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虛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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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寂寧拒絕了白原定居天界神宮的請求,終究是選擇了獨自隱居在蒼暮山,並且栽種了滿園的梅花,時不時去梅樹下飲酒尋歡。偶爾去人界賞玩一番,帶一些令他歡喜的小玩意兒。閑雲野鶴,自由自在。

只是,不知為何,午夜夢回,總有一抹紅色身影,悄悄潛入他的夢境。

他會趁他睡著之時,偷偷親吻他的嘴唇;

他會在高臺之上,朝他扔下綺麗的花環;

他會暗戳戳地吃醋,看到他和別人在一起時,手足無措,抓狂得像個幼稚的孩童。

夢中,他雪靈的原本醜陋的容貌被暴露在眾人面前,所有人都嘲笑他惡心不堪,只有他用雙臂牢牢地護著自己,惡狠狠地對圍觀的那些人說:“走開!”

他說:“我愛你,寂寧。”

那是在殺盡萬千鬼兵之後,天地間哀嘯陣陣,而寂寧只覺得一切都荒涼沈寂。他將長寧劍緩緩貼近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幾百年前自己送給謝隨曄的白色劍穗,已經被血染成了深紅色。那血,既有敵軍的血,也有謝隨曄剖心的心頭血。

寂寧這時才聽到,似乎近在咫尺,又似乎從遙不可及的遠方,悠悠傳來,帶著呼嘯的風聲,席卷一切莫須有的仇恨。那是從長寧劍的劍身中,發出的最後絕響。

“我愛你。”

接著,長寧劍就在眾目睽睽之下,逐漸化為一塊黯淡的褐色木塊。

寂寧只覺得心口仿若針刺一般疼痛,剛從喉嚨冒上腥味,便醒了過來。

大夢一場,終成虛妄。

·

又是一飲酒不眠之夜,清晨蘇醒,朦朧間,卻發覺自己仿若躺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那人紅衣旖旎,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白皙勝雪的胸膛。墨發未綰未系披散在身後,一雙俊俏的眼眸明朗似星,眼中含著如溫潤山泉的盈盈笑意。

兩人靜靜對視,那麽多年的愛恨,望穿了虛空。

梅花落至二人唇齒之間,見寂寧睜眼,那人笑得肆意,輕撫上寂寧的臉頰,十分溫柔繾綣地親吻著他的眉眼,不停地告訴他:“我回來了。”

寂寧絲毫不感覺抗拒,甚至還有些許貪戀片刻的溫暖。

他深吸一口氣,問道:“你是……何人?”

“不告訴你。”來人像只狡黠的貓,悄無聲息地從他身旁溜走,身影散去,化為漫天飛舞的梅花,落了他一身瀲灩。

梅花落至手心,溫軟馥郁,零落成泥。

殘留的芳菲溢滿手掌,刻骨地告知於他,一切不過是清晨的一場春秋大夢。

只是前方不遠處,有一青衫男子靜靜地站在雪地裏望著他,望了許久。

寂寧望得清了些,心頭燃起的希望,又被冷冷澆熄。

是顧宴祈。

“最近是否還會出現幻覺?那人是否還是會出現在你的噩夢中?”顧宴祈同他坐在梅樹下,關切地問道。

寂寧言簡意賅:“會。只是,那並非噩夢。”

“哦?”顧宴祈玩味地打量著他。寂寧被他盯了片刻,越發覺得不自在,便先發制人:“說吧,今日為何來找我?”

“嘻嘻,寂寧上神真是直率。那我便直說了,我想要你身上那塊神木一用。”

“去做什麽?”

“救人。”

寂寧不曾懷疑過顧宴祈的行事,尤其是在忘記所有事情之後,絲毫沒有多想,從袖口中掏出那塊木頭,打量了片刻,便隨手遞了過去。

顧宴祈接過的那一刻,寂寧覺得,自己仿佛丟失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是什麽呢?

不過也不重要了。

·

幽冥窟內,怪石嶙峋,寒氣沁人。

石門緩緩開啟,密境正中央,冰臺之上,正是一具姣好的女子身軀。顧宴祈從門口緩緩步入,從胸口拿出那塊神木,打量了多時,忽然不屑地笑道:“看見了嗎?我與你並不一樣。”

“因為,你救不了寂寧,無法同他一起。但我,能將所有人掌控於手掌之中,救回我喜歡的人。”

當年神魔大戰中,日神羲和戰死沙場,灰飛煙滅之前,將自己的心頭血留給了自己的仙侶瑯嬛元君,護她萬世無恙。鮮血不慎滴落至地上的木劍之上,從此那木便有了神力,成了靈木。瑯嬛因日夜思念羲和,便取名“子歸”二字。只是等了生生世世,等來的是羲和的確是身死魂消,不再有轉世的可能。一日,瑯嬛便被人發覺在千萬年前羲和逝世的斷崖處香消玉殞。留給她的子歸木,也不知所蹤。

後,顧宴祈為覆活自己青梅竹馬的青沅,開始在六界搜尋子歸木的下落,歷經千辛萬苦,直到發現謝韶。他一開始以為,謝韶便是子歸木所化,然而神力卻遠遠不及原本的子歸木,他才了然。子歸木應當是被一分為二,若無法合二為一,就無法用上古之神的血,去救身中劇毒的青沅。

合二為一的方法,他尚且不知。另一半在哪,他也萬分茫然。

所以他只能一直監視著謝韶,與他深愛的、尚且為雪靈的蘇載玉。後來的一切,他也十分唏噓。只是他有一種直覺,蘇載玉是謝韶的死穴,唯一致命的弱點。只有通過此人,才能達到目的。他以白原的身份告訴蘇載玉,只要他恨謝韶,就幫他。

其實,謝韶死的時候,顧宴祈和寂寧都在場。已經替代白原之位的雪神寂寧,一直冷眼旁觀。

不過此刻的寂寧,已經被顧宴祈摘去了七日雪的記憶。他騙他,七日雪為謝韶的妻子覃翩準備的。死後,謝韶的魂魄在冥界受盡苦楚,也是寂寧的恨意使然。

“你打算如何?”顧宴祈站在火山口,幽幽地問寂寧。

“如你所願。”

最巧合之事,莫過於寂寧成神之後,尋到了另一半靈木。寂寧也已然得知謝韶的身份,將那木用來鍛造神劍,以此來尋謝韶的轉世。

一開始,顧宴祈的目的便十分明了,子歸木重現,世間再無謝隨曄此人。只是,沒有找到合適的方法讓二者歸一。

顧宴祈得知寂寧特意讓莫鎏谷兄妹去搶劍的計劃時,便故意在魔界稍微動了動手腳,幻化出前任魔尊的形象來欺騙魔族兄妹二人,讓莫霓辛潛入溫府,想辦法讓寂寧殺了謝隨曄。莫霓辛下毒不成,只好利用他人。只可惜,本想讓謝隨曄殺了溫澈,讓寂寧對謝韶懷恨在心,再取他的命。結果卻失敗了。

之後,顧宴祈只得按原計劃來,讓相愛之人互相誤會,相殺奪命。

而寂寧,本是想好好折磨謝隨曄,讓南懿改了謝隨曄的命軌。謝韶這世,本應是要與昭音公主,也就是覃翩的轉世成親,最後成為當朝駙馬。卻硬是被南懿改了命軌,偏偏遇上了不該遇上的人,也就是寂寧。

中途,寂寧口中說著報仇,內心還是無法自制地為謝隨曄的一腔真情動了心。他無緣無故讓他走,傷害他,其實是為了救謝隨曄一命。顧宴祈發覺之後,讓甘佴在寢宮中動了手腳,讓寂寧每時每刻都能回想起前世的痛苦。家破人亡,萬劍穿心,生不如死。最後寂寧無法控制,終於在喜宴上走火入魔,若不是謝隨曄自願剖心,喚回寂寧的神智,後果不堪設想。

唯一可惜的便是南懿。堂堂冥王,就這麽死在寂寧的神力下。他騙寂寧說,南懿是為了救他而亡。也是一枚好棋子,就是稍微叛逆了些。

她說,謝隨曄和其他男子不同,她雖同情寂寧的和自己相似的遭遇,但是她相信謝隨曄對寂寧付出一片真心,寂寧也無須遭受和她一般的傷痛。偷偷背著他,威逼謝隨曄離開。

這一切,以為他不知道嗎?

她大概死也想不到,自己生前的丈夫,死後竟替代了她的位置吧?

至於白原,從始至終被蒙在鼓裏。看得出來,他是真心賞識寂寧,並且欣然與顧宴祈一同,美其名曰是讓寂寧脫離苦海。至於有沒有私心,無所謂,反正他懶得去探知。

他所作的一切,不過是為了讓一個人重現於世。

這漫長而無趣的神仙生活,總讓他回想起那個耍得一手好劍,談起話來妙語連珠,眼中總是充滿靈氣,讓他做夢都想看透的女子。

像他這般,為救人布下如此大一個局的人,怕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看透她心中所想,她便已長睡不醒。他尋了萬種法子也無法救她,只得將她的軀體封於冰棺之中,保其萬年不腐。

“青沅,你睡了這麽多年,該醒來陪我了。”

指尖點點血雨流動,子歸木逐漸分散成一滴滴血,穿透冰棺,飛向那女子的嘴唇。片刻,血重新凝結成木,冰壁漸漸融化成水滴,霧氣濛濛。冰棺中的女子緊閉千年的雙眼,像是蝴蝶閉合的薄翼,再度展開。

三日後,羽啻宮宮主顧宴祈,屍骨被發現在幽冥窟深處,與千年前失去蹤跡的青沅元君封在同一冰棺中,並且面色祥和。

無人知曉發生了什麽。

而同一時刻,子歸木出現在了蒼暮山冰宮內,消隱多時,正在冰椅上假寐的雪神的袖中。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十二點放結局和番外

感謝所有讀者的支持,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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