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說句話……就當是，救救我

從此, 葉家雙子之間好像真的有了無法跨越的鴻溝，那是一片暗無天日的的荊棘叢。他們赤裸著身子，下意識伸出了手, 可觸碰到的永遠都是最尖銳的毒刺。

紮進皮膚裏, 血肉裏，甚至是心臟裏, 鮮血最終成為了他們的養料。

葉思染突然嘆了口氣，他伸了伸手，按了下眉心。他把頭埋進了胳膊裏, 桑引添看不到他的臉，但他知道，葉思染哭了。

“後來……”葉思染的嗓子很疼, 為了不讓眼淚掉出來，葉思染從地上站了起來背對著桑引添，頭重腳輕的感覺包裹著他，把他往更深的地方推。

桑引添突然擡起胳膊, 食指勾住了葉思染的小拇指。

“思染，其實在我這裏, 你比葉萬縷重要，比他更有分量。”桑引添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表達些什麽, 他的潛意識告訴他, 不管用什麽辦法，一定要拉住葉思染, 別再丟他一個人了。

葉思染吸了吸鼻子，忍不住笑了起來。他轉過身蹲在了桑引添的身邊, 指腹輕輕蹭了蹭桑引添勾著他的那根手指。

“還想繼續聽下去嗎？”葉思染說,“只要你想, 我都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

桑引添一時啞然，幾秒過後，輕輕點了點頭。這個過程對於葉思染來說，一定是痛苦的，對於他自己來說，也是煎熬的。

可這些，是唯一一條解開葉思染心結的必經之路。

葉思染偏頭看向了立在角落裏的那個沾滿灰的小提琴，琴弦已經徹底斷了，琴頭也不知道被丟到了哪裏。“我爸媽他們一直都希望我跟我哥一樣，好好學習，考一個好的大學，畢業之後繼承他們的公司。我哥他從很小的時候就聽他們的話，按照他們提前鋪的路，一點一點的……成為了他們所希望的那個人。”

“但我做不到……”

“我只喜歡音樂。”

那天，是個夏夜，屋外狂風暴雨，屋子裏也是。

葉思染的期末考試排名墊了底，給整個葉家丟了人，女人坐在沙發上，雙手環在胸前，滿眼憎惡盯著葉思染的臉。

“葉思染，你知不知道你丟的是誰的人？”窗外電閃雷鳴，女人氣的不輕，將茶幾上的玻璃杯摔到了葉思染的腳邊。碎片瞬間往四處濺開，其中有一部分直接濺到了葉思染的臉上。

血是怎麽滴出來的葉思染已經不記得，他只記得他的眼角很疼，像是被什麽東西硬生生割開了一樣。葉思染用手背輕輕貼了一下，就看到鮮紅又粘膩的血沿著他的腕骨滴在了地上。

白色的地板開出了鮮艷的花。

“小染，你別用手亂摸！等哥哥回來。”葉萬縷著急忙慌地沖上二樓，從自己的房間裏拿了藥箱過來。可他還沒來得及碰到葉思染，手裏的藥箱就被坐在沙發上的女人踢翻在地。

醫用酒精的味道一下子就散了出來，中間還混著一股血腥味。

“媽？”葉萬縷一臉詫異，回頭看向了那個女人。“媽……小染他的臉流血了……”

你看不到嗎？

“呃……”可女人依舊無動於衷。

“媽！他是葉思染！他是你們的親生兒子！！”

“我沒當他是過！”女人幾乎是大聲吼出來的，她的眼睛很紅，紅到像是小時候，葉萬縷經常用來嚇唬葉思染的恐怖片女主。

葉思染的右手微微顫動著，他光著腳往前走了兩步。玻璃碎片紮進了他的腳掌，但葉思染已經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了。“你剛才說……什麽……”

“媽？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葉萬縷全身失去力氣，無力地癱坐在了地毯上。他擡眼看著面前站著的男生，想伸手去抱他。除了這些，他什麽都做不了。

“葉思染，放著好好的課不上，為什麽要偷偷溜到校外去學什麽小提琴？”女人終於站了起來，她盯著葉思染臉上的傷口，下意識皺了皺眉。大概他們的身體裏流著同樣的血，女人終究還是心軟了，她撿起了地上的藥箱，隨手拿了個幹凈的棉簽。“小染……你現在還太小，你不能理解爸爸媽媽的辛苦沒有關系。但是，但是你能不能看看你哥哥，能不能跟他好好學一學。萬縷多優秀啊……成績好，還拿了很多國內的獎項，現在都已經在預習關於金融學的知識了……”

“媽，求你別說了……小染他不需要跟我走一模一樣的路，他有他自己的夢想。”葉萬縷整張臉都是白的。直到這個瞬間葉萬縷才意識到這麽多年裏，是他自己走得太快，從沒顧及到身後還有個葉思染。

葉思染終究沒能追上葉萬縷的步子，於是他們，在那個夏天分道揚鑣。

“我說過，別叫我小染，我有自己的名字。”葉思染打斷了女人，他的語氣毫無波瀾，甚至都不想再多看葉萬縷一眼，“還有，你記住。我——葉思染，永永遠遠都不會成為第二個葉萬縷。”

“你！”女人皺著眉。

“如果你沒聽清楚的話，那我再說一遍。”葉思染攥緊了雙手，一臉厭惡地看著面前這兩個人，“我是葉思染，也只能是葉思染。我喜歡小提琴，我沒覺得我哪裏做錯了——”

“啪——”這一巴掌來得猝不及防，葉思染的臉瞬間就紅了，火辣辣的疼。

“葉思染你就是個瘋子！瘋子！我當初……我當初就不該把你生下來！你個沒用的東西！！”女人發瘋似的砸碎了桌上全部的玻璃杯，她失去了往日的優雅，一路跌跌撞撞推開了葉思染臥室的門。

也看到了葉萬縷送給葉思染的那個小提琴。

“然後我媽闖進了我的房間，看到了我哥送給我的小提琴，她總覺得，我之所以變成那樣，就是被它給害的。”葉思染的聲音依舊低的厲害，這個故事聽著讓人揪心，可他一個當事人，心情卻毫無波瀾。

平靜的叫人心疼。

葉思染摸了摸手裏摔成兩半的小提琴，忍不住笑了。他擦掉了琴身上的灰，仰著臉閉上了眼睛。“後來我跟她還是起了沖突，她發了瘋，想把我哥送我的小提琴從三樓扔下去。我不肯，就求她不要那麽做……我甚至，甚至對她下了跪，我哭著求她，對她喊著什麽「你可以罵我，可以打我，可以說我不如我哥，但你不能踩碎我的夢想」……這些話，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可笑。”

說完，葉思染突然嘆了口氣，直接癱在了桑引添旁邊。

桑引添的手下意識蓋在了葉思染的頭上，輕輕蹭了蹭他貼在前額被汗浸濕的幾縷碎發。

葉思染停頓了下，聲音開始有些發抖，“但是那個時候，她真的什麽都聽不進去，她撕爛了我臥室的窗簾，還打碎了好幾個花瓶，就像……就像個瘋子一樣。我真的太喜歡小提琴了，怕弄斷琴弦，我只好沖過去去搶，希望她能還給我……”

“但我沒想到的是，我媽她真的用琴弦……”

用小提琴的琴弦緊緊地勒著他的手腕，想把他唯一的夢想扼殺。用葉思染最愛的東西，狠狠地傷害著他。

【葉思染，我不同意你學小提琴，我絕對不同意！你必須按照我們安排的那樣做，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葉思染，你不要再逼媽媽了，是不是非要讓我毀了你這雙手，你才肯放棄這個可笑的夢想對嗎？】

【葉思染！你為什麽就不能和你的哥哥一樣優秀，為什麽！】

記憶裏，那晚的雨好像下了很久，別墅靠海，附近都是些空曠的荒灘。這裏很安靜，只有女人的哭喊聲和尖叫聲被放大了千萬倍。

刺耳極了。

葉思染又苦笑了一聲，“我記得，那天晚上的雨好大好大，她說的……全都是讓我去死。”

“後來我哥告訴我，其實那段時間我爸媽他們的公司資金鏈出了問題，那些人逼著他們交出全部的股份。你也知道，在他們眼裏，公司就是一切，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優秀的繼承人而已。”葉思染突然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所以有時候我覺得葉萬縷挺可憐的，我不想成為那樣的人。”

不知道從哪裏摸到一根琴弦，葉思染捏在指尖把弄著，趁桑引添不註意，這根琴弦被葉思染纏在了他的手腕上，跟身上的疤痕完全重合。

“你手腕上的這條傷口，就是在那個時候就留下的嗎？”桑引添的手也跟著停了一下，他有些驚訝，垂眸又看了一眼葉思染手腕上的那條疤痕。“如果這條傷口是那個時候留下的……現在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不應該還會——”

不對。

葉思染手腕上的傷口確實是他和他母親在爭奪小提琴中無意留下的，那後來呢？

桑引添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見面，葉思染的傷口在流血。而且看上去，完全就是個新的傷口。

桑引添能想到的，只有這麽一種可能。就是葉思染在他母親帶給他的那種恐懼之中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折磨著自己，強迫自己記住那天發生的事。

“葉思染——”桑引添猛地站了起來，擋去了大半光源，也看清了現在纏在葉思染手腕上的那根銀色琴弦，“你？！葉思染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

他伸手想去奪，但被葉思染一把按在了墻上。他們距離很近，近到桑引添終於看清了葉思染眼眶裏的淚。

久久不肯落下來。

“你……”

“這條傷口從流血結痂再到徹底愈合，都會有兩個月的緩和期。”葉思染跟著站了起來，擡起了左手。燈光下，這條疤痕越發的恐怖。

也就是說，每過兩個月，等到傷口重新愈合，葉思染就會自己用琴弦重覆著當年母親的動作。

葉思染簡直是瘋了！

“葉思染！”桑引添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抓住了葉思染的衣領，如果可以，他真想一拳揍醒站在跟前的這個男生。

可此刻從葉思染這雙眼睛裏流露出來的，只有一種不屑和絕望。桑引添實在下不去手，直接推門而出。

太壓抑了。真的太壓抑了。

桑引添覺得自己的胸口堵得厲害，他現在只想逃，逃離這個隨時能連他一起吞沒的沼澤。他甚至希望自己從來都沒認識過葉思染。

因為這個人比他認知裏的還要更危險。

“桑引添！”葉思染紅著眼睛站在那個小房間的門口，他的右手死死地捏著旁邊的門把手，整個人都在打顫。

桑引添停在了二樓樓梯口，他沒回頭，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

“桑引添，你回頭看看我……”

“你能不能說句話……”

“別不說話……”

“求你說句話……”葉思染無力地靠在門框上，最後緩緩滑了下去，他松開了纏在手腕上的琴弦，隨手丟進了角落裏。

他擡了擡頭，淚眼模糊，他只能看到一團黑色的影子離他越來越遠，葉思染下意識伸出了手，“求你說句話……就當是，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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