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別人陰影底下的人，其實早都看不見光了

桑引添被塞進了車裏, 他半睜著眼，看著葉思染慢慢靠近，再替他系上了安全帶。他能聞到葉思染身上粘上的酸奶味, 淡淡的, 沁人心脾。

葉思染跟小涵道了別，車子在一片燈紅酒綠中疾馳而去。

桑引添雖說確實是困了一些, 但畢竟現在在外面，還是得保持著一絲清醒。但現在，不知為何, 桑引添卻不想睜眼。他依賴著旁邊這個人，甚至還想得寸進尺。

說到做到。

桑引添假意打了個哈欠，整個身子都往主駕駛的位置挨了過去。直到他的側臉貼在了葉思染的胳膊上, 他才趁機揚了揚嘴角。

葉思染這小子不像其他人，對付他，得循序漸進。就像這樣，桑引添靠在葉思染的胳膊上似乎不太滿意, 又皺了皺眉，上上下下蹭了好多次, 嘴裏黏黏糊糊地喊著他的名字。

換了別人，大概會一臉嫌棄地推開纏在胳膊上膩膩歪歪的人, 但對於葉思染來說, 因為心理障礙，一件簡單的事情分分鐘就變得覆雜起來。

而桑引添也知道, 葉思染就吃他這套，既然他的交流有障礙, 那就幹脆不經過交流好了。

又或者, 他們可以直接用肢體交流。

“思染——”桑引添依舊半瞇著眼, 任由從對面經過的轎車前燈刺著他的瞳孔，“葉——思——染……”

葉思染正在專心開車，聽到桑引添叫他的名字，後背瞬間僵了一下，整個人都坐直了。好在遇上了紅燈，他輕輕點了兩下剎車。

直到車子徹底停在了斑馬線前，葉思染才舔了舔唇往右手邊瞥了一眼。

這人明明沒喝酒啊，怎麽……怎麽眼角變得這麽紅？難道是因為車裏太熱了？葉思染剛準備打開副駕的車窗，沒想到卻被桑引添伸手攔了下來。

“思染……”桑引添的聲音太軟了，就像是夏日裏街邊的粉色棉花糖。

葉思染覺得自己整個身體都要燒起來了。

不管桑引添是不是真的熱，反正他自己開始熱起來了。

葉思染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左側的車窗。涼風瞬間灌了進來，有些混亂的意識也清醒了許多。

紅燈倒計時結束，葉思染踩了油門。

“嗯，在呢。”葉思染終於回應了一句。

但這句回應似乎又成為了桑引添更為放肆下去的理由，沒等葉思染開口詢問，桑引添就像個小孩似的伸著兩只胳膊貼了過來。

“抱抱。”

一瞬間，葉思染感覺自己的腦袋頂上電閃雷鳴。他像是暴露在荒野裏的枯木，被雷劈了一遭，全身的血液裏好像都帶著灼燒過後的火星。

真是作孽。

這人到底是困還是醉了，明明他剛在餐廳裏，一半的時間都在犯困，另一半的時候都在抓他的腿。

“你……你睡著了嗎？”車裏的溫度降下去不少，葉思染又重新關上了窗。上車之前怕吵到桑引添睡覺，所以他特意沒放什麽音樂，現在卻靜的有些怪異。

他甚至聽不到桑引添的呼吸聲。

“你裝睡？”

“嘖，這麽快就被發現了，不好玩。”

這語氣，是裝小孩裝上癮了嗎？一個23歲的大男人，怎麽撒起嬌來沒完沒了，而且完全不知道害臊。

“我沒見過誰睡著能像你這麽鬧騰的，又要拉胳膊，又要抱抱的。”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葉思染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

“是嗎？那你現在見到了。”桑引添笑著開了口，整個人懶洋洋地，盡管他的計謀被識破，但他依舊沒有松手。葉思染的個子本來就比他要高一些，從桑引添現在的角度看過去，正好能看到他微皺的眉頭，高挺的鼻梁，性感的薄唇，再往下，就是喉結，和握著方向盤的右手。他的手指修長，路燈光影悄悄在他指縫間留下了暧昧的痕跡。“思染，你真好看。”

“呃……”葉思染不是第一次聽了，他長嘆了一口氣，轉頭看了桑引添一眼，“是嗎？那我可得謝謝桑老師對我的誇獎了。”

“You are wee.”桑引添很是隨意地擠了擠眼睛，用好聽的聲音回應著葉思染。

葉思染突然笑了笑，打開了車載音樂。

車子不知在高架上行駛了多久，輕音樂的歌單已經徹底被電子音樂代替。桑引添的困意散的差不多，時不時會跟著哼唱兩句。哼到一首英文歌的時候，葉思染擡手按了按自己的鼻尖。“對了，你今天在拍攝現場最後說的那段英語……是什麽意思啊？”

“你猜？”

“我不猜。”葉思染下意思撇了下嘴角，“我不喜歡英語，我是個中國人，我只要聽得懂中文就行。再說，我又沒有出國的打算，會不會講英語對我來說，不是必要的。”

“也……也行吧。”桑引添覺得葉思染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反駁回去。他從後座摸了瓶礦泉水過來，打開瓶蓋灌了好幾口。剛剛挨著葉思染產生的那股燥熱勁好像確實被壓下去了，桑引添把車窗開了條縫隙，感受著這座城市的夜風。

這座城市，他父母很喜歡。桑引添以前只是單純覺得這裏的氣候適宜，但現在，他也很喜歡。

喜歡在這座城市遇到的人。

思來想去，桑引添真的有點困了。他打了個哈欠，準備好好睡一覺。

“所以……你最後說的那段英文，到底是什麽意思？”葉思染不死不休，大概是抱著搞不清楚就不讓桑引添睡覺的態度，“我看當時場上好多人都在鼓掌，只有我不知道你到底說了什麽……”

葉思染的聲音低沈了些，聽上去，好像真的是有點不開心了。

誰知道三秒後，葉思染突然減緩了車速，轉頭一臉委屈地看向了桑引添。

“再說了……我們不是好朋友嗎？”

這是軟的不行開始來硬的了？都學會道德綁架了？

桑引添閉上了眼睛，“嗯”了好半天。“真想知道？”

“當然想了。不然我幹嘛還要問你這麽半天。”

“那段英文的意思是，每個人從一出生就像是一顆種子，有些種子被照顧著，沐浴在陽光之下，而有的種子，沒有人看管，經歷了無數風雨……”桑引添突然擡眸看向了葉思染，聲音也溫柔了許多，“他們靠著自己的頑強意志，一點一點，從土裏爬了出來……”

“葉思染。”桑引添突然叫了葉思染的名字，當下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起來。他不像是翻譯了之前說過的一段話，而是把這段話講給了他真正的主人。後面剩下的那幾句，桑引添不想那麽平淡的講下去，他突然坐直了身子，認真地對上了葉思染的眼睛。“停車。”

葉思染踩了剎車，停靠在了路邊，並且按下了雙閃。

“怎麽了？又，又暈車了嗎……有水，車裏有水的。”葉思染手忙腳亂地想去擰開桑引添手裏的礦泉水瓶蓋，卻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手腕上的傷疤徹底暴露了出來，葉思染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葉思染，其實每顆種子都是不一樣的，也許它們曾經真的遇到了很糟糕很糟糕的事情，也許它們曾經自己努力過但是又被壓垮，這些都沒關系……葉思染，能不能別放棄，我想看他開花。”桑引添的指腹輕輕蹭著葉思染左手手腕上的那條傷口。

葉思染心跳的飛快，跟車裏的音樂鼓點相互迎合著。他楞了兩秒，才收回了手。“桑引添，你是不是欺負我聽不懂英文啊，你剛剛說的，真是下午你在節目上說的那些話？有這麽長嗎？”

“呃……”桑引添忍不住白了葉思染一眼，扭頭不願意再說下去了。“你要是不信，到時候節目播出，底下肯定有中文字幕。你自己去看我有沒有騙你。”

看上去，不像是騙他的。葉思染的手頓了頓，眼睛又瞥向了桑引添，眼尾也跟著翹了上去，“生氣了？”

“沒有。”

“你就是生氣了。”葉思染故意沖桑引添眨了眨眼，這樣子看上去，是真的有些欠抽。

“我都說了沒有。”桑引添忍無可忍，回頭瞅了葉思染一眼。他現在真的很想發脾氣，但對方是葉思染，連吵架都吵不起來的葉思染。桑引添憋得難受，猛地搓了把臉，“你再不走，我就打算叫車了。”

“你要是叫車，那我也叫車。”葉思染突然往前湊了湊，想伸手去搶桑引添的手機，“反正這車是你的，丟了我不管。”

這小子今天是喝多了嗎？還是存心來氣人的？桑引添一臉詫異，瞪了葉思染一眼，“你還有沒有點良心啊？還不如我撿回家的一條狗，我對它好，它還會沖我搖尾巴，我對你好，你就要把我的車丟——”

“桑引添。”葉思染突然嚴肅了起來，雖然內心確實有些煎熬，但如果現在不說，以後可能真就沒機會了。

“怎麽了。”

“你想知道……”葉思染突然卷起了袖子，伸出手，主動將自己左手手腕上的傷口舉到了桑引添的面前，“你想知道這個傷，是怎麽來的嗎？”

桑引添整個人都楞在了原地。他甚至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事發突然，桑引添沒有一丁點的準備。

“你剛剛說……你想看我開花，對嗎？”葉思染苦笑了一聲，瞬間紅了眼眶，“這個傷口，其實是我母親親手留下的。”

“什。什麽……”桑引添瞬間瞪大了雙眼，眼前這個傷口帶給他的疑惑太多了，他甚至做過無數個假設。比如葉思染的心理問題嚴重到開始無休止的傷害自己，再比如葉思染是用自殘的方式是為了永遠的記住什麽。

但他錯了，或者說，他從一開始就搞錯了。帶給葉思染這些痛苦的，不止是他自己，還有他的原生家庭。

“你母親……”桑引添整個人都在顫抖，他的手心緩緩劃過葉思染的左手，“為什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你是她的一部分，她完全沒有理由要這麽做。”

“不，在她的眼裏，只看得到我哥。”葉思染的眼睛裏爬遍了紅血絲，整張臉看上去很是猙獰，“而我，連我哥的一根手指頭都不如……”

“思染，你……”

“桑引添，你知不知道活在別人陰影底下的人，其實早都看不見光了……”葉思染突然冷笑了一聲，“我帶你去看。”

去接近那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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