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萬縷，他還送了我一個小提琴。

葉思染面無表情, 在下一個十字路口突然調轉了車頭，因為車速較快，下過雨的路面又濕瀝瀝的。車子的右輪胎打了下滑, 刺耳的剎車音瞬間鉆進了桑引添的耳朵裏, 他斜著眼睛看了葉思染一眼，抓了下勒在肩上的安全帶。

桑引添開始思考自己的做法到底是不是正確的, 或者對於葉思染來說，現在是不是揭開傷疤的最佳時機。

“葉思染……真的很難受的話，那我們就不要——”

“沒關系, 這次……是我自己想讓你看的。”葉思染突然打斷了桑引添，他依舊一副慵懶的姿態，單手打著方向盤, 狠狠地咬著下唇。力度之大，葉思染的嘴角開始泛紅，“我不想再躲下去了……我也不指望我能超過誰，我只是……”葉思染開始哽咽, 他擡手捏住了自己的脖子，“我……我只是想看看這片黑暗之後的光啊。”

“呃……”桑引添聽完, 胸口有些隱隱作痛，他伸手輕輕拍著葉思染的背, 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安撫這個男孩。

這樣的求救信號, 對於桑引添來說，實在太熟悉了。

“總能看到的。”桑引添偏過了頭, 不再去看葉思染的臉。路燈投下的光影新舊交織，桑引添擡著胳膊斜靠在了窗上, 昏暗的光也在他的臉上重疊, 再重疊。

不知過了多久, 桑引添終於在窗外看到了比較熟悉的建築。

這個方向。

不正是去葉思染他家的方向嗎？

可桑引添又不是沒去過，在那棟別墅裏，除了基本的家具和掛畫裝飾品，其他什麽都沒有。

不對，其實是有的。比如二樓那個被人故意鎖起來的房間。

“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去你家了。”桑引添依舊看著窗外，右手指尖時不時在玻璃窗上胡亂地劃兩下。“要是再被小涵知道，她估計又要拉著我八卦個沒完沒了。到時候我可不負責澄清啊……”

“是嗎？那就別澄清好了，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葉思染笑了笑，把車停在了院子裏的專屬停車位裏。

車子已經徹底熄了火，但葉思染並沒打算開門出去，他解開了安全帶轉頭看向了副駕的桑引添，“前兩次是意外，但這次，是我對你一個人的邀請。”

說完，葉思染下了車。從車尾繞了過來，幫桑引添打開了副駕車門。隨後又很紳士地比了個「請」的動作。“下來吧。”

桑引添側了側腦袋，開始懷疑四十分鐘前紅著眼睛看上去備受煎熬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葉思染。

都說事不過三，但桑引添第三次來這裏，心情還是會忍不住激動一下。他下了車，跟著葉思染進了門。

客廳的擺設還跟以前一樣，薄紗窗簾被風晃到了落地窗上。葉思染打開了客廳裏的所有燈，緩步走向了樓梯口。大概是不經意間瞟到了桌上的相框，葉思染下意識停了一下。

“葉萬縷他……大我7歲。”葉思染突然開了口，有些無奈地笑了笑，“他上小學的時候我剛出生。桌上那張照片，是在葉萬縷18歲生日的時候拍的。”

明明這照片在這裏已經存放了好多年，可葉思染從沒正眼看過幾次，除了葉萬縷，他還討厭照片裏的另外兩個人。只是現在突然重新回憶，又好像有了不一樣的感慨，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右腳往桑引添這邊挪了一步，“葉萬縷他很優秀，也很努力，他以前上學的時候拿過很多很多的獎……他，還送了我一個小提琴。”

說到這裏的時候，葉思染的眼睛又忍不住紅了。怕被桑引添看見，他又仰著臉瞪大了眼睛使勁揉了兩下。

桑引添站的位置有些苛刻，背對著樓梯，他沒說話，卻聽到了葉思染有些發顫的尾音。桑引添沒回頭，只是彎了彎腰把桌上的相框拿了起來。

上次來也只不過是隨便瞄了幾眼，這次反而能光明正大的多看幾眼。

“你們兩個，長得真像……”

眼睛，眉毛，鼻子，嘴唇……就像是照著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只不過葉思染的眉眼裏，有太多的迷茫。

是一個小孩不該有的情緒。

“像？哪裏像了？”葉思染忍不住笑了出來，長嘆了一口氣，彎著腰在樓梯口的夾縫裏摸了半天，直到一把沾滿灰塵，看上去有些老舊的鑰匙出現在他的手心，葉思染才重新站了起來，“其實我們一點都不像。”

葉思染吹掉了粘在鑰匙上的黑色毛絮，“跟我來。”

桑引添將相框放回原地，跟在葉思染身後上了樓。二樓樓梯口的拐角處，葉思染突然停了下來，他的雙眼直直地盯著前方上了鎖的房間。

內心的恐懼好像幻化成了一個小人，他在沖葉思染放肆的笑，甚至貼在他的耳邊，說“你這個弱者，有什麽資格直視著我。放棄，才是你最好的歸宿。”

“引添哥。”葉思染閉眼搖了搖頭，努力把那個黑影從腦子裏剔除出去。

葉思染很少會這麽稱呼桑引添。

“嗯？”桑引添跟著停了下來。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沒那麽好，你還會跟我繼續做朋友嗎？”葉思染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很壞，很糟糕，會惹別人討厭，你……”

剩下的話葉思染突然就說不下去了，他想問的太多了，可是答案他都是知道的。他和桑引添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只是桑引添心地善良，多陪著他走了一段路而已。

可他卻貪心地想讓桑引添陪他一直走下去。葉思染知道，他剩下的路偏偏又都是一片泥濘。而桑引添那麽愛幹凈，怎麽可能會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狽呢。

“算了……那些都不重要。”葉思染松了口氣，表情放松了許多，“其實我想說的是，桑引添……你會救我嗎？”

桑引添猶豫了兩秒，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他完全沒有心理準備。或者說，他壓根就沒想過葉思染這種性格的人，會問出這麽覆雜的問題。

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人，又該如何去救別人。

桑引添從葉思染手裏接過那把鑰匙，借著走廊的燈光低頭看了兩眼。“你哥之前來找過我，你知道的，他的名片落在了我家。我記得我當時跟你說，他只是來買畫的，但其實是我騙了你，買畫只是借口，他想跟我做交易……”

也許打開面前這扇門，桑引添會看到葉思染的所有過去。悲哀也好，他從沒表露出來的陰暗面也好，這些都是屬於葉思染的，是他無數次想從深淵裏拉出來的那個人。

“老實說，我對你們之間的那些事情並不感興趣。在這個世界上，對生活失去希望想用自殺的方式來解脫的人一抓一大把，我完全理解他們的感受，跟很多人一樣，看到類似的新聞會難過，會惋惜……但盡管如此，也不代表著我必須挺身而出，去幫他們每一個人。”桑引添突然轉過身，右手輕輕掃掉了左肩蹭上的白灰，“所以那個時候，我拒絕了你哥的所有請求。可是……”

明明在這場不完整甚至壓根就不成立的交易裏，桑引添本來是可以隨時喊停的那個人，但現在，他反而成了深陷其中無法自拔的那一個。

“可是什麽……”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當那個人真的出現在我的身邊，我還是做不到袖手旁觀。”桑引添突然笑了一聲，表情平靜地就像是一灘死水。整個二樓安靜極了，他甚至都能聽到葉思染輕微的呼吸聲。

而且看上去，就快要哭了。

桑引添不喜歡葉思染哭。他抿了兩下唇，繼續說道，“而且，你長得非常合我胃口，我想讓你脫掉所有的衣服，一絲不掛地站在我面前。我想把你徹底囚禁在我的畫框裏，有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太瘋狂了。”

葉思染懵了一下。

他知道桑引添是故意在逗他開心。可不知道怎麽的，他就是笑不出來。心臟酥酥麻麻，像是通了電，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

葉思染擡手捏了兩下眉心。

“餵，葉思染，你還有沒有點良心了？我都說的這麽直白了，你怎麽都不笑？”桑引添楞了幾秒，靠過來擡手捏了捏葉思染的臉，一下不夠，桑引添又按著葉思染的嘴角往上擡了擡。“這樣才對嘛……”

“呃……”葉思染突然捏住了桑引添的手，手心輕輕蹭著他的手背，最後帶著他的手一起，打開了面前這扇門。

一股濃烈的黴味瞬間席卷而來。

“咳咳咳……”桑引添皺著眉，將自己的手從葉思染的手心裏抽了出來，然後捂住了自己的口鼻。緩過一陣之後，桑引添又擡眸看向了站在身邊一動不動的葉思染。

“餵，你小子是沒有嗅覺嗎？”這麽刺鼻的味道，葉思染居然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明明之前下館子，只是聞著一點煙味，葉思染就難受的不行。

“你以前……不會是裝的吧？”桑引添的嘴角忍不住抽搐著，忍不住豎起了大拇指。

啪嗒——

小黑屋的燈被葉思染打開了，因為有些年頭的緣故，這燈並不亮，勉強能看清房間裏到底存放了些什麽東西。

房間不大，看上去更像是一個小型儲物間，裏面堆滿了一些雜物。尤其堆在墻角的兒童自行車尤為紮眼。桑引添有些印象，因為他小的時候也有個一模一樣的，以前可沒少因為這玩意摔跤。

在破舊的兒童自行車旁邊，有一個破紙箱。桑引添捏著鼻子走了過去，伸長脖子往裏面瞥了一眼。

“這裏面的是……小學獎狀？”桑引添突然放下手，慢慢蹲了下來，晃著手腕在空氣裏輕輕揮了兩下，試圖用這種微弱的氣流帶走紙箱裏的灰塵。

可這破紙箱常年堆在這裏不見天日，表面發黑不說，就連有些地方覆蓋著厚厚一層積灰，桑引添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看不出來你這個人還有這麽奇怪的收藏癖？”

葉思染一句話都沒說，從門口走過來，蹲在了桑引添的旁邊，他伸了伸手，把紙箱裏存放的所有東西全都拿了出來，最後輕輕放在了地板上。

“葉思染……溪城第一小學唱歌比賽第四名……溪城第一小學運動會男生跳高組第二名……喲，看不出來，你小時候居然這麽厲害。”桑引添還沒來得及看完散落在地上的舊獎狀，葉思染突然遞過來一厚沓榮譽證書，他眨了眨眼睛，為了防止弄臟桑引添的手，他又吸了吸鼻子，把上面的灰全都蹭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很快，白色的外套瞬間被染花了。

桑引添擡了擡眸，“這些，也是你的？”

“不是。”葉思染的眸子暗了一下，他低著頭，一臉疲憊地看著地上的東西，“那些都是葉萬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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