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名字，我叫葉思染。

“你剛剛說……這幾個榮譽證書, 不是你的？”桑引添從沒想過葉思染千辛萬苦藏起來的過去裏，居然會有葉萬縷的存在。

“嗯，你先打開看看。”葉思染稍微揚了揚下巴, 催促桑引添打開手裏的榮譽證書。

這幾個證書堆在一起, 沈甸甸地壓在他的手心裏。蹲著實在有些累，桑引添顧不上地上的灰直接岔開腿坐在了地板上。然後, 從中隨便挑了一個翻了開來。

【全國奧數競賽3等獎——葉萬縷】

跟地上那幾張獎狀比起來，桑引添手裏的這個證書，確實更有分量一些。但這樣的榮譽並沒給桑引添帶來任何心理上的刺激感, 他反而一臉平靜，擡了擡胳膊翻開了下一個。

【全國物理競賽1等獎——葉萬縷】

剩下的那些全都印著葉萬縷這三個字，桑引添不想再看下去了。他偏了偏頭, 瞟了一眼葉思染的眼角。

“為什麽要給我看這些？”

其實桑引添想問的是，為什麽是葉萬縷的，而不是你的。葉思染，你的過去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你又在害怕什麽？

“吶，這個才是我的。”葉思染又遞過來一張紙, 因為年份已久，這張紙已經變得太薄了, 好像輕輕碰一下, 就能碎成渣一樣。

桑引添很小心地接了過來，展開看了一眼。“溪城第一小學2年級3班三好學生——葉思染。”

“這個獎狀, 大概是我離葉萬縷最近的一次了吧……”葉思染從旁邊挪了個木凳過來，他扶著桑引添的胳膊, 把他架到了小木凳上, 自己則是繼續保持著剛剛的動作, 整個人靠在墻上，曲著的右腿也隨意地貼著旁邊的紙箱，開始發起了呆。

葉思染的個子很高，腿也比桑引添的長，所以這本就狹小的空間，因為闖進來的兩個人就顯得越發的擁擠。桑引添覺得這裏有些容不下他。

可葉思染小的時候呢。那個時候，他也會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呆在這個房間裏，後背靠著墻，看著一地的獎狀發呆嗎……光是想想，桑引添就覺得心疼。

“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葉思染突然開了口，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這棟別墅裏除了他們還有別的人，葉思染怕被那些人聽到。

桑引添終於等到了這天，他閉了閉眼，輪廓分明的臉藏在了葉思染的影子裏。

“從我記事起，我好像就一直在追趕著葉萬縷，在學校裏，老師和同學他們從來都不會直接喊我的名字，他們……喜歡喊我「葉萬縷的弟弟」……而且那段時間，我的書包裏經常會莫名其妙出現很多信封，你猜，那些其實是給誰的？”

這還用得著猜？

“呃……”但是盯著葉思染那張臉，桑引添還是妥協了，“你哥的。”

“因為我們學校的初中部跟我們小學部是隔開的，所以，他們見不到葉萬縷，就把這些東西都塞進了我的書包。”葉思染盯著桑引添的半張臉，喉嚨幹啞的厲害，“後來啊，這些東西都被我扔了……我覺得誰也配不上我哥。”

桑引添的心突然被什麽東西揪了一下。

12年前，葉家別墅。

葉思染到家的時候，葉萬縷正站在廚房裏，他每隔兩分鐘就忍不住往外探探頭，想透過客廳的落地窗，在院子裏的秋千上捕捉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葉思染很小的時候有個怪習慣，每次回家都會先在秋千上蕩一會兒，等到蕩舒服了，他才肯開門回家。以至於今天葉思染走了側門，都已經站在葉萬縷身後，還沒有發現。

葉萬縷第三次回頭去看秋千的時候，終於被站在身後一聲不吭的葉思染給嚇了一跳。他的整個背下意識貼在了旁邊的墻上，兩只胳膊交叉在胸前，做出了防禦的姿勢。

等到他看清了葉思染的臉，葉萬縷才皺著眉輕輕踹向了他的小腿。

“葉思染你幹嘛，知不知道這樣很嚇人啊？！走開走開。”

“哈哈哈，哥，你偷偷摸摸在廚房幹嘛呢？”葉思染想偏頭去看鍋裏有些黑乎乎的，看著快要燒焦的東西到底是什麽，但很快，他就被葉萬縷的右手蒙住了眼睛。

葉萬縷身上的味道很好聞，像是母親前段時間從國外寄回來的特調香水。葉思染輕輕嗅了嗅，伸手就要去掰葉萬縷的手，“哥？你突然蒙我眼睛幹嘛？”

“不幹嘛，你先出去，等我弄好了再告訴你。”葉萬縷把葉思染推了出去，一臉無奈地看著鍋裏的東西。

葉思染不吵也不鬧，將自己的書包甩到了沙發上。他很輕地眨了下眼，看著滿滿一書包的信封陷入了沈思。其中有幾個信封上，還沾著粉紅色的蝴蝶結。

看上去怪異極了。

葉思染楞了幾秒，擡眸往廚房看了一眼。

“哥——”葉思染拉著嗓子大喊了一聲。

“咳……咳咳，怎麽了小染——”廚房裏冒著濃煙，而且還有些嗆，葉萬縷一邊咳一邊回應著葉思染。

“今天又有人給我書包裏塞情書了——”

“情書？你個小屁孩你懂什麽叫做情書嗎？”葉萬縷忍不住笑了，將鍋裏黑乎乎的幾塊雞翅倒進了空盤子裏。

“懂啊——”葉思染擡手蹭了蹭鼻尖，將書包裏亂成一堆的信封挨個整理好，還把帶著蝴蝶結的那個放在了最上面。“只要寫了「喜歡你」的就是情書。不過哥哥，我覺得……她們都配不上你，所以……我可以把這些信都扔掉嗎？”

“好，那就都扔掉。”葉萬縷頭也沒回就答應了。

半個小時後，葉萬縷終於端著盤子過來，拉開了凳子沖葉思染揮了揮手。“小染，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嗎？”

“什麽日子？”葉思染走了過來，單手扶著桌子爬了上來。他眼珠子轉個不停，最後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啊，距離放暑假還有一周時間了！到時候我可以去學小提琴了！”

“笨蛋小染，今天是你的生日。”葉萬縷一臉寵溺，用食指刮了刮葉思染的鼻子，“你不是之前一直吵著要吃可樂雞翅嗎？看！我專門給你做的！”

好像自葉思染出生以來，他每年的生日，只有葉萬縷一個人。最開始的時候，葉思染總會拉著葉萬縷的手，問他們的爸爸媽媽去哪裏了。葉萬縷就會抱著他，說：“爸爸媽媽要忙工作，在國外不能常常回家，但他們時時刻刻都會想著我們小染的。”

葉萬縷好像從小的時候就學會了怎麽去哄葉思染開心。

後來，葉思染長大了一點，不會再去問類似的問題。

“這……是可樂雞翅？”葉思染眨了眨眼睛，用小拇指戳了戳盤子裏黑乎乎的東西，“真醜。”

“樣子可能確實不太好看，但是！來，小染，你嘗一口，來來來——張嘴！”葉萬縷故意夾了一小塊深色雞翅，直接塞進了葉思染嘴裏。

“好難吃！哥！你故意的對吧？！”葉思染的眉頭擠在了一起，整張小臉都白了。這塊雞翅燒焦了，吃起來很苦。盡管如此，葉思染都舍不得吐出來，硬是拉著臉吃完了整塊。

“哈哈哈，祝葉思染7歲生日快樂——”

“那是葉萬縷第一次下廚，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做的可樂雞翅，難吃的要死……”葉思染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抻了抻腰，在紙箱的角落裏又摸出了一個信封。“還有這個，是我幫別人帶給他的情書。本來上面沾著蝴蝶結，也不知道掉到哪裏去了。”

當初收到那麽多封信，葉思染唯獨留下了這個。

說完，葉思染拆開了那張皺巴巴的信紙。上面的字跡已經有些模糊，勉勉強強能認出「喜歡你」這三個字，右下角的位置，還畫了一個大大的愛心。

“明明是一封情書，但是連個收信人的名字都沒有。”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笑的無力而蒼白。“不過一個二年級的小女孩，寫不出我哥的名字也正常。”

“那後來呢？”桑引添的註意力卻不在這裏，他縮了縮脖子，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你們那個時候那麽要好，怎麽現在……”

“後來——”

後來，他們長大了一點，葉萬縷往家裏帶回來了好多榮譽證書。他終於成為了葉家最優秀的大少爺。

在他18歲生日那天，葉萬縷和葉思染的父母從國外趕了回來。

不僅如此，他們還為葉萬縷定了一個很大的蛋糕。大到葉思染站在客廳裏看了很久很久。

這場晚宴本應該是一家人難得的團聚，可葉思染卻只是縮在葉萬縷身後，一臉陌生地看著出現在家裏的男人和女人。

“小染，這是爸爸媽媽，他們是特意從英國趕回來看你的，怎麽樣，開不開心？”葉萬縷低了低頭，在葉思染的耳邊小聲說道，“小染，叫人，聽話。”

可葉思染就是叫不出口，這兩個人對他來說，太陌生了。他楞了楞，扔掉了手裏的玩偶。“不。”

“呃……”坐在桌前的男人一臉尷尬，伸到一半的手又重新收了回去，“沒關系沒關系，今天萬縷生日，我們不提不開心的事，好不好？小染？”

“別叫我小染，我是有名字的，我的名字叫葉思染。”葉思染依舊低頭看著自己做的蛋糕，上面用黑色巧克力寫著幾個字。

【祝哥哥18歲生日快樂。】

跟餐桌旁邊那個華麗昂貴的大蛋糕比起來，葉思染的蛋糕就像是個天大的笑話。他的右手握著叉子，最後狠狠地剜掉自己親手寫下的幾個字，塞進了嘴裏。奶油粘在了他的嘴角，引來了一陣笑。

“小孩子終歸還是個小孩子，葉思染，不管怎麽樣，你可得好好跟你哥學學。”

坐在葉思染對面的女人一臉傲慢，斜著嘴角，以最優雅的姿態給葉思染的盤子裏夾了幾塊牛肉粒。

可葉萬縷笑不出來，他偏著頭一直看著葉思染的臉。

等到晚餐結束，葉萬縷又提議去院子裏拍全家福。葉思染扭捏了半天，終於被按在了男人右側。他不肯笑，也不肯松開手裏的那只玩偶兔子。

哪怕，它的耳朵沾上了泥。

夜更深了，葉思染有些困。他趴在花園的石桌上，忍不住打了個哈欠。他很困，可是他想等葉萬縷，等他像往常那樣陪自己睡覺，給他講睡前故事。葉思染瞇了瞇眼睛，開始擡頭數天上的星星。

除此之外，他還能聽到葉萬縷和那個女人的對話。

“媽……你們，能不能放棄英國的生意，回來多陪陪思染。”葉萬縷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萬縷，過了今天，你就是一個成年人了。考慮問題不能再那麽片面了，你明白嗎？”女人的聲音很尖，“我承認這麽多年，爸爸媽媽沒能好好陪在你們身邊，但是萬縷，你要明白，爸爸媽媽所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和思染的未來。”

“媽……錢對於你們來說，真的那麽重要嗎？重要到可以丟下我和思染……”18歲的葉萬縷到了變聲期，他哽咽著，聲音突然變得難聽，“媽……思染、思染他都快不認得你們了。”

趴在石桌上的葉思染緩緩睜開了雙眼。

院子裏突然安靜了下來，秋千被風吹得晃了兩下，纏滿花藤的麻繩蹭著旁邊木桿，發出了「咯吱」的聲音。

再幾分鐘後，葉思染聽到母親用最溫柔的聲音對葉萬縷說——

“沒關系，媽媽只要有你一個人就足夠了。”

啪嗒——

葉思染右手邊的瓷杯，不小心被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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