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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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愈猛地從夢中驚醒, 蒙蒙天光從窗戶透入殿中,他睜著眼,四處環望, 發覺自己身在寢殿之中。

下一刻, 蕭愈迅速下榻, 他甚至來不及穿好鞋, 疾步奔向殿外,推開寢殿的門, 庭院裏的海棠淒零雕落,他垂下頭,下意識移步躲開腳下的石板, 他靜靜盯看那石板半晌, 卻不見絲毫動靜。

蕭愈獨身在深秋清冷的早晨,天際不見晞光, 穿過廊下的風, 卷走他身上的溫度, 將他的袖袍吹得獵獵作響。

***

裴鐸是在次日晌午才酒醒的,剛發覺自己所處換了地方,便被看守他許久的人帶到了明政殿。

裴鐸走在皇宮的甬道,便知是蕭愈派人抓了他, 而他如今一介白衣, 能惹得新帝“青眼”, 特意把他抓進皇宮裏來, 無非是在忌憚李承仁, 忌憚前朝皇室的血脈。

明政殿裏, 吳少陵和霍刀一左一右站在裴鐸身邊, 兩人上下打量一番, 除了瘦了些,邋遢了些,和往日沒什麽兩樣,甚至連道燒傷都沒有。

這看起來,就讓人忍不住奇怪了。

蕭愈心裏沒有想要審問裴鐸,否則昨晚就將他押到牢房了,裴鐸似乎也意識到這點,蕭愈賜他座,他也沒應,面上一副拒絕溝通的表情。

吳少陵忍不住先替蕭愈開口問道:“裴統領死裏逃生,可要與我們好好說說,究竟是怎樣化險為夷的,讓我也學學,萬一哪日倒黴,還能保條小命不是?”

裴鐸聞言,側眸看了吳少陵一言:“寢殿後面有一座湯池,我跳進池水裏,撬開出水口的石板,游出去的。”

“就你自己?”吳少陵緊接著又問。

“是。只有我自己。”

裴鐸說完,吳少陵卻摸了摸下巴,一副不甚相信的模樣,但他並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轉而問道:“那這麽長時間,你都去哪了,怎麽昨日才回京城。”

“腿疾覆發,修養到今日才好。”

這話聽起來的確沒什麽漏洞,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李承仁和李玄明可還活著?”吳少陵也不繞彎子了,直接問道。

“他們是死是活,裴統領不是應該比我更清楚嗎?”

霍刀聞言正想接話說他滅了火時,房梁都榻了,一具屍首都沒找到,仵作說是燒成灰了。

但他剛一張口,便被吳少陵看來的眼神給制止住。

“正是因為可疑,所以才要問你,說起來,我們已經私下裏找了你們一年了,不然怎麽你昨日剛一進京,我們便立即找上你?”

裴鐸聽著吳少陵的話,一時沈默。

他能確定李玄明定是死了,當時他沖入火海,從李玄明身後搶過李承仁,回手一劍抹了他的脖子,李玄明就算不被大火燒死,也定然死在他的劍下。

吳少陵這話莫不是故意詐他,便是他們真的一具屍首都沒找到,若火燒得太大,把人燒成灰了也未必沒有可能。

“吳將軍說了這麽多,無非是想問我先帝的下落,可我進入火海時,裏面全是煙,若不是一腳踩空掉進湯池裏,我現在也沒有命等著你來問。我知道的只有這麽多,信與不信,隨你。”裴鐸話落收回目光,看向主位上一直一言不發的蕭愈。

“還未來得及恭喜攝政王,得償所願。”

吳少陵聽著裴鐸“陰陽怪氣”的道賀,心裏撇了撇嘴,想著若非顧念著他從前給幽州軍立過功,恨不能現在就給他扔到刑部大牢去,一套酷刑下來,不怕他不說實話。

“我聽聞,長公主殿下病故了,是嗎?甚至,連何太醫都喪命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裏。”

蕭愈聞言,眸色下意識一暗。

霍刀和吳少陵一聽裴鐸提起李琬琰,心裏頓時暗道不好。

裴鐸直直的盯著蕭愈,一定要聽他的回答。

“那些只是意外,或許你不知,李琬琰她有心疾,她是因為心疾才病故的,何筎風是在寺中守陵,也是…意外。”吳少陵忙站出來打圓場。

“意外?”裴鐸卻冷笑,他覺得這些說辭異常好笑:“真的是意外嗎?還是你們這群人,欲蓋彌彰才濫殺無辜?是不是覺得,將殿下殺了,將她身邊的人也殺個一幹二凈,就能掩蓋你們篡位竊國的罪行!”

“若不是你們苦苦相逼,殿下一向好好的,怎麽會突然病故?哪都不起火,偏偏是萬年都不著一場火的大慈恩寺,偏偏何筎風就在裏面,你說出的理由,就不覺得可笑嗎!”裴鐸聲嘶力竭,壓抑許久的悲傷似乎終於有口宣洩。

“裴鐸!”吳少陵怒喊道:“你別以為你立了功,我們便不會殺你!我們若想殺她,有千萬種法子,何必落這種口舌之事,更何況,若非陛下,李琬琰在幽州軍破開宮門的當日便該死了。”

“夠了!”

主位上,蕭愈冷聲打斷殿中相互爭執的裴鐸和吳少陵,他的神情比他的嗓音更要沈冷萬分。

吳少陵這才後知後覺,自己無心戳了蕭愈的痛處。

這一年來,因為蕭愈將李琬琰看得太重,他們反而不敢在他面前直言提起李琬琰的名字,也因蕭愈不肯面對,也沒有人忍心一遍一遍提醒他李琬琰已經故去的事實。

“霍刀,送他出宮。”

霍刀聞言微楞,這是不打算審了嗎?

“裴統領,請吧。”霍刀上前一步,朝門口處伸出手臂。

霍刀帶著裴鐸離開後,吳少陵心覺自己戳了蕭愈的痛處,只怕他心情不悅,正打算開溜,還未等挪動腳步,就聽蕭愈開口道。

“朕有事要與你商量。”

吳少陵聞言微微挑眉,慢慢湊上前,先問道:“裴鐸的事,就這樣算了?萬一李承仁真活著怎麽辦?要不還是別顧忌舊情了,將他扔到刑部大牢去,審問幾天,說不定能吐出些實話。”

“不必,”蕭愈立即拒絕:“你只需派人盯好他,無論他去哪,都牢牢跟著。”

吳少陵就知道,李琬琰活著的時候,蕭愈就有些心軟了,如今她死了,他更是對她身邊的人下不去狠手。

“那李承仁……”他還是不死心試探道。

“朕的江山,是靠一兵一卒打下來的,豈會懼一個黃口小兒?”

吳少陵聞言默了默,他心知失了李琬琰,李承仁這個小兒不足為懼,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覺得斬草除根,更能永絕後患。

“你剛剛想與我說什麽事?”吳少陵將心裏的想法壓下去,轉移話題道。

蕭愈想起昨夜的夢,那樣怪異又那樣真實,直至此刻,他仍將夢境裏的一切,記得一清二楚。

“朕昨晚…夢見了一塊石頭,石頭告訴我,她還活著。”蕭愈看著吳少陵的眼睛,分外認真說道。

吳少陵卻被蕭愈的話震驚到,他一時間甚至不知都該如何接蕭愈的話,只能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朕要去找她。”

蕭愈話落,吳少陵瞬間擡手抱住腦袋,他站在書案前,來回打轉幾番,又猛得轉回身,他雙手撐在書案上,忍不住向前傾身,他似乎是震驚至極無奈至極。

“阿愈,我能理解你見到裴鐸的心情,可是李琬琰和裴鐸不一樣,裴鐸能在大火裏死裏逃生,那時因為他並沒有死,可是李琬琰,她不是死在大火裏,而是因為心疾,那場大火之前,她就已經不在了。”

蕭愈聽著吳少陵極盡全力的解釋,擡眸靜靜看他:“不,她一定還活著,朕要去找她。”

“夢境之事豈可當真啊?”吳少陵急得想打轉:“阿愈,你冷靜一點好不好,你那夢,簡直就是無稽之談,我理解你見到裴鐸死而覆生,便會想到她,可是,可是……”吳少陵一時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突然間想到國家大事:“你登基還不到兩年,國中四境也剛剛平穩,此時你要拋下政務去找她,這偌大的江山誰來管?”

“朕會處理好。”蕭愈明顯心意已決。

“好,就算你要找她,可這天下這麽大,你哪裏找的過來,不如專門派幾隊人馬,去各州各境尋找。”吳少陵眼見蕭愈是著了魔,他拉不回來,只能換個法子尋找。

去哪裏找她……是啊,天下這麽大,他去哪裏找她呢?

蕭愈想到昨晚的石頭,只要她還活著,無論她在哪裏,無論天下多大,天地多廣,他一定能找到她。

半個月後,京城的百姓津津樂道,年輕有為的帝王,在登基的第二載,突然帶兵南巡,有人說帝王貪戀江南景色,有人說帝王要督查河道,還有人說帝王是親自南下整頓官吏。

百姓們對此眾說紛紜,但只有蕭愈自己知道,他踏遍山河,只為能夠重新找到她。

他想過若一年不成,便找兩年,兩年不成便三年,如此下去,終此一生,他定能找到她。

***

天子南巡的消息,是在天子離京一個月後才傳到李琬琰所在的小鎮上。

得到消息的當日,何筎風早早關了藥鋪,滿臉愁雲的回到家中。

蕭愈才剛登基不到兩年,按理說正是勵精圖治,穩固山河的好時機,誰人能料到他竟突然毫無征兆的要南巡江山。

“小姐,你說攝…皇帝會不會巡游到咱們這?”明琴很是擔心道。

李琬琰得到消息後也是意外,據她對蕭愈的了解,他並非是個熱衷於享樂之人,這次南巡的確不合常理。

“不管他來不來,以防萬一,我還是要先搬走。”何筎風聽到明琴的話,有些坐不住的開口道。

明琴聞言有些舍不得,在這小鎮上生活久了,雖不及皇宮富麗堂皇,卻讓她更有家的感覺,她原以為自己就這樣和小姐一起,在這裏落地生根,將日子越過越好。

“那我們搬去哪?”李琬琰聽著何筎風的話,提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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