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把這個兔子燈籠掛在家門口，你總能認出來的。

“這位是……”老太太依依不舍地放開葉思染, 偏了偏頭看向他身後的另外一個人。

“啊，奶奶，他叫桑引添, 是我男朋——嘶！”

桑引添突然收了畫板, 大步向前掐了葉思染一把。隨後低了低頭，沖面前的老太太擠了擠眼睛。

葉思染吃痛, 回過頭一臉不解地看著桑引添。就像是在質疑他【我說錯什麽了你非要掐我】。

不過，桑引添並不打算回應。他往前又挪了兩不，繞開葉思染扶住了老太太的胳膊, 為她撐好了傘。“奶奶好，我是葉思染的朋友，你可以叫我桑桑。今天我是特意陪他回來看你的。”

“原來是小染的朋友啊, 快快快，外面下雨，奶奶帶你們回家，我早上的時候還蒸了些桂花糕……”老太太高興極了, 眼睛彎起來，眼尾的皺紋就擠在了一起。她一手牽著葉思染, 剩下的那只手輕輕地抓著桑引添的手腕。

大概是雨天的緣故，老太太的手很涼, 沒有一丁點的溫度。手背上的皮膚有些松弛, 皺在一起像是很多條溝壑。

舊小區沒有電梯，老太太的家住在三樓。她走得很慢, 葉思染和桑引添倒是一點都不著急，跟在後面走了整整10分鐘。

樓道門口還堆著幾個黑色的垃圾袋, 墻壁因為受潮, 有幾塊白灰色的墻皮掉到了他們腳邊。葉思染半瞇著眼睛, 擡眸看了一眼破舊的樓梯扶手。“奶奶，今天外面下雨，你怎麽出門了……爺爺呢，他怎麽沒陪你？”

“呃……”老太太的步子停了下來，眼睛裏像是望不穿的湖泊，微風拂過，蕩漾起了圈圈漣漪，輕柔地不像話。“你跟萬縷搬走沒多久，爺爺他生了場大病，後來……”老太太停頓了下，牽著葉思染的左手輕輕蹭著他的手背，“後來就走了，只留下奶奶一個人了。”

葉思染一時啞然，下意識轉頭看向了桑引添。

這個話題實在太沈重了，葉思染圓不回去，只好求助桑引添。可這人跟他臉上的表情一樣，看上去惋惜極了。

“奶奶……你——”

“沒關系奶奶，爺爺走了，還有我和小染，以後不管有多忙，我們每周都回來看你，好不好？”桑引添的聲音很好聽，伴隨著細雨聲，穿梭在樓道裏。他又反扣住了老太太的手腕，彎了彎腰貼近了她的耳朵。“奶奶，我們回家。”

“好……好……好好。”老太太的眼眶突然就紅了，邁了邁腿帶他們回家。

樓梯口的白墻上貼著一個圓形木牌，上面的數字「3」有一半磨損的特別厲害。左邊那戶門上貼著新春對聯，門把手上還掛著一個小小的紅色兔子燈籠。

從材質色澤來看，像是很多年前保留下來的東西。而右邊那戶，門上除了輕微的積灰以外，什麽都沒有。就像，很久沒住過人一樣。

可葉思染卻看出了神。好像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剛剛學會走路，非要自己爬樓梯，葉萬縷和這對老夫妻攙扶著他，一臉驚慌。葉思染的視線慢慢地從右邊轉移到了左側的木門，最後定在了那個兔子小燈籠上。

這燈籠的模樣太眼熟了，好像在哪裏見過。

可是到底在哪裏呢……

“這不是……”葉思染瞬間瞪大了雙眼。

“這不是你小的時候，吵著非讓爺爺在燈會上買的小兔燈籠嗎……是不是想說這個？”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探出指尖輕輕碰了碰掛在門上的兔子燈籠，然後不緊不慢的從衣兜裏摸出鑰匙開了門。

門雖然開了，但老太太並沒著急進去，她又轉過頭仰著臉看著葉思染的眼睛。“你跟你哥哥搬走以後，我家老頭子就把這個掛在門上了，他總說他的小崽子會回來的。”

“奶奶……”葉思染偏了偏頭，不再去看老太太臉上的皺紋。

“然後我就問他，我說……小染年紀還小根本記不住什麽事，等他長大，萬一不認識路，找不到了怎麽辦？”老太太的聲音有些顫抖，但依舊掩蓋不住內心深處的激動。“你猜，爺爺他是怎麽跟我說的？他說啊……那就把這個兔子燈籠掛在家門口，你總能認出來的。”老太太說完，又按著葉思染和桑引添的背，先讓他們進了門。“小染啊，你帶桑桑去陽臺看看爺爺，我去給你們熱一熱桂花糕。”

不等站在門口的兩個男生回答，老太太順手拿起了餐桌上的圍裙，推開了廚房的門。清淡的桂花香氣飄了出來。桑引添嗅了嗅，隨後忍不住笑了。

“還好掛了那個兔子燈籠，你才能順利找到回家的路。”

葉思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有些無力地輕哼了一聲。“算是吧……”

這舊小區的建築樓層雖說不高，但每家每戶卻有一個十平米大的陽臺，老太太好像很喜歡花，把家裏的陽臺徹底改成了一個漂亮的花房。不銹鋼的防護欄上纏著綠蘿藤蔓，為了讓這綠蘿能健長，靠近窗戶的那部分特意補了幾根木條過去。

窗臺的裏側還放著一排小小的多肉，綠撲撲的，有雨珠飄了進來打在它們身上。

桑引添在這個纏滿綠藤和花蔓的陽臺中間，看到了老爺子的黑白遺像。照片裏的人笑彎了眼睛，額頭上的皺紋尤為清晰，再聯想到葉思染之前提及過的往事，桑引添嘴角微微上揚，伸手撥開了擋著照片的綠藤。

屋外落著雨，周圍安靜極了，桑引添能聽到對面屋頂上白鴿發出來的咕咕聲。“思染，我覺得，爺爺留在這裏一點都不孤單。”

有盛開的花，有滴落在花藤上的雨珠，有飛鳥的叫聲，還有忙碌在廚房裏佝僂著背的老太太。

葉思染也同樣楞了兩秒，鼻頭酸的難受，不停用手背蹭著自己的眼睛，生怕下一秒，就有什麽不爭氣的東西掉下來。“壞老頭，以前我小的時候還老是嚇唬我，現在好了吧，動不了了吧……”葉思染往前走了兩步，指腹擦過相框的玻璃鏡面。

葉思染其實很想哭，但他不能。因為他現在是老太太心裏唯一的念想，他不僅得笑，還得用實際行動告訴她，哪怕爺爺不在了，至少還有我，還有葉萬縷。

現在，還多了桑引添。

葉思染垂眸，在心裏默念著他們的名字。

葉思染吸了吸鼻子，打開了陽臺的窗戶。斜雨飄了進來，綠藤樹葉愈發的翠亮。桑引添盯著葉思染的臉，皺了皺眉，有些心疼。他側了側身子，擋了一半的雨。“你，還好嗎？”

“呃……”葉思染閉了閉眼，仰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等到他重新睜眼，才沖桑引添擠了兩下眼睛。“還好，沒有想象中那麽難過。”

口是心非。明明都要掉眼淚了。桑引添也不想拆穿他的謊言，點了點頭，重新回到了客廳。

“來來來，我的寶貝們，快來嘗嘗我的桂花糕。”老太太端著一個白色的瓷盤，熱氣撲在她的臉上，把笑容藏在了迷霧裏。

“不用想，肯定跟小時候一樣好吃！”葉思染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夜空裏的一顆星。

“你小子是不是又唬我？”老太太依舊彎著眼睛，轉頭看向了桑引添，“我不聽你的，我要聽桑桑說。”

桑引添咬了一口手裏的糕點，點了好幾下頭。“奶奶，真的好吃，思染他沒騙你。”

“你看吧，我都說了好吃了。”

“真的啊，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擔心現在的年輕人啊，吃不慣我們做的這些玩意。”老太太自己往嘴裏送了一口桂花糕，突然看了看陽臺，嘆了口氣，“只是可惜了，老頭子還活著的時候，也喜歡吃我做的桂花糕。一次能吃好幾塊呢。”

葉思染的肩膀抖了一下，很快，往嘴裏大口大口地塞著。明明嘴裏的還沒咽下去，他又伸手從盤子裏拿了另一塊過來。“唔，好吃！真的超級好吃！奶奶，這些都給我，不給壞老頭。”

“好好好……你呀，慢點吃，別噎著。奶奶再去給你們倒點水喝。”

“奶奶，我不喝水，我要橙汁。就像小時候那樣，兌過水的橙汁。”葉思染好像真的有點噎住了，他用手輕輕拍著自己的胸口，喉結滑動了好幾下。

老太太也楞了下，忍不住笑了幾聲，點著頭重新回到廚房。

桑引添深吸了一口氣，想說什麽又不知道該怎麽開口。葉思染突然苦笑了一聲，聲音沈的厲害。“我小時候特別想喝冰的橙汁，我哥不讓，所以奶奶經常會往冰橙汁裏面兌熱水。”

“這樣啊……”桑引添的視線胡亂地在各處瞟，最後，看著墻邊被防塵布蓋起來了畫框。“思染，奶奶她……也很喜歡油畫？”

葉思染搖了搖頭，“奶奶和爺爺以前都是優秀的音樂家，不懂畫的。”

“你看那兒。”桑引添指了指墻角，那幅油畫漏出一個角，他能看到畫裏的紅玫瑰。桑引添突然站起來，一臉驚訝走到了墻邊，掀開了蓋在畫框上的淺色的防塵布。

“《荊棘》……”桑引添瞬間瞪大了雙眼，“怎麽可能——”

這是他曾經為葉思染畫的那副油畫。當時被葉萬縷托人從家裏帶走的時候還覺得有些惋惜，桑引添也幻想過無數次這幅畫到底會出現在哪裏，也許是葉家別墅的雜物間，也許會變成葉氏集團公司墻上的掛畫之一……

他唯獨沒想過這幅畫會出現這裏。

不止桑引添，葉思染的眼睛裏也寫滿了不可思議。

“原來你哥他當時……”

原來葉萬縷當時之所以高價買下這幅畫……不僅僅是為了葉思染，也是為了……

為了這萬千燈火中，最孤獨寂寞的那個人。

“喲，瞧我這記性。”老太太端著兩杯橙汁走了過來，把玻璃杯放在茶幾上，緩緩踱步過來。“這幅畫是萬縷前些天帶回來的，他跟我說，畫裏的人就是長大之後的小染。”

也正是因為這幅畫，她才能一眼就認出十九歲的葉思染。

說到這裏，老太太又重新看了葉思染一眼。“真像啊……畫這幅畫的人，一定很喜歡我們小染，不然怎麽可能把他畫的這麽好看。”

桑引添稍微低了低頭，耳根有些燒。

“我哥他……回來過？”葉思染的註意力卻不在畫裏，他的神色有些慌張，像是征求一個答案。“他真的回來過這裏？”

“回來過，每年春節都回來。”老太太笑著，用手指輕輕蹭著那幅畫的鏡面，“我那時候還總問他，小染怎麽沒一起跟著回來。他跟我說，你們兩兄弟鬧矛盾了……再後來，他又說……小染生病了，等他病好了，一定會回來看我的。所以，我就知道是我運氣好，居然讓我這個快入土的人等到了。”

老太太伸手，想去摸葉思染的頭。無奈有些夠不著，只好輕輕嘆了口氣。葉思染卻彎下了腰，伸手牽起老太太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奶奶，我很快就會好起來，別擔心。我還要努力地學音樂，以後成為像你一樣的音樂家。你再等等我，等我真正站上舞臺的那天……”

“我知道我老了，陪不了小染多久了。但是小染，奶奶有句話想跟你說，也必須跟你說。”

“萬縷他其實很驕傲，能有你這麽好的弟弟。”老太太突然打開了旁邊的木櫃，裏面有個黑色的樂器包。但從形狀來看，確實是小提琴的樣式。

桑引添斜了葉思染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點了下頭。

“這是……”葉思染從老太太手裏接了過來，拉開了琴包的長拉鏈，也看見了白色透明的琴身，葉思染又用指尖勾了勾琴弦，發出的震顫鳴音從客廳飄蕩而去匍匐進了大雨裏。這把小提琴無論材質還是音色，都比葉萬縷送他的第一把要好得多。

“這是很多年前，萬縷帶過來的。他讓我把它藏起來，說是等有一天，時機合適了，再交給你。”老太太說，“我覺得現在就是最合適的時候了。”

葉思染的眸子暗了下，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原來他們曾經經歷過的所有事，葉萬縷一件都沒忘。只是他有他的路要走，不能回頭。

“還有這個……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老太太又拿了個小本子出來。裏面是五線譜，紙張已經有些泛黃，插頁兩邊還有不少黑色的黴點。

葉思染記得這個樂譜本。他緩緩伸出手，眉頭緊皺。“嗯，我記得。”

“這裏面有你小時候寫了一半的曲子，現在，我把它還給你。你再還我一首完整的曲子，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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