見面的欲望也就沒有那麽強烈了。

深秋之後的氣溫也越來越低，寒潮終於來了。溪城今天又下了雨，葉思染穿著黑色的大衣，右手拎著小提琴的琴包，站在校門口等了大概有十分鐘，直到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超跑出現在了50米外的街角處，他的臉上才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早上不是都跟你說過了，我放學直接打車回畫室就行……怎麽還特意跑過來？”葉思染扯了幾張抽紙，蹭了蹭琴包上不小心沾到的泥點，又轉頭看了一眼桑引添。

這人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長衫，胸口的別針看上去是最近新買的，哪怕雨天四下昏暗，但那枚胸針卻泛著幽幽冷光。除此之外，葉思染還看到他袖口邊粘著的綠色顏料。

“葉思染……我們都兩周沒見了，你就一點都不想我？還是說，小提琴在你心裏的地位已經超過我了？”桑引添嘴角一擡，故意擺出一副不情願地樣子。餘光裏葉思染好像真的有些急了，桑引添這才笑著蹭了蹭葉思染半濕的劉海，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怪我，最近忙著畫畫，沒顧得上你。所以，我今天就是特意來將功補過的。不知道葉小少爺能不能給我這個機會？”

“說吧，又要帶我去哪個餐廳吃晚飯？”

“你小子……”果然在一起久了，兩個人的眼神已經都不怎麽能騙得過對方了。桑引添皺了皺眉，啟動車子掉了個頭，最後在剛才經過的十字路口選擇了左轉。“對了，今天早上我跟你哥碰過面，他跟我說了兩個好消息，都是關於你的。”

“關於我的？”葉思染張了張嘴，“那就只能是跟柯蒂斯音樂學院有關的了？”

又被猜到了。

桑引添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面濕漉漉的公路，因為雨天路滑，他又時不時地輕點兩腳剎車。“嗯，所以……你想先聽哪個？”

“隨便吧。反正都是好消息。”

“柯蒂斯音樂學院的報考條件十分苛刻，強制要求報考的學生必須有兩封以上國內外著名音樂家的推薦信。”桑引添說，“不過你放心，推薦信的話……你哥前幾天已經托人幫你拿到了。至於TOEFL考試，只能靠你自己了。”

“已經拿到了？”葉思染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一臉激動地轉過身，直接抓上了桑引添的胳膊，“太好了，前兩天我還在發愁……這推薦信我要怎麽弄到。沒想到我哥他這麽快就搞定了。”

“我說……不就兩封推薦信？至於這麽激動嗎？再怎麽說你哥他也是葉氏集團的繼承人，而且只有你這麽一個親弟弟，不幫你還能幫誰。去去去，松手坐好，別影響我開車。”桑引添被葉思染現在的反應逗笑了，擡起左手按了按有些發酸的肩膀。停頓了幾秒之後，桑引添才重新偏過了頭，“第二個好消息就是——你哥打算這個周末，在溪城給你舉辦一場小提琴獨奏音樂會，正好你的生日也快要到了，也算是你的生日禮物之一。”

“小提琴獨奏音樂會！！”葉思染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比剛才聽到第一個好消息時的情緒還要更激動一些，好在葉思染身上纏著安全帶。

不然就以他的性子，肯定會毫不猶豫跳起來。因為受到了限制，現在的他只能下意識舉著雙手，微攥緊了拳頭隔空揮了揮。

為了避免誤傷，桑引添下意識往左邊躲了躲，隨後一臉溫柔地看向了他。“對，只屬於葉思染的生日獨奏音樂會，整個溪城前所未有，你是第一個。”他又重覆了一遍，可葉思染突然沈默了下來，低著頭看向了窗外。

等等，這難道不是一件好事嗎？怎麽這小子的情緒轉變如此之快？桑引添忍不住瞇了瞇眼睛，把車子停在了路邊，按下了雙閃。“這不是個好消息嗎？怎麽反而跟一只受傷小狗似的靠在車門上？”

“呃……”葉思染側身靠在車窗上，桑引添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能瞄到那逐漸泛紅的眼角，桑引添只好又偏頭喊著葉思染的名字，可他依舊不肯擡頭。

桑引添靠邊停了下來，一臉嚴肅解開了身上的安全帶，伸出去抓葉思染的胳膊，想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更近一些。誰知指尖剛碰到葉思染的手腕，這低頭自閉的小子突然扭頭將桑引添直接拽進了他的懷裏。

“餵，葉思染，你又騙——”桑引添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在擡頭的那瞬間，他看到了從葉思染眼睛裏湧出來的透明液體。桑引添楞了兩秒，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摸了抽紙出來，然後又被葉思染伸手給按了回去。

“桑桑，我其實……其實很開心，真的很開心。”葉思染的臉頰還有兩行濕痕，現在卻咧著嘴沖他笑。而且，兩只眼睛都紅了，看著就讓人心疼。

桑引添最怕葉思染哭。他每次難過的時候，桑引添的胸口就像被鋒利的匕首劃了幾道血口子。而且突如其來的狀況讓他有些手足無措，一時都分辨不出葉思染到底是開心還是難過。

不過既然一個大男生都哭了，勉強算得上是很難過吧……可他明明說的是兩個好消息啊，怎麽到了葉思染這裏就成了這般失控的場面？

“呃……”桑引添無奈地嘆著氣，最後用手背蹭掉了還掛在葉思染睫毛上，倔強到不肯落下的淚珠，“白癡，哪有人開心成你現在這幅醜樣子，要不要我用手機給你拍下來？”

“呃……”葉思染又吸了吸鼻子，把殘留的眼淚全都蹭在了桑引添的袖口上，一臉委屈，眼睛更紅了。“桑桑……”

“餵餵餵，你……你別哭啊。我錯了我錯了，我剛剛是故意那麽說的，其實你哭起來的樣子很好看，真的特別好看。”

“你才白癡。”葉思染哭著哭著就笑了，然後忍不住伸手抓了抓桑引添的後腰，“我沒哭，也沒難過，我就是單純的高興……”

“啊？還真是高興啊……”桑引添一時啞然。

“其實，我小時候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出色的小提琴演奏家。我相信總有一天，我一定會仰著頭光明正大地站在世界的舞臺上，讓所有人都能聽到我的小提琴。其中……就包括我爸媽……我本來以為這個夢想實在過於渺茫，我甚至想過放棄……可現在——”葉思染的聲音逐漸提高，話語間都掩蓋不住一種喜悅。

他終於要實現兒時的夢想了，他終於成了最有資格站上舞臺的人了。葉思染垂眸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那條傷疤，用指腹輕輕蹭了過去。

原來這條無法抹去的傷疤帶給他的，也不完全是痛苦。撕開層層陰霾，葉思染真的看到了自己未來要走的路。

他是幸運的，也只是幸運的。

桑引添聳了聳肩膀，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我相信，總有一天你真的能實現你的夢想。現在，就從溪城的第一個舞臺開始，總有一天，葉思染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優秀最優秀的小提琴獨奏家。”

“嗯！我也相信桑桑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厲害最厲害的大畫家！”說著，葉思染又要往桑引添的懷裏撲，不料半道被攔了下來。

“去去去，怎麽還跟個小孩似的。”桑引添伸手刮了刮葉思染的鼻尖，打了轉向燈重新駛入車道。雨幕之中，桑引添打開了車窗，感受著雨點砸在身上留下潮濕的觸感。他偏了偏頭，“所以，未來最著名的小提琴獨奏家，晚飯想吃什麽？我請。”

“去市中心！”

“行。”

“吃最貴最好的！”

“好。”桑引添一臉寵溺，右手打了一把方向盤，“不貴的我們不要。”

葉思染終於冷靜了下來，他突然輕笑了一聲，閉了閉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左邊車窗穿過來的冷風鋪在了他的身上，“桑桑，謝謝你。”

謝謝你的出現，延續了我衰竭而落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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