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白晝已經完了，我像一只泊在海灘上的小船，諦聽著晚潮跳舞的樂聲。

午後的音樂學院安靜極了, 過了1點，頭頂的太陽突然撤回到了雲層裏。沒過多久，就有無盡的陰霾渡了過來, 薄霧籠罩著整個溪城, 這裏灰蒙蒙的。琴室的玻璃窗依舊大開著，東南風帶著淺色紗簾飄到了窗外, 在空中搖曳不歇。

起風了。

葉思染出樂理樓的時候，忍不住擡了擡頭。天臺圍欄上的那群白鴿還在，他不知道它們已經繞著校園飛過幾圈, 但葉思染知道，它們並不懂悲喜。

葉思染真的太想見桑引添了，就現在。於是開學第一天下午的樂理課, 他還是逃掉了。等到雨點慢慢落下來，街邊的行人紛紛擡著胳膊擋著雨四散開來，一陣風穿過巷子吹進葉思染的領口，他才突然發覺, 夏天終究還沒到，今天是有些冷。

他不知道桑引添是否也這麽覺得。

桑引添……桑引添……葉思染的腦子裏好像只剩下了這三個字。雨越來越大, 他的腳邊開始堆積起了大小不一的淺灘，因為跑得急, 有一部分泥漬濺在了他的褲腿上。

葉思染顧不上這豆大般的雨點砸在身上, 他只想見桑引添。如果可以，他想擁抱著那個人, 用手心撫摸著他的長發，告訴他【你還有我在】。就像之前那個夢境裏出現的畫面一樣, 他想陪在他的身邊。

哪怕自己什麽都做不了。

到畫室門外的時候, 葉思染全身上下被雨澆了一遍。劉海擰成幾縷貼在他的額頭上, 雨珠留戀著他的發梢，久久不肯滴落。

他看到夏涵就坐在會客廳的座椅上，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麽。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迫使自己看上去不那麽狼狽。他隨手抓了兩下頭發，又呼了口氣。“涵姐，幫我拿塊毛巾，外面雨太大，身上都濕了。”

這話剛說出口，葉思染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的厲害，就連尾音都在顫。

小涵受驚，擡頭往畫室門外看了過去，一眼就對上了葉思染的眼睛。她眨了眨眼，身體不受控制般的沖進了隔壁的浴室，拿了條幹凈的毛巾出來，直接蓋在了葉思染的頭上，輕柔地替他擦去頭發上的水珠。

“小葉？？你不是在學校嗎……怎麽會——”

“今天下午的基礎樂理課，我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偷偷學過了，呆著無聊，就溜出來了。”葉思染往右手邊的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了額那扇緊閉著的門，迫不及待想推開進去。他知道，桑引添就在那扇門裏。

可桑引添真的願意讓其他的人看到現在落寞的自己嗎？葉思染覺得，他不會，他會把自己藏起來，藏到見不到人的地方去。就像只刺猬。

為了裝做什麽都不在意的樣子，葉思染只好強忍著這份沖動，楞是站在門口擦完了頭發。隨後脫掉身上的濕衣服，換了件幹凈的白襯衫。

襯衫是桑引添特意留在畫室換洗的，帶著淡淡的檀木香。和雨天的濕氣混在一起，愈發的清冷。

就像桑引添這人一樣。

“小葉……引添哥他，心情好像不太好，要不……要不我們今天先回家，明天再過來——”

“他趕你了？”葉思染皺了皺眉打斷了她，指尖不停蹭著虎口的位置。內心的焦灼和不安肆意生長，都快刺破他的血肉。葉思染覺得很疼，比琴弦勒著傷口還要更疼。

“嗯……”小涵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葉思染下意識擡手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不經意間看到了無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他取了下來，小心翼翼地攥在了手心裏。“你先回吧，這裏有我看著。”

“小葉，你可能還不知道，其實引添哥他……”小涵的臉色看上去很不好，左手捏著自己的手機。葉思染能看到，那是微博熱搜的界面。

等了足足兩分鐘，小涵還是沒接上剛才的話。

“那條微博的轉發量……”葉思染的聲音都在顫抖，“現在，多少了……”

小涵先是睜著眼睛一楞，幾秒之後才吞了吞口水，擡起了手，將自己的手機屏幕舉到了葉思染眼前。“20萬……”

葉思染的眉頭更緊了些。下意識點開那條微博底下的評論區。

【小桑葚：玫瑰和火焰這兩個元素，除了桑桑的畫裏有，其他人壓根就沒有同時出現過。為什麽這個叫魚籽的畫作裏，兩樣俱全，真的只是巧合？】

【不言而喻是真理：就桑引添會畫這些？桑引添的粉絲別出來跳了好嗎，敗壞路人感。】

【魚籽沖沖沖：那些在評論區裏跳個不停的桑引添的粉絲，你們說魚籽抄襲，怎麽也得拿出點證據來吧。空口無憑的你擱這造謠誰呢？難不成全世界就只有桑引添一個人會畫畫？真是搞笑。而且不止玫瑰和火焰，我們魚籽的畫裏還多了個小提琴呢，這個你怎麽不說？】

小提琴。

是桑引添在遇到葉思染之後在自己畫裏加進去的另一大元素。只不過這些，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罷了。葉思染懶得再看下去，直接按熄了小涵的手機屏幕。

“你已經知道了？所以你冒著這麽大的雨從學校跑回來，其實是因為這個……”女孩的哭腔更重了，眼睛紅的厲害。好像下一秒，就有什麽更珍貴的東西從眼眶裏沖出來。

這種無力的感覺對葉思染來說，真的太熟悉了。可他已經答應過桑引添要走出來了，所以他沒想過回頭。

葉思染沒再說話，只是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面前的女生眼睛越來越紅，直到徹底被一層水霧蒙蔽，他才閉了閉眼，伸手擁抱著她。小涵的個頭不高，在葉思染懷裏就越發的嬌弱，她側著臉貼在葉思染的胸口處，然後閉上了眼，眼淚順著臉頰滑了下去，一直滴在了葉思染的左手手腕上。

很燙，又很涼。

葉思染從小到大沒安慰過什麽人，他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沈默著，只好用右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背。等到女孩的抽泣聲減弱了些，他才長嘆了口氣，雙手按在了她的胳膊上。“別哭了，我相信，這件事總會有解決辦法的。”

小涵重新站好了身子，用手背蹭著眼睛，重重地鼻音聽上去委屈極了。“那可是……那可是引添哥熬了好幾宿才畫出來的啊……”

何止熬了好幾宿那麽簡單。

桑引添有潔癖，無論在什麽場合，他都十分註重自己的外表，唯獨畫畫的時候，那些顏料粘在他的身上，或者手上，桑引添從不覺得那些是什麽不合適的汙點。

那幾天裏，就算他因為熬夜長了黑眼圈，也絲毫不在意，他把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那個畫本裏。包括曾經那通長達三個小時的電話裏，葉思染知道桑引添手裏的炭筆摩擦著素描紙到底會發出怎樣的音色。

這一切的一切，葉思染真的太熟悉了。所以當他知道桑引添的畫被人輕而易舉地模仿甚至抄襲二改元素，他比任何人還要難受。

就像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其他人奪走了一樣。

“我知道。”葉思染微微攥緊了左手。他比任何人都知道。

“剛開畫室的時候，引添哥每天都會熬到很晚很晚，我常常催他回家，可是他卻跟我說……”

【小涵，現在還不到時間，我還得再努力一點，變得更優秀一些。這樣我就可以帶著我的畫去公墓見我爸媽。】

“我知道。”葉思染很認真地聽著，他的右手沒停，依舊撫摸著小涵的後背。他不知道這種方式到底有沒有用，但至少，他能替小涵分擔一些。也替桑引添分擔一些。

“他總是喜歡在別人面前裝作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可沒人知道，他其實會經常一個人坐在畫室裏發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晚上……”

“我知道。”葉思染的眼睛突然就有些發酸，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揚起了頭。

小涵終於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怕被畫室裏的桑引添聽到，只好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袖子。

“小葉，我需要怎麽做，才能幫他……”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轉移到了街上疾馳而過的車輛。開始努力地回想著從線稿到最後結束整幅畫的整個過程裏，有什麽人接觸過桑引添的畫。

葉思染突然睜開了眼睛。右手死死地捏著小涵的胳膊。

“嘶……小葉？”

“我記得情人節那天，許寒之也在這裏，他還拍了段視頻。”葉思染的表情看上去有些緊張，捏著小涵的手死活不肯松開。因為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希望。“當時你們就站在畫室的外面，他不小心拍到了這幅畫。只有許寒之見過這幅畫。”

“呃……”小涵的胸口不停地起伏著，從門後拿過一把黑色的雨傘直接沖進了大雨裏。“我去找他！”

眼睜睜看著小涵消失在了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葉思染才緩緩轉身，盯著面前關著的那扇門。

他轉了轉門把手，果然，被人反鎖了。

葉思染又曲著手指敲了兩下門，跟預料中的一樣，他沒得到任何回應。葉思染遲疑了兩秒，後背貼著門慢慢滑了下去，整個人坐在地上，仰頭依靠著畫室的門。這個瞬間，他覺得心裏堵得慌，趕回來的路上憋了很多想說的話，可現在只跟桑引添隔了一扇木門，他卻怎麽都說不出口。

好像所有的措辭，都不及他坐在這裏陪伴著他。哪怕是一整宿也好。

墻上鐘表盤裏的短針順時針轉了45度，屋外的雨更大了。灰蒙蒙的霧氣徹底淹埋了畫室外的這條長街，一眼看過去，只有那片白霧。和路邊淺灘裏漾了一圈又一圈的水波紋。

葉思染終於重新站了起來，準備擡手敲門。只是這次，他的手還沒碰到，那扇門就被人從裏面拉開了。

葉思染的心裏咯噔了一下，迅速放下了手。

桑引添似乎對葉思染的出現覺得有些意外，整個人楞在了門裏。“葉、葉思染……你怎麽會在這裏了？”桑引添皺著眉擡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表，表情有些生氣，“現在這個時候，你不是應該在學校上課嗎……”

葉思染依舊沒說話，就那麽一直盯著桑引添的眼睛，盯了好久好久。直到這個時候，桑引添才忽然發覺，葉思染大部分頭發是半濕的。“剛剛敲門的……我還以為是小涵。”

“對不起，不該把你關在門外這麽久……”桑引添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疲憊，語氣平緩，有氣無力地沖葉思染笑了笑。“怎麽這——”

話還沒說完，桑引添就被扯進了葉思染的懷裏。檀木香順著葉思染的脖子溜進了他的鼻腔，卻絲毫沒給他們帶來任何放松之後的愜意。

“累嗎？”

桑引添終於閉上了眼睛，伸手環住了葉思染的腰，他的聲音有些啞，喉嚨也疼得厲害。“累。”

葉思染側著臉，吻了吻桑引添的耳根。“那我們回家。”

“今天回我家吧。”桑引添閉了閉眼，將自己的車鑰匙輕輕按在了葉思染的手心裏。和戒指一起。

回家的路上，桑引添一句話都沒說，視線始終游離在路邊的梧桐樹葉裏，偶爾把手伸到窗外去，任由雨水浸濕他的衣袖。

桑引添身上的檀香味變淡了，葉思染聞不到他的氣息。

回到家，桑引添換了拖鞋，直接側著身子躺在了沙發上，面對著飄窗的位置，一聲不吭。

葉思染換掉了衣服，著上半身。“累的話就閉眼睡一會。”

“嗯……”桑引添實在累極了，就連輕哼一聲都差點聽不到。

葉思染咬了咬牙，一頭紮進了浴室裏。他需要沖個澡清醒一些，不讓自己繼續沈下去。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桑引添已經睡著了。依舊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弓著背，整張臉都埋進了抱枕裏。後腦勺紮起的頭發被壓得淩亂極了，松松散散地撲在他的肩上。

葉思染光著腳踏上客廳的地毯，最後同桑引添一樣側著身子躺了下去。他不敢用盡全力去擁抱，只是強迫自己克制著自己內心的沖動。他的胳膊微微顫抖，將桑引添摟入了懷裏。

桑引添沒有醒來，只是用肩胛骨貼著背後之人的胸口，整個人下意識想縮成一團，不料，腳踝卻碰到了葉思染的腿。

他們牽過手，接過吻，擁抱過很多次。只是這次，葉思染才懂得什麽叫做留戀。

桑引添睡得並不踏實，偶爾會喊葉思染的名字。葉思染低了低頭，輕輕蹭著他的脖子，最後悶悶地回應著。

“葉思染……”

“嗯。”

“思染……”

“嗯。”

葉思染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回應了多少次。他只想告訴懷裏的人，無論你喊多少遍我的名字，都是有回應的。

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

窗外的雨下了一夜，淅淅瀝瀝，聽上去淒涼極了。茶幾上的手機屏幕不知道亮了多少次，亮完又熄，熄了再亮。桑引添的心跳也跟著橫沖直撞進了葉思染的胸膛裏。

葉思染突然想起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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