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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心臟地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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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首曲子,我給他取名《心臟地震》。

嘴裏說著要吃整個溪城最貴最好的, 結果葉思染還是把桑引添拽進了市中心繁華小吃街的一家小飯館裏。

因為傍晚時分下過大雨,所以現在前來用餐的人並不算多。桑引添忘了戴口罩, 輕而易舉地就被這小飯館裏的幾個服務生給認了出來。

好在他們懂禮貌, 只是輕笑著要了張親筆簽名,然後將他們二人帶到了最裏面的那間包廂。

“哦對了, 我前段時間在學校新創作了一首曲子,等我們晚上回去要不要聽聽看?”葉思染輕輕捏著桑引添的小拇指,偏頭看了一眼放在凳子上的琴包,“而且吧,我還給這首曲子取了個很特別的名字。”

“特別的名字?叫什麽?”桑引添被按著肩膀按在了木凳上,隨後擡眸瞄了一眼窗外。

這小飯館雖然是小了一些, 但地理位置倒也還算好。從窗外看出去,正好能看到一條年代稍久的巷子,對面的石墻上有一整片爬山虎,雨水洗刷著翠綠的葉子, 尤其在路燈的映射下,就像上天賜予的綠色寶石。

“《心臟地震》, 怎麽樣?是不是很特別?”葉思染也跟著坐了下來,隨手將外套脫了下來, 掛在了包廂一角的黑色衣架上,“嗯……趁著現在服務生還沒上菜,要不要我給你講講這首曲子的創作靈感?”

“好啊。”桑引添伸手拿起了面前的空玻璃杯倒了些橙汁進去, 最後推到了葉思染的桌前,歪著頭斜了斜嘴角。“只要你想說。”

“不過……這個故事好像是有點長——”葉思染抿了一小口橙汁, 身子往前一傾, 胸口就抵在了桌沿邊上, 他又舉了舉胳膊,雙手拖著下巴看著玻璃窗外的整片爬山虎,緩緩閉上了眼睛。“14年前,我出生在了一個小鎮裏……”

桑引添突然偏頭瞥了一眼葉思染。原來這個故事的主人公,是葉思染。不對,過了這個周末葉思染就真正地踏進他的20歲,怎麽可能會在14年前出生呢。更何況,葉思染出生在英國,而不是故事裏提及到的小鎮。

那麽……唯一的可能,葉思染只是想把這個故事用自己的視角講述了出來。而這種方式,也是最共情甚至最痛苦的。

“我叫霜聽。”葉思染的睫毛顫了一下,“窗外月華霜重,聽徹梅花弄。是母親生前最喜歡的詩句,所以她給我起名霜聽。”

“你……”桑引添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沈默了回去。他選擇了聆聽,聆聽這首曲子背後真正的故事。

“大概是因為母親懷我的時候受過傷害。”葉思染眼神覆雜,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所以……我的這只耳朵,從出生就聽不見任何聲音。”

桑引添的眸子也跟著暗了下去。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爬山虎的葉子再也經不住這場暴雨,在風裏搖晃不停。“那後來呢?”

“後來鄰居家的小孩都說我是個怪物……”葉思染不知道在看什麽地方,眼角紅紅的,深陷其中,“一個——沒人要的怪物。”

“那時候,母親為了我,選擇拖著那副病懨懨的身體去別人家裏當鐘點工。她放心不下我,會帶著我一起,讓我坐在高檔小區的樓下,數花壇裏的花到底有多少片花瓣……路過的小孩穿著漂亮的衣服,還打著紅色的領結。我站了起來,沖他們招手,可是……”

“可是他們都朝我丟石子。”葉思染睜開了眼,右手指尖蹭了蹭眼角。

因為今天知道母親要帶自己過來,所以霜聽穿了自己最喜歡的那件衣服。不過現在,胸口的地方已經沾滿了塵土。他的瞳孔裏,印著無數人的嘲笑。

“後來母親還是因為勞累過度,去世了。”葉思染突然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用手指點在了玻璃窗上,寫出了「霜聽」的名字。隨後深吸了一口氣,斜靠在了旁邊的墻上,重新閉上了眼。

仿佛置身於一個自己親手所搭建的那個幻境之中。

“我記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母親只是抱著我坐在屋檐下,指著院裏唯一一棵槐樹說——「霜聽,媽媽可能熬不過這個冬天了。」……但事實是,她連那個晚上都沒能熬過去。院子裏的槐樹還沒開花,樹幹都光禿禿的……”葉思染的聲音低沈了厲害,有什麽東西穿透了他的身體,再通過他的眼睛,“再後來,我就被隔壁的奶奶送進了孤兒院……”

突然,包廂的門被人敲了兩下,搭建而起的幻境突然崩塌,葉思染睜開了眼睛。

桑引添皺了皺眉,開門比了個噤聲的動作。他從女生手裏接過兩個餐盤,最後輕輕地放置在了桌上。

葉思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失落,但還是回頭沖桑引添笑了笑。“算了,這個故事太長,還是下次再說吧。”

“好。”桑引添楞了楞,拿起了桌上的一雙木筷遞到了葉思染的手裏。“那就先吃飯吧,都是你喜歡的菜。”

葉思染聳了聳肩,先往桑引添的碗裏夾了很大一塊紅燒肉。

這段飯吃的很不是滋味,葉思染就像心裏有事似的,除了時不時往桑引添的碗裏添進去一些當季的蔬菜以外,依舊一言不發。

直到他們回了葉家別墅,桑引添伸手想去開客廳的燈,卻被葉思染攔了下來。他從背後緊緊擁抱著桑引添,彎了彎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窩。“我想把這個故事說完。你……還願意聽嗎?”

桑引添的手指觸碰到了開關,但不知為何,他突然享受著現在的黑暗。

“好。”桑引添笑了笑,牽住了葉思染的手,薄唇吻著他的嘴角。“後來的霜聽進了孤兒院,又遇到了誰?”

“遇到了一個女孩,一個……會拉小提琴的女孩。”葉思染帶著桑引添走到了落地窗前。雨已經停了,帶著絲絲涼風。“孤兒院的教室很小,女孩的個頭實在是矮,每次都會氣喘籲籲地端著一個小板凳過來,雙腳站上去,才能看到放在講桌上的那本曲譜……”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小提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音色很是淒慘。我很討厭這樣的聲音,所以每天午睡,我就會忍不住捂住唯一能聽到聲音的那只耳朵。”葉思染嘴角微微一斜,很輕地眨了眨眼,“孤兒院的位置實在太偏僻了,那個夏天,除了一聲聲蟬鳴和小提琴的悲歌,我什麽都聽不到。”

霜聽開始討厭那個女孩,討厭從她的琴聲裏,想到了自己離世的母親。他孤身一人,快要爛透了。

“別的孩子在院子裏捉迷藏的時候,我就坐在旁邊的臺階,透過面前的那扇窗,我依舊能看到那個女孩站在凳子上,閉眼拉著小提琴。過幾分鐘,她會突然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呼吸著,眉頭緊皺,右手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胸口。後來,院長告訴我,其實那個女孩跟我一樣……我聽不到,她活不了。”

她的心臟壞掉了,治不好了。

窗外的圓月有一部分隱藏進了雲霧裏,葉思染的眼神突然變得有些茫然。“再後來,我走進了那個小教室。我跟她說……「我昨天在院子裏藏了個寶貝,只要你能找到,那個寶貝就屬於你了。」……我只是想逗她玩,沒想到,那個女孩居然真的信了。她放下手裏的小提琴,扶著旁邊的墻從凳子上下來。她開始沖我笑,兩只眼睛瞇成了一條線。她問我——「真的嗎?是特意送給我的禮物嗎?」……”

女孩臉上的笑再次讓霜聽想到了已經去世的母親。因為從她離世後,沒有人再對霜聽笑過。不知為何,他突然點了點頭,走過去牽住了女孩的手。女孩的手很涼很涼,沒有一丁點的溫度。

夜風有點急,葉思染的呼吸都帶著難以嚴肅的涼意。他的雙眼緊閉著,長長的睫毛已經濕了,就像黑色的綢帶。“我最終還是騙了她。那個女孩在院子裏找了很久很久,最後一臉蒼白地站在我的面前,跟我道歉——「對不起,我找不到那個禮物」。這個瞬間,我才突然發覺,原來這個世界還沒徹底爛透,還有人在茍延殘喘。”

霜聽深吸了一口氣,從兜裏摸出了一顆灰黑色的石子。那只是他早晨吃過飯後從後院的土堆裏撿來的,本想趁著女孩不註意,打碎教室的窗戶來嚇嚇她。

“我把那個臟石子送給了她,我跟她說了,這其實是一枚紐扣。這些話,連我自己都騙不過去,可那個女孩居然又信了。她擡手舉著那塊石子,擠著眼睛跟我說謝謝。那個時候我才知道,一個快要死掉的人居然活的比我還要努力。”

“後來,她成了我在這個世界上第一個朋友。我開始去教室聽她拉小提琴,我把左邊的耳朵靠近了她。我們一起吹過了夏天的風,一起在秋天看漫天的楓葉,最後在冬天裏趴在教室的窗臺看雪。”

母親沒熬過那個冬天,女孩也是。

“她躺在病床上,嘴唇白的讓我想到了之前一起看過的恐怖片。我很想哭,可眼淚已經幹了,哭不出來,所以那個女孩問我是不是在故意嚇她?”葉思染突然抿了抿唇,站直了身子盯向遠方,“女孩抓著我的手,沒有一點點的力氣,她突然笑了,問我——「霜聽,你的心臟會地震嗎?」我楞了好久,眼淚真的流出來了。我跟她說了「不會」……女孩又笑了,聲音低的我快要聽不見了,我側著臉,用能聽到聲音的那只耳朵貼在了她的嘴邊。我聽見她說——「可是我會,我的心臟會地震,所以……你有沒有覺得我比其他人要厲害一些?」……但她沒能聽到我的回答,因為在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就真的離開了這個世界。”

心臟會地震的女孩死在了這個冬夜。

十年後,霜聽帶著女孩留下的那把小提琴離開了孤兒院。一個患有天生性聽力殘障的男孩,最終踏上了不屬於他的音樂道路。

“所以這首曲子,我給他取名……《心臟地震》。”葉思染不知道什麽時候從琴包裏拿了自己的小提琴過來,他的身子站的筆直,擡了擡胳膊,擺好了演奏的姿勢。

悠揚的曲調像是冬日裏緩緩落下的薄雪,輕飄飄地覆蓋在了葉思染的肩膀上。他把自己當成了故事裏的霜聽,用自己的雙手演奏出了他和那個女孩的遺憾。

桑引添閉上眼仔細去聆聽,總會在一片黑暗之中探索到那兩個矮小的身影。他沒想過,葉思染的小提琴居然能帶給他前所未有的沈寂。

這首曲子說長不長,短又不短,訴說著他們的故事,也像是在陳述著葉思染心裏的怨念。

葉萬縷的短信是在周日早上8點發過來的,內容簡單明了,只寫了音樂會的舉辦地點,還強調了讓他們兩個早點過來見見人。畢竟葉萬縷這種身份的人請來的,都是整個溪城有頭有臉的大人物。而他覺得,多個朋友也是多條路,他希望葉思染未來的路是好走的。

當然,葉萬縷早在幾個小時前就發給葉思染一份表演曲目名單,裏面大多都是些世界名曲。只不過葉思染沒有接受,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還是決定在自己的音樂會演奏那首《心臟地震》。

應邀參加葉思染個人音樂會的人真的很多,桑引添坐在副駕駛,隔了大老遠就看到了停在五星級酒店門外的豪車。他下意識深吸了一口氣,偏頭看了看一臉沈默的葉思染。“緊張嗎?今天會來很多人。”

“有點……”葉思染的右手離開了方向盤,不知道在兜裏摸什麽。直到一顆橙色的果糖出現在他手心,最後再被他剝了糖衣丟進嘴裏。“不過,我不害怕,也沒打算要後退。就是……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嗯?”桑引添好奇極了,歪了歪頭,“什麽請求?”

“你能不能坐在離我近的地方?只要……只要我能看到你,我就不會害怕。”

桑引添忍不住笑了,伸手去刮了刮葉思染的鼻尖。“好,我就坐在第一排,你能看得見的地方。”

葉思染站在酒店門外,右手還拎著黑色的小提琴琴包,終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跟在桑引添身後進了華麗精致的旋轉門。

“小染——”葉萬縷的聲音不知從哪裏傳了過來,桑引添環顧了四周一圈都沒見著他的人影。“這邊——往上看,二樓!”

葉思染這才擡起了頭,對上了葉萬縷的眼睛。這人……今天穿的特別正式,深灰色的西裝平整的連塊褶皺都不曾留下,黑色的領帶上別了一枚銀色的領帶夾,光是看著就覺得價格不菲。

除此之外,葉萬縷的身邊還站著幾個上了年紀的中年男人,也都低頭沖葉思染舉著自己手裏的酒杯。

“笑。”桑引添撞了撞葉思染的胳膊,“別發呆。”

葉思染真的照桑引添所說的去做了,嘴角微微一斜,往樓上揮了揮手。這一幕徹底驚到了葉萬縷,他皺了皺眉,隨後一臉放松地看向了桑引添,這個眼神就像是在道謝。

不對,不是像,這就是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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