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救室。

苗初秀看到床上躺著一個人，她的渾身上下都插滿了管子，她的鼻孔裏也是管子，她的身上甚至纏了許多繃帶……雪白的醫用床單上，也都是血痕。

她很好奇：這人得是流了多少血啊？

都這樣了，還能活下去嗎？

她睜大眼睛，想把這個人看得更清楚一點兒。

於是，她上前幾步，可是，還是只看到滿眼的各種儀器——

她索性低下頭，想扒拉床單，直接看看那個人的臉，可身子卻飄飄然地飛起來，就像長了翅膀一般，悠悠然地在屋頂飛翔。

呵，多麽自由的感覺。

遺憾的是，屋子太小，天花板太低，她的頭手都觸摸著天花板，好像一只盤旋在天花板上的蜘蛛。

雪白的墻壁，滿眼都是死亡。

她終於清楚地看到了床上的那個人：她滿臉血汙，她身上多處槍傷，她整個人都像是從血堆裏被扒拉出來的死人。

幾名醫生護士圍著她，有的人遞刀子，有的人拿鉗子，他們都戴著口罩……他們神色凝重，行為匆匆……她們劃開她身上一個個的口子，取出一只只彈片……

她親眼看到一名醫生從那人的大腿上扒拉出一條大大的口子，取出一個不明物體，黑乎乎的，她都不知道是什麽——就好像有人把一塊廢鐵刺入了此人的身上。

傷痕的地方，血肉模糊。

好恐怖。

她看得有點瑟縮。

她移開目光，有點不敢看。

唉。

是主刀醫生輕輕的嘆息：“唉，這姑娘……恐怕不成了……我從來沒有見過人受這麽重的傷……”

另一個人小聲嘀咕：“是的，我從醫二十幾年也從來沒有見過。真不知道她到底經歷了什麽……”

“都這樣了，真的是無力回天了啊……”

“說真的，手術下去，病人家屬也是白花錢，根本沒什麽用處……”

聽他們的口氣，大家都覺得這手術其實沒什麽必要了，畢竟，人已經瀕臨死亡了，做了也沒用的。可是，這個病人的家屬卻執意要搶救，花錢也在所不惜。

主刀醫生卻果決地搖搖頭：“無論如何，我們要把這臺手術徹底完成，而且，要做得最好！萬一有奇跡出現呢？”

那一刻，她忽然對這群醫生刮目相看。

世人總愛說，醫生如何如何貪財，老師如何如何愛紅包，可是，苗初秀私下裏認為，老師和醫生這兩個群體，哪怕（人品）再不好，也比一般人好多了。

至少，當你躺在病床上的時候，醫生絕對是希望你活著：無論有什麽方法，都希望你活下去。這已經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了！！！這是一種職業習慣。

可是，你的家人就未必了。

當你躺在病床上的時候，你自以為最親的那些人，比如你的配偶，父母，公婆岳父母兄弟姐妹或者其他七大姑八大姨……她們紛紛攘攘，她們七嘴八舌，可是，誰知道她們內心到底是怎麽想的？

她們到底是怕花錢，還是真的擔心你的安危？

如果因為他們的多嘴多舌，耽誤了醫生的搶救，她們會負責嗎？她們會承擔責任嗎？

苗初秀發楞的時候，聽得那個主刀醫生又嘆了一聲，然後再次拿起了刀子。

這一次，大家瞄準的是傷者的心口。

準確地說，是心口左下方。

她湊過去一看，好家夥，那一片就像被人炸過一般，血肉模糊，坑坑窪窪，好生恐怖。

而且，傷口黑乎乎的，跟中毒了似的。

都這樣了，還能活嗎？

難怪醫生都沒信心了。

她清楚地看到醫生的手微顫——但是，也可能是錯覺，再細看時，她看到醫生的手穩穩地。她甚至清晰地聽得醫生嘴裏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嘀咕：“可憐的姑娘……願上帝保佑你……”

她忽然很感動。

他清楚地看到了這個醫生的臉：平平無奇，就像我們周圍任何一個擦身而過的老好人。

也許是覺得床上的病人的傷口太恐怖了，苗初秀不敢一直看，而且，她覺得這病房裏的氣氛很壓抑，藥水味道太濃郁，令人有點透不過氣來。

她決定出去走走。

她輕飄飄的出去。

穿墻而過，但是，自己卻沒有意識到。

已經是深夜了，走廊上空蕩蕩的。

她湊近旁邊的掛鐘一看，只見古老的掛鐘指向淩晨四點半。

她好生吃驚：居然四點半了？

這時候，正是許多人將醒未醒的時候，也是一天中醫院裏人相對最少的時候。

苗初秀一無頭蒼翼似的穿過長廊，看到電梯當的一聲，空無一人，她就進去了。

然後，電梯又當的一聲，停下。

她本是不想出來的，可聽得一聲嚎哭，殺豬一般，撕心裂肺。

她嚇一跳，本能地走出來。

一看，不得了。

這一層的過道上居然滿是加床——單人病床一張一張，首尾連接，每一張床上都是人。

她很快明白了，這麽熱鬧的地方，肯定是產房——只有婦產科，才會永遠這麽多人，這麽擁擠。

果然，一眼看去，都是大肚子，有的躺著，有的坐著，也有人慢吞吞地走來走去。

有幾個人推著一個車子而來，老遠就大聲吆喝：讓開，讓開，家屬，快來接床……

那是一個剛從手術臺下來的剖腹產的產婦。

她被兩名護士半攙扶著，一下從手術車床推到病床上——盡管護士門的手法很熟練很專業了，也看得出來，她躺下去的一瞬間，疼得齜牙咧嘴。

一個老太婆在一邊手腳忙慌地護理，一邊小聲嘀咕：“找不到正式床位，簡直是造孽啊，剖腹產這麽疼了，等一下還得挪動一下到真正的床位，又得遭受二次痛苦，唉，真的是好造孽啊……”

聽口氣，一定是她的母親。

婆婆，不會覺得兒媳婦受這點罪是“造孽”。

苗初秀聽到的殺豬般的慘叫來自最中間的一張病床。

那是一個臨產的產婦，她已經陣疼了一天一夜，但一直沒有生下來。她無法忍受劇烈的疼痛，躺在病床上喊叫：“剖腹產，我要破腹產……醫生，快給我剖了……”

她的旁邊，一個衣著樸素的老婦人不冷不熱的：“剖腹產對孩子不好，順產才是最好的。你忍一忍，誰不生孩子呢，生個孩子跟下個蛋一樣，沒那麽痛苦……”

她很憤怒：“我要剖腹產……”

她旁邊蹲著的男人也小心翼翼地：“老婆，你忍一忍吧，他們都說剖腹產對孩子不好……”

“可是，我都要疼死了，我怎麽忍……”

“別那麽矯情了，別人都能順產，你怎麽不能？”

老婆婆還是不陰不陽的：“醫生當然巴不得你剖腹產，因為他們可以多拿錢；而且，剖腹產恢覆時間很長，要生二胎就得等好幾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