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倒下去，可是，麻木的雙腿根本不聽使喚，就那麽直直地貼著車門，眼睜睜地看著子彈呼嘯而來。

一只手，生生將她推開。

有人在她面前倒下去。

依稀，仿佛是沈一慎。

他被一拳擊暈，又被槍聲驚醒，現在，很可能是徹徹底底醒不來了。

可是，苗初秀的雙眼發花，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第二波射擊又來了。

子彈是從四面八方來的，砰砰地砸得車窗玻璃火花四濺。

苗初秀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拉開車窗，怎麽坐上去的，只知道搖搖晃晃地發動了方向盤，猛烈踩動油門，根本不辨東西南北便沖了出去……

車子，就像脫韁的野馬在大街上橫沖直撞。

一路上全是紅燈，全是尖叫的司機。

有人伸出頭破口大罵：“找死啊，你趕去投胎嗎？”

也有人驚魂未定：“這肯定是醉駕啊，簡直是飆車啊……”

甚至有人趕緊報警：“餵，交警哥哥嗎？有人醉駕呀，好可怕啊，都快撞死人了，你們快去攔截呀……”

失控的車子，一路上幾乎是在漂移。

終於，重重地撞倒在一家專賣店的櫥窗上，發出轟隆一聲巨響，然後，停下來不動了。

苗初秀癱在座位上，閉著眼睛，自己都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

迷迷糊糊中，有人背起了自己。

她不知道是誰。

也許是敵人，也許是綁匪。

她不記得自己在這個城市還有什麽可靠地朋友。

直到那個聲音，三魂掉了七魄般幽幽地傳來：“小苗……小苗……你答應我一聲啊……你答應一聲啊……”

她軟噠噠地趴在他的脖子上，嘴裏一個勁地說：“嗯……嗯……”

可是，對方到底是誰，她壓根就不知道。

對方也根本聽不到她的回答，只驚惶得顫聲道：“小苗……小苗……你堅持住……你堅持住……你不要死……你先不要死啊……求你了，小苗，你堅持住……”

我在堅持啊。

我沒死啊。

這個人，怎麽這麽奇怪呢。

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上汩汩的血流出來，把背著她的人的衣服都淋濕了。

當他借著昏暗的路燈，看到自己滿手的鮮血，甚至還有血在汩汩地往下水一樣流淌時，整個人都懵了，“小苗……小苗……”

任何人失血成這樣，也沒法活下去了啊。

苗初秀還是無動於衷，因為，她根本就感覺不到任何的痛苦，甚至已經忘記了到底發生了什麽，就好像在做夢一般，夢裏，自己被人背著，走在月色下的大街上，大街上空無一人，就兩個人，也不知道是要走向地獄的盡頭，還是怎麽一回事……

她忽然覺得這個人應該停下來。

因為，她覺得這個人沒準是牛頭馬面，正背著自己走向茫茫然的地獄……

“停下，餵，你停下……”

她大聲喊，可是，對方根本無動於衷，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著走著，對方好像體力不支了，挽住她的手一松，差點把她d顛簸下來。

她大叫：“蠢貨，快停下，趕緊停下，不許再往前走了……”

回答她的是聲嘶力竭的一陣哭號：“小苗……小苗……你不要死……求你了，你千萬不要死啊……你要死了……你要是死了……”

依稀，仿佛有無數警車的聲音。

交警，民警，各種警車圍追堵截。

“站住……站住……”

“快站住……”

依稀還有120 的聲音，呼嘯著從這個城市上空穿越而來。

苗初秀擡頭，看到漫天的星空。

她自言自語道：今天的天氣可真好啊，星星這麽大，這麽明亮。

好久都沒見過這麽美麗的星空了。

而且，居然還有一輪圓月，特別大，特別白，簡直把整個大地都照得明晃晃的。

城裏的月光，居然也會這麽清晰明了？

簡直就像是傳說中幾十年一遇的超級月亮了。

而且，那月亮居然是紅色的。

慢慢地，成了血一般的紅。

紅成了一朵詭異而醜陋的巨大花朵。

苗初秀想起傳說中的魔鬼花。

就像古老的傳說：紅月一旦升起，天下就得大規模的死人。

偏偏那嚎哭不識趣，一直在耳邊嘶吼：“小苗……求你了，不要死啊……不要死啊……求你了……求你了，小苗，你回答我一聲啊，你答應我一聲啊……”

我才不會死呢。

我這麽年輕，我怎麽會死呢。

我上985，我月稿費幾萬，我前程似錦。

再說，月色這麽好，這麽美。

我怎麽舍得死呢。

苗初秀嘟囔著，忽然覺得有什麽貼住了自己的眼皮。

她順手拿下來一看，是一片金色的銀杏。

呵，居然是走在一條銀杏大道上。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長的銀杏大道——筆直，一望無際，就像要直接通往漫天的星空之中一樣。

所有的銀杏樹全部是金色的，每一片樹葉都在閃閃發光，風一吹，這些金色的銀杏葉就飄飄揚揚灑落下來，她的一頭一臉全部都是。

再看地上，也全是滿滿的葉子，就像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會發出吱吱的聲音，煞是好聽。

苗初秀忽然很想停下來，慢慢地走在這銀杏地毯上面，聆聽落葉的聲音；也或者幹脆躺下去，閉著眼睛，感受樹葉貼著大地的感受——冰冷的，帶了一點兒溫潤——對了，這溫潤像什麽來著？就像是林玉樹的目光。

就像是那個三千歲的少年溫柔和煦的目光——那一年，她從18層的高樓倒下去，再次睜開眼睛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目光。

此時，她多麽希望再看到一次啊。

想著想著，她忽然咯咯笑起來，嘀嘀咕咕：“林玉樹……林玉樹……有時候，我覺得你簡直就像是一棵樹，而且是一顆銀杏樹……哈哈哈，這世界上，真的有三千年以上的銀杏樹嗎？有的話，那也成了樹精了是吧……”

沒人回答。

她惱了，用力拍他的肩膀：“餵，老大……林玉樹……林老大……”

背著她的人，根本聽不到她任何的嘀咕，只眼睜睜地看著汩汩的熱血從她的身上滑落到自己的手背上，然後，汩汩地滴落下去。

他嚇得呆住了，也忘了繼續往前走，只從喉頭裏發出一句毫無意義的絕望的哀嚎：“小苗……小苗……求你了小苗……不要死啊……千萬不要死啊……”

然後，是他嗚嗚的哭聲。

苗初秀從來沒有聽到任何男人哭得這麽淒厲過。

她想，這個傻子，他如喪考妣，到底是幹嘛呢？有那麽悲慘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