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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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初, 天光熹微灑入山林的角落裏,大軍整裝完畢,陳元踩過一條泥濘的山間小路, 站在山洞對李琬琰一揖。

“殿下, 一切準備妥當, 請問何時出發。”

昏暗的山洞內燃著一抹火光, 微弱的光線映照出其內一道窈窕的身影。

“紹都方向可有異動?”女子的聲音傳出來,堪稱悅耳, 卻同樣帶著為將者的嚴肅果決。

“這時辰,紹都中人尚未清醒,屬下留了幾名侍衛喬裝流民守在城下, 若有異動, 會第一時間燃放信號煙火。”陳元利落回道。

李琬琰目光落在身前的一小撮火焰上:“通知大軍,一刻鐘後動身。”

陳元領命退下, 李琬琰擡頭看著他走遠的背影, 從懷中拿出貼身放著的小藥瓶, 紅褐色的藥瓶躺在雪白的掌心間,在暗淡的火光下透出一抹詭異的光澤。

李琬琰低眸看了藥瓶片刻,擡手將塞子拔掉,藥瓶裏面已經見底, 她試著倒了倒, 只倒出兩粒丸藥。

她看著丸藥再無猶疑, 擡手送入口中, 接著拿出隨身的水袋, 將藥咽下, 隨後滅掉奄奄一息的火光, 起身向山洞外走去。

李琬琰和陳元將大軍分為三路, 分散開走出山林,最後在紹河前匯合。

至今日紹河水位已經降得很低,騎在馬背上,最高處隱約能沒濕鞋襪,只因這時辰風大,河水有些湍急。

李琬琰下令讓騎兵中年紀最小的那隊和傷兵先渡河,隨後讓陳元帶兵渡河,由自己斷後。

陳元本是不同意,但爭執不過李琬琰,只好聽命。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陳元對大魏皇室有了很大的改觀,或是對這位曾經高坐京闕的長公主有了很大改觀。他是幽州人,年輕時也經歷過□□苛政,托著一家五口老老少少四處乞討,後來投入幽州軍麾下,才有了口熱乎飯吃。

在幽州時,他聽到最多的便是皇室奢靡無度,沒落皇族和世家大臣屍位素餐,皇帝年幼無知,長公主挾天子牝雞司晨。

實話說,他們這些從幽州來的將士,從心底多多少少都對皇室對那些虛偽窩囊的世家大族感到厭惡。

陳元最初跟著長公主前來圍攻紹都只是聽命於吳少陵,他甚至覺得吳將軍是不是糊塗了,同意這樣一個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的矜貴公主領兵豈非壞事。

但在這不到一個月的時日裏,經了太多事,陳元見識了一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女子實際上的殺伐果決。他忽然明白了那句人不可貌相,也明白了從前的種種傳言絕不真實,長公主能扶持幼帝從荊棘中走到今日,靠得絕非是外界傳言的絕色美貌,那些香.艷迷亂的傳言,不過是深谙人心底的邪惡,用以扭曲抹黑。

陳元領兵過河之際,李琬琰擡首回望天空,日出東方之際,蒼白明亮的天空一片平靜。

李琬琰緊懸著的心有些許松緩,等陳元領兵渡河過半,她領著案上餘下的人馬開始過河。

往日尚算平靜的河面不知為何在今日狂風驟起,李琬琰在顛簸中,明顯能感覺到馬兒在渡河過半後明顯開始吃力。

忽然,她明顯感覺到馬蹄一滑,緊接著馬身劇烈搖晃,李琬琰隨著馬的顛簸,眼前的視線亂成一團,耳畔是周圍將士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強大的沖擊力讓李琬琰握在韁繩上的手一松,她的身子猛地向後,一瞬的懸空後,急急的下墜,一切都在電光石火間,李琬琰來不急反應,只能認命的閉眼。

突然,腰腹被有力的手臂攔截住,墜入河底的窒息感沒有湧上,反而一股力量環住她的腰,將她撈了起來。

李琬琰落在馬背上的一瞬睜開眼,四目相對,她卻一時怔住。

李琬琰不敢相信的看著眼前的人,待她回神,忽而眼眶一熱,通紅的眼底積滿了淚:“阿愈。阿愈?”

“是我。是我。”蕭愈聽著李琬琰帶著哭腔的嗓音,連聲回應,他單手攥緊韁繩調轉馬頭,另一只手將李琬琰用力摟在懷中,他的薄唇貼著她的耳畔,不停的道歉:“我來晚了琰琰,對不起,我來晚了。”

李琬琰望著蕭愈消瘦不少的面龐,眼淚控制不住的往外掉,她忽而擡手環住他的脖頸,很用力的抱住他,埋頭在他懷中,試圖藏住那不可控制的眼淚。

蕭愈低頭看著懷中李琬琰起伏的肩,嗓間一片幹澀,抱著她的手臂愈發收緊,壓住眼底的猩紅,加快馬速直奔河岸而去。

大軍全部安全渡河後,眾人懸了多日的心終於安穩下來。

隨後疾行十裏,蕭愈下令大軍駐紮修整。

臨時搭建起的營帳中,霍刀端著剛燒好的熱水前來,他剛入帳中便撞見帳內緊緊相擁的二人,連忙垂下腦袋,轉身飛快退了出去。

這些時日來,再苦再累,甚至生死關頭,李琬琰從未有一刻想要流淚,卻在紹河上,看到蕭愈的一瞬,情緒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沒有人知道這一個月來她有多害怕,有多不安,她甚至不敢讓自己去想那最壞的結局,她再沒有能力再承受一次失去蕭愈,得而覆失,比最初她失去他時,更要讓她痛百倍。

李琬琰和蕭愈席地而坐,她緊緊抱著他良久不肯放手,蕭愈的下顎抵在李琬琰柔軟的頭發上,他將她抱在懷中像是哄孩子般,手掌不停的輕撫她的後背。

李琬琰慢慢擡頭,她望見蕭愈蒼白的臉色,發覺他的薄唇毫無血色,她心上一驚,立即放開他:“你受傷?怎麽受傷的?”

蕭愈看著李琬琰緊張的反應,連忙安慰她:“是舊傷,無妨。”

李琬琰聽了卻還是不放心,她扯住蕭愈的衣袖:“我要看看,讓我看看。”

蕭愈下意識想逃避,卻拗不過李琬琰,她將他的外裳脫下,便瞧見他浸血了中衣。

李琬琰瞬間神色大變,她仰頭滿眼震驚的看著蕭愈:“你怎麽傷得這樣重?你怎麽不在營中好好歇著,還來尋我做什麽?”

蕭愈還想開口安慰些什麽,卻見李琬琰已先一步起身,她快步走到營帳門外,叫霍刀去取預備藥箱。

李琬琰將蕭愈浸血的中衣脫下來,在看到他肩頭箭傷後,雙眼不由一紅,她咬咬牙,用熱水洗過絹布後,輕輕擦拭傷口邊緣,隨後替蕭愈上藥,包紮。

等她做完,還未來得及放下手中的東西,便被蕭愈長臂一伸,摟入懷裏。

李琬琰仰頭望著蕭愈,眼中說不出是心疼還是埋怨:“你傷得這麽重,不要命了嗎?”

蕭愈聞言默默聽著,他擡手擦拭她粉白小臉上殘留下的淚痕,又理了理她鬢側的碎發,反問她:“你可有受傷?”

李琬琰聽到蕭愈的問,聽著他的聲音落入耳畔,心底那一點氣頓時散了,她搖了搖頭:“我很好。”

再次啟程時,李琬琰讓霍刀準備馬車,她執意讓蕭愈乘車。她的戰馬被從河上救回來,是因為被河底的尖石劃破了蹄子,有手巧的士兵臨時坐了板車,眾人齊力將馬兒趕上板車,一路拉回軍營。

回程的速度放慢,白日趕路,夜裏營宿,數日後才抵達軍營。

隊伍到營前,李琬琰一下車便看到早早迎候在大營門前的吳少陵和何筎風等人。

吳少陵早命人宰了羊犒賞歸來的將士,沈寂已經的軍營終於出現些慶祝的氛圍。

眾人一路回到帥帳,帳內眾人圍在蕭愈和李琬琰身邊落坐。如今雖稱得上是團圓,但經歷過太多鮮血與犧牲,氛圍難免有些低沈。

吳少陵看到李琬琰平安歸來,懸了終日的心終於落下,不單是為了向蕭愈有所交代,也不是無需再擔心何筎風和禁軍諸位將領終日纏著他要他給個說法,而是這一次,他是真心盼著李琬琰能夠平安回來,若此次李琬琰當真在紹都出事,他也無法逃脫愧疚。

其實如今,就算面對平安歸來的李琬琰,吳少陵心裏也同樣難逃愧疚,聽副將陳元說,大軍能平安歸來,多虧了李琬琰在戰場上當機立斷,否則如今眾人要麽戰死紹都城下,要麽葬身魚腹。

他們本是分線作戰的盟友,他卻絲毫沒有幫上忙,吳少陵因為顧忌蕭愈身上有傷,席上便沒有命人備酒,他舉起杯以茶代酒,正打算向李琬琰賠罪。

忽然聽到營外有人傳報,說京中有急信寄來。

送信的人跑進來,信件是呈給長公主的,李琬琰接過信,在眾人或疑惑或好奇的註視下展開,她垂眸掃過信上的內容,漸漸地她的視線變慢,好看的繡眉不由蹙起。

蕭愈坐在李琬琰身旁,看出她神情的變化,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輕聲詢問:“怎麽了?”

李琬琰握著信紙的手微微縮緊,她聞聲側頭去看蕭愈,視線相對,她的眼眸有些顫抖,聲音中帶了幾分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的緊張和顫抖: “是王叔…他說陛下舊疾犯了,很嚴重,要我盡快回京。”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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