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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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的河岸旁, 小小村落間人來人往,晌午村西的茅草屋升起炊煙。

男主人開了一壇酒,倒入有缺口的瓷碗裏, 一碗遞給裴鐸, 另一碗自己端起, 兩人碰杯, 接著仰頭一飲而及。

劣質的酒水有些辣喉,裴鐸喝下一盞後, 拒絕男主人再要倒來的酒水:“喝醉了,便不好上路了。”

男主人聽了便作罷,開始給裴鐸夾菜:“裴兄早去早回, 我們在家裏等你。”

裴鐸聞言, 轉眸看向還躺在榻上的李承仁,接著又將目光落到男人身上:“小侄兒還要托您和夫人多費心。”

“裴兄放心, 我和內人定將孩子照看的好好的, 等你去京城請來好大夫。”

裴鐸再次道謝, 隨後主動拿起酒壇子,他向男人敬了最後一碗酒,隨後起身上路。

婦人從後院追上來,又多給裴鐸塞了幾個炊餅, 叮囑他路上小心。

裴鐸道謝後, 推開院門, 往村外走。

一年多前, 行宮大火, 他抱著李承仁跳入寢宮的湯池裏, 順著出水口, 一路拼命的游, 才逃過葬身火海的下場。

湯池的出水口通著行宮外的運河,只是他嗆了太多的煙和水,逃出來時便失了意識。

是路過的漁夫救了他們,將他們領回了家,他昏迷了好幾月才醒,但李承仁年紀太小,他們請了很多大夫,試了很多偏方,仍然沒有絲毫轉醒的跡象。

裴鐸因為腿傷,醒來後在床上又躺了幾個月,近來才漸漸恢覆如常。

在這一年多的日子裏,他聽了太多關於京中的傳聞,例如李琬琰的死訊還有他親眼見證的新皇登基。

改朝換代不過一夜間,但他不相信李琬琰就這樣不在了,他要回京去找線索,即便她真的故去了,他也要知道原因。

裴鐸並沒有將自己和李承仁的身份暴露給農戶,所以只說自己認識京中的名醫,此次入京是為了請大夫。

一年接觸下來,裴鐸發現農戶和婦人都是極好心的人,他不敢貿然帶著李承仁入京,反倒將李承仁托付給二人更安心些。

裴鐸從臨戶租了一輛驢車,從鄉間趕了十天的路,終於到京城門下,他故意將自己裝扮的邋遢些,牽著驢,跟著人流進城。

順利進了城,裴鐸直奔何府,他在京城的故人裏,也只有何筎風能知曉李琬琰真正的下落。

何筎風並非獨居,而是祖孫三代住在一起,裴鐸不敢貿然扣門,他之前在何府客居過一陣,對裏面的布局還算熟悉,想了想繞到何府後門,他記得後墻連著花園,穿過花園便是何筎風的臥房。

裴鐸心想著妥當起見,還是打算爬何府的後院墻,他牽著驢車走到大樹旁,將韁繩栓到上面,隨後擡頭打量了一下何府的院墻,正要行宮,何府的後院門開了,一個白胡子老者從裏面走出來,瞧見裴鐸便朝他招手:“送菜的嗎?”

裴鐸遲疑片刻,應著老者的招呼走上前:“我是來找二公子的。先生能幫我通傳一下嗎?”

“哪個二公子?”老者聞言蹙眉。

“何二公子,何筎風。”裴鐸話落怕老者不應,想了想又道:“前幾日何公子與在下定好了,要在下來找他。”

裴鐸話落,卻見老者瞪大眼睛,跌跌撞撞轉身就要往府裏跑,好似見了鬼。

裴鐸心裏疑惑,還是先一步將老者攔住,不解問道:“老人家,可是不方便?我們是真的有約。”

“見鬼了,見鬼了。”老者卻盯著裴鐸的臉喊道:“裴統領,二公子也死了,您若有事就去陰間找他,別來找我啊,別來找我。”

裴鐸沒見過老者,不想竟被老者一眼認出來,他出神的功夫,被老者掙脫開,接著‘嘭’一聲何府的後門重重鎖上。

裴鐸簡直被老者的話說懵了,什麽叫何筎風也死了?

裴鐸眼見著此時不是翻墻入何府的好時候,便解下驢車,打算和鄰裏打聽打聽。

不打聽還好,這一打聽,裴鐸的心瞬間跌入谷底。

何筎風在一年前,因為大慈恩寺失落,葬身火海,同時他還打聽到,傳聞前朝攝政長公主的遺體在當時也正巧供奉在大慈恩寺。

裴鐸不敢相信短短一載多的功夫,何筎風竟就這樣不在了,更不敢面對,李琬琰真正故去的事實。

裴鐸牽著驢車,穿梭在京都的大街小巷,他一時覺得在這偌大的京城,自己無家可歸,無處可去。

裴鐸在京都街上獨自游蕩許久,想起自己的府邸,旁人都知他葬身行宮火海,他又無後為繼,府邸大抵是被朝廷征收再賞給旁的有功之臣。

裴鐸糾結之後,決定還是回家看看,他裝作不經意間路過,卻發現自己門庭冷清,像是許久不住人的模樣。

裴鐸猶豫上前,推開府門,發現內裏空蕩蕩的,他卸下車,牽驢入府,穿過庭院,往臥房去。

走入府內,裴鐸更確定無人居住,他此刻心情低落的厲害,去花園裏挖出他去年藏在地下的酒,倒在地上喝個大醉。

***

霍刀從宮外策馬飛奔進宮,入了宮門,又是一路疾跑,趕到明政殿外氣喘籲籲。

明政殿裏,賀蘭辰在聽到父親的坦白後,內心難安,輾轉反側數日,終抵不過心裏的愧疚,選擇瞞著父親,進宮向蕭愈坦白。

蕭愈從賀蘭辰口中,知道當年更完整的經過。

霍刀在外求見時,賀蘭辰愧疚離去。

霍刀和賀蘭辰在明政殿外短暫點了點頭,接著疾步如風,直奔殿內:“陛下,有人稟報,說是在京裏看見裴鐸了!”

蕭愈聞言一震,他擡眸直直看著氣喘籲籲的霍刀。

霍刀見此,便知蕭愈不太相信,他剛剛聽到消息時同樣不信,當年在行宮,他是親眼看見裴鐸入身火海後就再也沒出來。

“是守城的侍衛,從前在禁軍任職,他說跟了裴鐸五六年,絕對不會看錯,裴鐸就是在今日牽著一輛驢車入城的。”

霍刀解釋完,便聽蕭愈開口。

“封鎖城門,你帶一百人,掘地三尺,也要把裴鐸給朕找出來。”

霍刀領了命,立即帶人出宮尋找裴鐸。

霍刀先想到裴府,帶人進去一搜,果然看見醉倒在庭院柏樹下的裴鐸。

雖然霍刀在心裏已經埋了一個裴鐸可能還活著的疑影,但在真實看到裴鐸的那瞬,他仍然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只覺得驚奇,萬分驚奇。

霍刀幾次嘗試將裴鐸喚醒失敗,又看了看倒在他身周圍六七個已經空了的酒壇子,便知他醉的太厲害,輕易喚不醒,思來想去,讓人備了輛馬車,他親自將裴鐸扛到車上,運進了皇宮。

吳少陵聞信趕來,在明政殿外和眾人一起見了醉的不省人事的男人,的確就是裴鐸。

“陛下,可要將他弄醒問問?”霍刀請示問道。

裴鐸活著,有可能小皇帝就還活著,甚至李玄明連也可能活著。

吳少陵這樣一想,就忍不住頭大,他扣了扣耳朵,看向霍刀:“醉成這樣,弄醒了也問不出什麽,你說呢陛下?”他說完又看向蕭愈,等著他最終決定。

蕭愈目光沈沈落在裴鐸面上,深沈的眼眸猶如寂靜下來的黑夜。

“明日等他醒了,再帶他來見朕。”

蕭愈讓人將裴鐸安頓好,攆走要留下來與他商討的吳少陵,獨自去了未央宮。

當夜,蕭愈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未央宮外西府海棠突然開了大片大片的花,明亮的天空萬裏無雲,他走到宮殿廊下的石階上坐下,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不滿大叫。

“你坐到我的頭了。”

蕭愈疑惑回頭去看,卻發現身後空空,他以為自己幻聽,便轉回頭,繼續看滿樹花開。

“餵!你快站起來,我的腰快斷了。”

蕭愈這次聽得清楚,聞聲站起來,卻發現身下什麽都沒有,只是殿前鋪階的石板。

“瞅什麽!就是我!你換個地方坐!”石板滿滿變成了一個圓滾滾的石頭。

蕭愈瞧著氣性頗大的石頭挑了挑眉,他換了個地方坐下。

“餵,人間皇帝,你知不知道,我是下一任的皇帝。”

“那你是我的兒子嘍?”蕭愈聞聲笑看石頭。

石頭卻憤憤的‘呸’了一聲:“我乃天上的神仙,犯了錯貶下凡當塊墊腳石,不過我修行的好,下輩子就變成人當皇帝了。”石頭說著‘嘖嘖’兩聲:“你少占我便宜,看著同是皇帝的份上,我透漏些天機給你,你這輩子命中無子,死後這江山無以為繼,天下大亂,是我,拯救天下蒼生,救百姓於水火,是我這個大英雄給你收拾爛攤子,你要好好感謝我。”

蕭愈聞言靜靜看著“英雄石頭”,似乎對他所言所語並不震驚。

“你這麽瞅我做什麽?”英雄石頭慫道。

“你…哎呀…你別瞅我。”英雄石頭往旁邊滾了滾:“你沒有兒子又不是我的錯,是你自己欠了情債,上天罰你,我有什麽辦法?你以為我相當這個人間皇帝啊,要不是因為你,我下一世就直接升仙回天上去了。”

“情債…”蕭愈聞言喃喃兩聲,他的目光從石頭身上移開,落向庭院的海棠樹,卻發現剛剛還滿樹花開,此刻的海棠樹竟全都枯萎了。

蕭愈伸手拍了拍英雄石頭:“對不住了石頭,我的情債這輩子還不清了。”

“你少摸我頭,”石頭從蕭愈手心下滾開,繞著他後背滾了一圈,滾到他另一側:“為何還不清?你不愛她了嗎?”

“愛啊…”蕭愈紅眼嘆道:“可是她不在了,我想還,也要下輩子拼命找到她,你能告訴我,我下輩子還能遇到她嗎?”

“我不知道。”石頭朝臺階下滾,滾落到庭院裏。

蕭愈的目光追隨著石頭,見它繞了幾圈,又滾到他腳邊。

“但我知道,她還活著。”石頭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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