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攔了該有多好……葉思染就不會孤身一人。

開車從酒會現場到別墅用了半個多小時, 這一路上葉思染的手只是輕輕搭在方向盤上，食指偶爾會彎兩下，但皺著的眉頭就沒平下來過, 看上去有些不安。

而桑引添卻一臉平靜, 偶爾把手伸出窗外，去觸碰溪城的夜風, 讓它環繞在自己身側。

至少能把從葉思染身上莫名而來的焦慮吹淡一些。

車子拐進了別墅院子的時候，葉思染還是輕嘆了口氣抓了下桑引添的手。

“等我哥回來，不管他跟你提什麽要求, 你都不能離開我。”

桑引添忍不住笑了笑，伸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電子小說看多了吧？”

“你先答應我，行嗎？”

“就算你不說, 我也不會離開你，你長得這麽好看，我哪舍得。”說完，桑引添瞇了瞇眼睛, 突然靠過來，微涼的唇如蜻蜓點水一般落在了葉思染的耳垂。

然後看著它一點一點渡上了一層紅色。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 下車打開了別墅的大門。

葉萬縷回到別墅的時候，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 他似乎忙了一天, 有些疲憊，一進門就擡手按著自己的太陽穴揉了好幾下。跟在他身後一起進來的還有葉萬縷的新助理, 明明看上去跟小涵的年紀差不多大，眼神卻冷漠的像一個沒註入感情的人形雕塑。

不愧是葉萬縷手底下的人, 這兩個人的性子也太像了。桑引添突然有些慶幸, 偏頭看了一眼葉思染, 還好，他沒長成這麽冷冰冰的人。

女生從葉萬縷手裏接過西裝外套，從上到下仔細看了看，最後用手心輕輕撫去了西裝後背粘上的墻灰。桑引添瞇了瞇眼，覺得這大概是幾個小時前，在酒會洗手間外面不小心蹭到的。

這個小女生，葉萬縷喊她瀟瀟。回到家的他終於松了口氣，整個人閉著眼睛癱在了沙發裏。

不愧是親兄弟，就連窩進沙發的姿勢都一模一樣，都像只性格溫順的大型犬。

“瀟瀟，去煮三杯咖啡。”葉萬縷的臉悶在毯子裏，低聲說道，“其中一杯不加方糖。”

這是葉萬縷一貫的口味。

身後的女生把葉萬縷的西裝套上了防塵袋，掛進了旁邊的衣櫥，轉頭又沖站在客廳中間的桑引添和葉思染點了下頭，踢著拖鞋直接往廚房的方向走了。

明明桑引添是個外來人，可這整整一屋子，沒有一個因為他的到來而有任何的不適感。

還真把他當成自己人看待了？

客廳的頂燈開著，葉萬縷又打開了電視，隨便按了幾下，恰好按到了星空衛視藝術專訪特輯篇的重播。

預告剪輯之後，桑引添看到自己那張臉出現在了電子屏幕上，下意識擡手搓了把臉。

“那個……都已經這麽晚了，還要喝咖啡嗎？”桑引添其實是有些困了，這杯咖啡要是真進了他的肚子，別說只是簡單地聊幾句，就是把葉思染從小到大每一天都是怎麽過來的，他也能豎著耳朵聽完。然後明天再睡個天昏地暗。

但這畢竟不是自己家，桑引添並不會做出那麽張狂的事。

“嘖……瞧我這記性，忘了現在已經深夜了。”葉萬縷睜開一只眼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有氣無力地喊著瀟瀟的名字。

無奈葉家別墅的客廳到廚房還是有些距離的，女生並沒聽見。

“小染，你去廚房跟我助理說一聲，不用煮咖啡了，換成白粥吧……今晚又喝了不少酒，胃不太舒服。”葉萬縷不久之前噴在袖口上的香水味已經被風吹的有些淡了，桑引添吸了吸鼻子，聞到了散在空氣裏的混合酒香。

看樣子，在他和葉思染兩個人離開酒會後，葉萬縷又喝了不少酒。

“你又喝酒了？”葉思染往前走了兩步，從餐桌上拿了個玻璃杯過來，再往裏面盛了些熱水，“就你這身子，能不能喝酒你自己不清楚嗎？就那麽喜歡折騰你的胃？”

“沒辦法。”葉萬縷努力睜開雙眼，從葉思染手裏接過那杯水抿了一小口。“不一樣。小染，你知道嗎？我在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坐在公司會議室簽各種各樣的合同了……我是個商人，酒，對我來說就是一件必需品……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它有50%的功勞……”

話畢，葉萬縷又仰起頭，把杯子裏的熱水全部灌了下去。水溫不低，葉萬縷的嘴角都被燙紅了，他的喉結稍稍動了兩下，最後重新低下頭，用手背擦去了殘留在唇上的水漬。葉萬縷的眼眶有些紅，完全沒了一個集團繼承人慣用的那副架子。

桑引添突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有太多太多的話要說，可是他永遠都是一只穿梭於雲層裏的孤鳥，找不到傾訴的對象，直到這次醉了酒。

“小染……我知道你還小，聽不懂這些很正常。當然，如果可以的話，哥哥希望你一輩子都不要懂……”

看上去確實是喝多了，連說句完整的話都有些費勁了。

“你喜歡音樂，哥哥願意把你送進最好的音樂學院，哥哥現在有能力幫你了……可是你……為什麽偏偏自己先放棄……哥哥送你的小提琴壞了沒關系，我們還可以買更好的，更貴的——”

對於葉思染來說，他這個哥哥真的太優秀了。在上大二的時候接手了公司，後來因為工作的緣故，葉萬縷提前從大學畢了業。在過去很多個深夜裏，葉思染總能看到葉萬縷醉得一塌糊塗，臉色蒼白，胳膊死死抱著自己的胃。整張臉埋進沙發裏，嘴裏不停地念叨著「難受」。

葉思染有時會給他準備一杯蜂蜜水，有時也會提前備好胃藥。只是後來，葉萬縷回來的一次比一次晚，葉思染也很少再見到這個人。直到現在，葉萬縷基本沒什麽時間能趕回家，這獨棟別墅的主人最後換成了葉思染。

他深吸了一口氣沒再說話，面無表情地盯著有些醉了的葉萬縷。“你是不是又喝多了？我去樓上找找家裏還有沒有胃藥。”

說完，葉思染扭頭上了樓梯，在拐角處忍不住看了桑引添一眼。“我。我很快就下來。你……”

“放心。”桑引添笑了笑，一臉輕松地沖葉思染擠了擠眼睛，“這次我不會逃走的。”

“嗯。”葉思染面無表情，又斜了一眼電視裏正在播放的專訪視頻。

葉思染從櫃子裏拿出藥箱，翻了整整兩遍都沒能翻到一盒跟胃有關的藥。他忍不住嘆了口氣，關上了房間的門。下了樓，他越過客廳直接到了玄關的位置，從鞋架上隨便拿了雙鞋出來。

“家裏沒有胃藥了，我現在出去買。”葉思染一邊說，一邊往自己的身上套了件黑色衛衣。“在那之前，記得讓你的助理再燒些熱水給你。”

“我跟你一起去。”桑引添張了張嘴。

正好，他也不是很想跟葉萬縷單獨呆在一個屋子裏。

明明幾個月以前，他還一臉無所謂的樣子跟人說「不作任何交易」，現在倒好，他和葉思染直接親上了，重中之重還是被葉萬縷給看到了。

桑引添耳根燒得厲害，想去撞他們家的墻。

桑引添正想轉頭往葉思染那邊靠，卻被葉萬縷一把攔了下來。癱在沙發上的人不知從哪兒來的力氣，一只手緊緊地抓著他的胳膊，另一只直接捏起了桌上空掉的玻璃杯。“那個，桑老師，我突然有些渴了，你能幫我倒杯水嗎？”

還真是活學活用。

不顧桑引添是否願意，葉萬縷直接把杯子塞進了他的手裏。

這留人的方式真夠老土的，桑引添好幾年前就不用這套了。他沒說話，回頭看了一眼葉思染。“要不……”

“外面太冷，你就別去了。”葉思染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沒好氣地盯上了葉萬縷的臉，“我知道你就是想支開我，我只給你半個小時的時間。到時候，要麽你吃了藥走人，要麽我帶他走。”

這小子還學會威脅人了，桑引添覺得有些好笑，嘴角跟著抽了兩下。

“呃……”葉萬縷清了清嗓子，用手指捏了捏眉心。很顯然，他拿這個親弟弟一點辦法都沒有。“用不了半個小時。”

“你最好是。”

嘭——

葉思染的聲音被這扇木門徹底隔開。院子裏的跑車大燈閃了兩聲，隨後發出了刺破深夜的特殊音浪。

桑引添透過落地窗看見葉思染的車子消失在小路的盡頭，這才長舒了一口氣，一副慵懶的姿態斜靠在了墻上，右胳膊輕輕覆蓋在了肩上。“你想問我為什麽會跟他在一起？對嗎？”

“老實說你跟我弟弟在一起這件事，確實讓我很意外。但還不至於因為這事，就把你直接請來我們家裏。”葉萬縷的聲音沈的厲害，帶著某種變相的肯定，“我找你來，是因為有些話必須跟你一個人說。”

“我一個人？”桑引添的語氣依舊沒有任何波瀾，依舊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有什麽話，是我可以聽，但他不能聽的？”

“不是他不能聽，是小染他一直不願意聽。”葉萬縷突然坐直了身子，雙手撐在了腿上。“但如果那個人是你，就不一定了。因為他很喜歡你，不是嗎？”

桑引添一時啞然。

面前這個人的醉態好像徹底消失，看他的眼神倒真像個談判者。桑引添覺得有些好奇，用手背輕輕蹭了蹭鼻尖，“所以呢，你想讓我做什麽？”

桑引添知道，葉萬縷是不會做出任何傷害葉思染的事。

“吶，這個。”葉萬縷突然起身走向玄關，從酒櫥最上面的那一層摸出了一張請柬出來。藍色的火漆印極其精致，不用看內容都知道這份邀請函的分量並不輕。

葉萬縷把它交到了桑引添的手裏。“這是溪城音樂學院今年的入學邀請函，我好不容易才爭取過來的名額。我要你用盡一切辦法，就算是騙，也給我把葉思染騙進音樂學院去。”

“呃……”入學通知書桑引添沒少見，但以邀請這種方式來招人入學的，他還是頭一次見。他看了葉萬縷一眼，垂眸展開了手裏的信函。

信函裏的內容簡單明了，只強調了葉思染有直接進入音樂學院的資格，他可以繼續專修喜歡的小提琴課程，並且不會受到入學考核的影響。

能做到這種程度的，整個溪城除了葉氏集團葉萬縷也沒別人了。

萬惡的資本家。

“你想讓葉思染重回校園？”桑引添擡頭看向了窗外，“我之前不是沒問過他這種問題，你猜，他是怎麽說的？”

“我不想知道他是怎麽說的，我只想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他說，他不是不想學音樂，而是不能。”桑引添輕蔑一笑，轉頭將手裏的信函放在了茶幾上，“為什麽不能，你這個做哥哥的應該很清楚吧？”

“呃……”果不其然，葉萬縷的臉色逐漸冷了下來。他半瞇著眼睛，點了根煙，“小染他都跟你說了？呵……也是，畢竟在他心裏，你比我這個做哥哥的好了一萬倍。”

“我有些不太明白……”

桑引添苦笑著，似乎回想到了葉思染手腕上留下的那條疤痕。他很輕地眨了眨眼睛，推開了窗。冷風撲了進來，吹亂了他的頭發。“鎖在二樓雜物間的那把小提琴，不是你送給他的嗎？可為什麽在那個時候，不攔著你的母親？”

如果你攔了該有多好……葉思染就不會孤身一人。

葉萬縷突然就答不上來了，他的笑瞬間僵在了臉上，甚至有些詫異桑引添會提出這種問題。

這種感覺屬實難受，就像心裏那道結過痂的傷疤又再次被人窺探。他連反駁都不能。

葉萬縷有些心虛，不敢去看桑引添的眼睛。“對不起。”

可惜想聽這句「對不起」的人，現在並不在這裏。

“呵……”桑引添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在昏暗中看到了葉思染的臉。“葉萬縷，我知道你那個時候有自己的選擇，你也沒有對不起任何人。相反，我還得感謝你。”

“謝謝你當時丟在我家茶幾上的那張病歷，也謝謝你讓我能遇到這麽好的他。”桑引添聳了聳肩，扶著玻璃窗站好，緩緩走到客廳中央，再重新拿起了那張音樂學院的邀請函。“這個……我會嘗試，但不保證一定成功。因為……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逼迫他做任何不想做的事。”

葉萬縷的眼睛亮了一下，一臉激動地站了起來。電子屏幕裏的專訪重播也到了最後的尾聲。面對外國小哥的提問，桑引添沒有任何遲疑，他正視著鏡頭，輕笑了一聲，然後擡手撫摸著墻上掛著的那副油畫。

葉萬縷不由自主看了過去。

【They will always grow up different flowers.】

“They will always grow up different flowers.”葉萬縷跟著視頻裏的桑引添重覆了一遍，最後終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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