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狗吵架第一人——葉思染

桑引添左右手各舉著個雪糕, 跟在葉思染身後出了學院裏的超市。講座結束不過才下午3點，桑引添還不想那麽早回畫室。他強硬地要求葉思染帶著他逛遍了整個音樂學院，在花園的走廊還偶遇到了幾個小粉絲, 合照也故意拉著葉思染一起。

沒人會拒絕兩個帥哥, 桑引添更不會。他啃完了最後一口雪糕，才懶懶地伸了個腰, 身子往後傾斜，倒在了葉思染的胸口處。桑引添從沒像現在這般放松過，他吸了吸鼻子, 半瞇著一只眼睛看上頭頂的雲層。

此時的天氣已經不像中午那般好，厚重的雲層擋住了太陽，拂過的風依舊帶著暑氣。

“思染, 我不想那麽早回畫室……想多跟你待一會。”桑引添閉了閉眼，露出了很愜意的表情。“對了，你今天下午還有其他樂理課嗎？”

“沒。”葉思染摸出手機看了一眼課表，日歷的標註上, 只有已經結束的藝術講座。“都是明天下午的課……怎麽突然問這個？”

“思染，要不……你帶我出去玩吧。”桑引添睜開了眼, 站直身子扭頭看了看葉思染，“我來溪城這麽久, 還從來沒有好好逛過。你是本地人, 肯定知道很多好玩有趣的地方。”

“好玩的地方……”葉思染還真不知道。不過值得回憶的地方，倒是有一個。“有一個地方, 可能算不上好玩。不過，我很小的時候一直住在那裏, 想去看看嗎？”

“你小時候不住在現在的別墅裏？那住在哪裏？”

葉思染輕笑著搖了搖頭。“一個舊小區。”

他剛出生的第6個月, 被母親從國外送回到了葉萬縷的身邊。那個時候, 他們還沒搬進現在的獨棟別墅裏，只是住在靠近市區的某個小區裏。鄰居是對年過六旬的夫妻，老婦人會彈鋼琴，喜歡在午後抱著葉思染坐在搖椅裏講故事，老頭子愛鬧騰，總是編各種理由來嚇唬這兩個親兄弟。

所以那個時候，葉思染學會的第一個詞，是「奶奶」，第二個，就是「壞老頭」。

只是後來，他們搬了家，葉思染生了病，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所以桑引添只是提了一嘴，葉思染下意識就想到了那個舊小區。他突然長嘆了一口氣，眼框有些紅，雙手無力地垂在褲腿旁邊。“這麽久了……也不知道爺爺奶奶他們……”

“別瞎想了，他們要是知道你現在都長這麽高了，肯定特別開心。”桑引添伸手捏了捏葉思染的脖子，拿過雪糕的手帶著涼意，穿透進了他的皮膚。“車鑰匙。”

“什麽？”葉思染楞了半秒。

“今天破回例，我來給你當專職司機。”桑引添用腳尖碰了碰葉思染的小腿，整理好了身上的黑色正裝。“這種機會可不多，葉小帥哥，好好珍惜吧。”下一秒，桑引添開始動手動腳，從葉思染的衣兜裏摸出了車鑰匙。

葉思染懵了一路，已經徹底忘了到底是怎麽被桑引添一路推到了地下停車場，又是怎麽被強行塞進了副駕駛，以至於車子離開音樂學院駛入高架橋的時候，葉思染的嘴巴還張得很大。

下一秒，桑引添往他嘴裏丟了顆果糖進去。“餵，我們已經上高架了，你確定還不趕緊開個導航？”

葉思染這才咳了幾聲，準備拿出手機搜索那個舊小區的所在位置。只是已經過去太長的時間，葉思染早都忘記那小區到底叫什麽名字，唯獨記得小區門口的那條長街，叫做「世紀大道」。

【現在為您開始導航，目的地——溪城世紀大道。】

“世紀大道？”哪有小區名字這麽奇怪的。桑引添用餘光瞟了一眼坐在副駕駛的人。

“嗯，那個小區的名字……我記不清了。但是只要到了那裏，我就能找到我們小時候住過的那棟樓。”葉思染摳了摳指尖，偏頭倚在了車窗上。

桑引添特意放了首輕音樂，車窗半開著，夏風從他胸口滑過。從高架下來，他們又經過了一段鬧市區，紅綠燈的等待時間比較長，桑引添停了下來，偏頭看著周圍的建築。

這裏像是老城區，建築群的高度普遍偏低。偶爾路過的行人談話間，都是溪城的方言。桑引添有些聽不懂，只好沖葉思染擠了擠眼睛。“思染，快到了吧？”

葉思染看了一眼手機導航，再打開車窗左右看了幾眼。“快了，前面路口右拐就是世紀大道了。不過……這裏變化真大啊，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就咱們兩邊還都是荒地呢，每次一下雨，路上都是泥水……現在都已經蓋了這麽多的樓了。”

葉思染的眸子沈了下，又很快恢覆如常。

“笨蛋，你都已經離開這邊十多年了，哪還能消息那麽靈通。”紅燈進入最後的9秒倒計時，桑引添腳尖輕輕點了下油門，繼續按照導航的指引向前行駛著。在下一個十字路口右轉之後，導航終於提示他們到達了最後的目的地。

“這裏嗎？”

“嗯，挺像的。”葉思染解了纏在身上的安全帶，時不時往路兩邊的商鋪裏看幾眼。“這附近好像沒有專門的停車場，要不，就先停在路邊吧。”

“也行。”桑引添點了點頭準備把車停在路邊，打著右轉向燈逐漸減緩了車速。

老城區的街道只有兩條車道，一旦經過的車子多了，這路口就愈發地擁擠。好在他們今天挑了個合適的時間，至少能在路邊找到個空著的停車位。桑引添停完車，跟葉思染一起站在了旁邊的人行道上。

一聲轟鳴穿破夏日的長空。

“好像快下雨了。”葉思染把手機重新裝進褲兜，擡頭皺了皺眉，“不是吧，我們運氣就這麽差嗎，這才剛剛下車還沒5分鐘吧……”葉思染又環顧著四周，除了一堆小吃店鋪，連個超市都沒有。“糟糕，這連買把雨傘的地方都沒有……”

“慌什麽，我有。”

“你有？”葉思染垂眸看了一眼桑引添空著的兩只手，一臉詫異。

桑引添倒是沒太在意，只是彎腰打開後備箱拿了黑色雨傘出來，扭頭沖葉思染笑了笑，“老實說，你真的應該慶幸，你有一個我這麽優秀的男朋友。”

“是嗎？”葉思染接過他手裏的雨傘，再次拉起他的手。“想不到，我男朋友還會未蔔先知？”

“那你多少有些擡舉我了，我只是昨天恰好看過天氣預報而已。”

“傻子。”葉思染擡了擡胳膊，作勢要去推桑引添的後背。“原來大藝術家也有不懂浪漫的時候。”

話剛說完，雨就淋了下來。一時間，整個長街都被一層薄薄的霧氣所籠罩。桑引添看到幾個小孩又跑又跳，在雨裏笑個不停。

“誒，思染，你看那邊。”

“怎麽了？”葉思染正低著頭幫桑引添卷著褲腿，聞聲擡了擡頭，然後順著桑引添的目光看了過去。看清了在雨裏奔跑著的幾個小孩子，忍不住笑彎了眼睛。“你別告訴我，你看到他們幾個就想到小時候的我了。”

“聰明。”桑引添歪著嘴角笑了幾聲，然後將手裏的傘傾斜到了葉思染那邊，很快，他的左肩被雨淋濕了一部分，胸口的位置也變得潮撲撲的。

“這樣吧，桑桑，我再偷偷告訴你一個秘密，一個我哥都不知道的秘密。”葉思染站了起來，胳膊圈在了桑引添的後腰上，輕輕一扯，桑引添就貼到了葉思染的身上，他們的距離也更近了些，就連過路人也回頭多看了幾眼。

可葉思染完全不在意，他稍稍彎了彎腰，“看那。”葉思染伸了伸手，指向街邊的一個早點鋪子。

“我小的時候，偷過他們家的包子，然後當場就被抓了……然後我就開始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店老板大概是被我哭煩了，實在看不下去，就又多給了我兩個包子，讓我回家再哭。”葉思染側過臉看著他，眼角下方的兩顆小黑痣無論何時，總能瞬間吸引桑引添的註意力。

沒等桑引添開口，葉思染又歪了歪頭，從那個早點鋪子又指向了隔壁的舊服裝店。“還有旁邊那家服裝店，老板是個女的，喜歡塗顏色很深的口紅，還養過兩只小奶狗，其中有一只是黑色的，樣貌有點醜。反正我不喜歡。”

“然後呢？”桑引添聽得特別認真，在這雨幕之下，路邊幾個孩童的喧鬧聲越來越模糊，快要聽不清了。

“然後我就跟它隔著這條街吵起來了……”葉思染的聲音很低，大概是自己也覺得實在丟人，扭頭抓了抓耳朵，幹笑了幾聲。“它在馬路對面叫，我在我哥的懷裏叫。”

跟狗吵架，真不愧是葉思染。

“呃……”桑引添憋了幾秒，終於忍不住，轉過身整張臉都埋在了葉思染的肩上，眼淚都從眼眶裏擠了出來。“哈哈哈……葉思染，沒想到你小時候這麽可愛。那，再然後呢？”

“再然後嘛……”葉思染稍微揚了揚臉，吸了口氣故作玄虛。

因為十多年前老城區的治安並不好，街角很多地方都沒來得及安裝攝像頭，很多鄰市的狗販子會在晚上拿著捕網出現。葉思染記得那個時候每每到了後半夜，他總能被巷子裏那些嘶啞悲鳴的聲音給吵醒。

直到後來，那家服裝店真的只剩下了另一只小奶狗。葉萬縷會抱著他，說“別擔心，很可能是吵不過你，藏起來了。”從那之後，葉思染就常常站在馬路對面發呆，好像在等待著什麽。

只不過這些，葉思染並不打算告訴桑引添。他吸了吸鼻子，側了側臉，鼻尖輕輕觸碰到了桑引添的眼窩，“剩下的你自己猜一猜，我就先不告訴你了——”

“呃……”桑引添擡了擡手，敲了敲他的背。以為他是在故意逗自己開心，也沒再過多逼問。“那，你還記得我們接下來，要往哪裏走嗎？”

“記得。好在這麽多年過去，還有這兩家店我記得……走吧，往前再走100米，應該就能看到小區的大門了。”

桑引添整理好了微皺的衣領，輕輕「嗯」了一聲。“誒，等等——”

“怎麽了？”葉思染轉頭，眼睜睜看著桑引添又從後備箱裏拿了自己的便攜式畫板出來。還往西裝外套的兜裏塞了幾根畫筆，全然不顧到底會不會弄臟衣服。

“好不容易來一次你小時候住過的地方，我想找個機會，把他畫下來。以後……當成一件禮物送給你。”桑引添笑了笑，右手輕輕撫過鬢角的碎發，他把畫板塞到葉思染的手裏，伸手重新綁好了自己的頭發。“好了，走吧。”

葉思染嗯了一聲，緊緊握住了桑引添的手。他無數次地想問桑引添，明明你這麽好，擁有美好的未來，我這樣的人本就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過客，你為什麽還會對我伸出手。

想到這裏，葉思染下意識使了點勁，手指緊扣著他的手腕。

“思染，你力氣太大了，弄疼我了……”桑引添停了下來，眉頭微微一皺。

葉思染這才清醒過來，很快松開手，一臉心疼地舉著桑引添的手，輕輕地搓了幾下。“對不起對不起，剛剛走神了。還疼嗎……”

“思染，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跟我說？”

“沒有沒事……我剛剛真的走神了。”葉思染扯了個難看的笑，“真的，沒騙你。”

桑引添點了點頭，聳著肩膀指了指幾米開外的那道大鐵門。紅色的鐵銹有些刺眼，就連鐵門上的那把鎖，都還是十多年前常用的鏈鎖。旁邊的石墻上貼著小區的門禁時間。

門裏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撐著一把彩虹傘，時不時往路口張望著。見小區門口有人過來，老太太這才扶著墻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來人的臉。

“請問，是……是小、小染嗎？”老太太帶著很急的氣音，聲音啞啞地。

葉思染的後背突然一僵，緩緩地轉過身去。桑引添接過他手裏的傘和畫板，目光跟著追隨了過去。

“小染，真的……真的是你回來了……”

葉思染的鼻子突然一酸，毫不猶豫沖進了雨裏。最後在屋檐下擁抱住了老太太，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雨線暈染在桑引添的畫板上，浸濕了那張素描紙。

桑引添卻笑了笑，站在另一個屋檐下，用畫筆勾勒著重逢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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