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破曉

關燈
秋意漸濃,蒼暮山淅淅瀝瀝地下了場小雨。

朝白第二次來到蒼暮山時,已經對蒼暮山輕車熟路,在宮殿中喚遍寂寧未聞其聲時,只好轉身折返,沿著曲曲折折的小路,不一會便到了寂寧時常歇腳的那片梅林。只是,梅林深處不見人影,風中只殘留著的一陣凜冽的醇香,是酒味無疑。

看來,人才離去不久。

朝白舔了舔嘴唇,尋了一個比較平滑的石板,拂去上面的汙塵和白雪,又掏出了一塊絨布,細細地擦拭一番,才敢提起裙擺,緩緩坐下。一抹痛苦的神情從她臉上閃過。

好冰!

不過,這也絲毫沒動搖朝白等寂寧回來的決心。她心一橫,不就是冷點嗎!為了自己仰慕的人,冷一冷,又、又有什麽不可以!

只是不知等了多久,總覺得腦中不太清明,竟然沈沈睡了過去。

醒來時,面前彎腰的男子白裳如故,深湖一般的墨藍雙眼淡淡地掃過她的臉:“又是你?”

“你師尊又求我……”

“不是的!!!”朝白猛地站了起來,本想退後,奈何後面是一顆梅樹。朝白攥緊雙拳,索性梗著脖子,大聲喊道:“我……是我來找上神的!”

“嗯?”寂寧一站直,擋在她面前,皎皎身姿如長松,比她高出約摸一個半頭。這一站,連帶著他胸口的東西也掉了出來。

朝白雙目驀然睜大,慌亂至極:“對不起上神!對不起對不起……”邊說了十幾個對不起,邊去拾掉落的物件來還給寂寧。寂寧見狀急忙阻止,可未來得及。下一瞬,朝白尖叫一聲,像是被觸碰到了有毒的荊棘,劇烈的疼意蔓延四肢百骸。

“啊!”朝白驚嚇到一屁/股坐到雪地裏。

寂寧急忙拾起地上的子歸木,妥妥當當得地重新放入胸口位置,這才將朝白從地上扶起來。

“抱歉,此木頑劣,它……只有我一人碰得。”

朝白這才驚魂甫定,連連應道:“不不不,我沒事。只是……它好兇……”

寂寧眼角眉梢突然暈染了一層溫和的弧度,唇角略彎,扇貝般的貝齒終是見了天日。

竟是笑了。

朝白先是看花了眼,世上為何會有這麽好看的人……不,神仙!比天庭的那些歪瓜裂棗好看多了!

一想起那個急著讓她和不知什麽宮的某某仙官相親的娘,天天叮囑她這個那個,安排她與各種各樣的仙門男子見面,還有午時共宴時齙牙都差點杵到她碗中了的仙官,她就十分不適。

生理不適,急需洗眼。

可是,寂寧的容貌,哪裏是可以用來洗眼的!簡直是侮辱了人家上神!這讓她回去之後,該如何看得上其他男子?萬事萬物在寂寧眼前都黯然失色。她羞愧難當,覺得這個齷齪的想法玷汙了眼前之人的仙容!

“你無礙吧?”寂寧見她在原地揉搓著衣角,一副窘迫不堪手足無措的模樣,以為她是被子歸木傷到,笑意立馬收斂,淡聲問道。

“沒沒……我沒事,多謝上神關心。”朝白拍了拍身上的血,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紅色的霓裳柔順地展下,在雪地之中妖冶而艷麗。這一次,她卻輕易地捕捉到寂寧眼中的波瀾起伏。

她從嘴碎的宮娥口中聽說,寂寧上神,生平最喜愛紅。紅色熱烈,純粹,帶著神秘和詭譎。幾百年前,那重囿宮的上任宮主,也就是重日上神,一襲紅裳,風情萬種,不媚而妖,撩走天界眾多仙娥的芳心,俊容不輸寂寧上神分毫。

朝白靈機一動,當即便去九重天央求了司衣閣的織女,為她訂做一件雅致的紅襦裙,少女的心暗暗希冀能被眼前的仙人記住。

哪怕多給一個目光都好。

誰知,寂寧眼中變幻萬千,盯著她的衣裳看了許久,雙手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半晌後,寂寧轉過身去,背對著朝白。

終是歸於平靜。

死水一般的死寂。

不是他。

不是那個夢中的人。

不是那個會用好聽的聲音在他耳邊呢喃無數遍“我愛你”的人。

不是那個為他獻出一切,也在所不惜的人。

世上再也不會有。

所以,終歸是大夢一場,夢醒之後,人去樓空。千帆過盡,他仍舊孑然一身,無一人在側。

子歸木在袖口發出柔和的紅光,此物頗有靈性,長久的陪伴過後,寂寧深知,它此舉,是在安撫自己。因為方才,他眼角一片濡濕冰涼,不知是不是被這雪山的寒風迷亂了眼。

柳絮般的雪花紛紛揚揚,飄遍滿山。

只聽一道珠玉般清朗的聲音沈沈響起:“你叫什麽?”

朝白聽見他問自己的姓名,心中小鹿亂撞,面容立馬染上一絲嫣紅,連忙答道:“上神,我叫朝白!”又怕他不知道是哪兩個字,急急補充道:“朝陽的朝!白雪的白!”

“朝白,你不適合紅色。下次來時,換了罷。”寂寧回過身來,輕輕地點了點頭,淡淡道。

朝白楞楞地看著寂寧絕美的面容,被兩道清淚劃破。

小姑娘不知道發生了什麽,驚詫萬分,呆呆地睜大了雙眼:“上神,怎麽……怎麽了?我……是我做錯什麽了嗎?我下次不穿紅衣服了……對不起啊啊請上神恕罪……”這一驚慌,眼淚從眼眶簌簌而落。

“上回來時,那件鵝黃長裙,好看。”寂寧不會用什麽妙語誇讚他人,特別是十幾歲的少女。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好看”比較靠譜。

朝白杵了片刻,瞪大雙眼。心底忽然開出花來。

原來他記得自己上次來時的裝束啊!

是不是說明,他、他……記得自己!

“你,找我何事?”

“無事就請回吧,你師尊怕是要擔心你。”他指的是白原。

朝白怯怯地揉搓著衣角,嘴唇一翕一合,欲再說些什麽,可等她回過神之時,寂寧已經徑直走進那梅林深處,一人一木,了無蹤影。

子歸木,也許還殘存著幾絲謝隨曄的意識。

謝隨曄人如其名,寂寧拯救他於水深火熱之中,是他的破曉天光。從始至終,他追光逐影,甘願沈溺。不問緣由,不求回報。

他的功名,轟轟烈烈,舉世皆知。

他的愛情,同這茫茫白雪中生出的一片姹紫嫣紅的梅林,靜存於世。

他們的悲歡離合,藏於雪山深處,無聞無謂,被時光掩埋,被白雪深葬。

寂寧走在雪地裏時,忽然想起什麽似的,從懷中掏出子歸木,難以察覺地嘆了口氣。

子歸木隱隱發出紅色的光,寂寧知道,它這是生自己氣了。平時它溫順不已,入眠時還會乖乖地躲在他的懷裏,向外散發陣陣暖意。雖然他並不在意寒冷,但是他覺得,那種感覺也不算差。

仿佛,有人在陪著自己一般,也算是個會博主人喜愛的靈物。

寂寧覺得有幾分好笑,但還是悠悠開口道:“我以後都不會把你贈出去了。你就好好待在我身邊,聽話些,不要傷及他人,可好?”

“小東西,我們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是第一版結局 be版(悄咪咪說一句,其實這個才是我想的真正結局,希望沒有人打我)

想看he的請移步到下一章

☆、番外 子歸

寂寧察覺到雪山的結界被人打破,有不速之客自來蒼暮時,已是百年之後了。

自顧宴祈與南懿離去後,他便整日郁郁寡歡,不知同誰一起傾訴內心的一些詭異的想法。甘佴獨自一人去了九重天,向寂寧發了請柬,邀他去繼任大典。寂寧也直搖頭,說,並不樂意。

甘佴比之前更為成熟了不少,他深知寂寧的性情,只好一笑置之,不再強求,並恭恭敬敬地拜謝了寂寧。

好歹也曾是主仆一場。

很長一段時間,蒼暮山也不曾來過客人。而寂寧則終日握著那塊奇怪的木頭,兀自出神,不是在梅心亭,就是在梅心亭以外的所有地方。他也不想被人叨擾,便在這蒼暮山的處處都設了結界。百年來,想上山的凡人,數不勝數,但能上山的凡人,從來沒有。

而今日,這結界,破天荒地被打破了。

寂寧斜斜地躺在梅心亭中的長椅上,一雙上挑的鳳眼微微瞇著,緊盯來人。

“寂寧,許久不見。”白原伸手拍了拍大氅上的雪屑,同寂寧溫聲打招呼道。

白原此番身著神官常服,也未攜帶長/槍戰戟,定然不是在戰場上歸來,更不可能是喚他去幫他擊敵。他也暫時沒那個閑心,與莫鎏谷等人一戰後,總覺得,這次他錯過了什麽東西。至於是什麽,他自己也不記得了。但是每次一握住劍,腦中就像是坍塌了一般,轟隆隆的各種聲音就像幽靈,在他腦中充斥游蕩。

“嗯。”寂寧從長椅上慢慢起身坐起,“你怎麽來了。”

白原走到寂寧跟前,朝寂寧望的方向望去,也沒見到別的東西,只是一棵梅樹的幾株梅枝堪堪出落,朝亭內曲折蜿蜒一番,攀上了亭頂。

見寂寧口頭上說著自己,但眼神絲毫沒往這邊看過來,白原故意咳了幾聲,“這麽長時間不見,在寂寧上神看來,我竟然還敵不上兩支梅。”白原雙手環胸,故意道。

寂寧啞然失笑。

“這梅,總是讓我想起一個人。”

白原笑道:“何人?”

“夢中人。”寂寧起身,坐到了白玉案臺前,白原也走到對面坐下,“罷了,我最近的夢,實在離奇。”

“可否詳談?”

“沒必要。”寂寧語氣倏地變冷,隨後話鋒一轉,“找我何事?”

“也並非什麽大事。只是見你一人在雪山,又拒絕了所有人的來訪,我擔心你,便來瞧瞧。”

“沒能力上山,自然沒資格上山。”

白原一頓,隨後語重心長道:“你在這雪山上,一個人孤苦無依的,到底有什麽好?怎麽不隨我一同去九重天,起碼也有人照應,多好。”

寂寧終於把目光定在白原的臉上,回道:“白原,你明知你無法強求我的。”

“既然我在蒼暮山獨居了如此之久,便也不會再想著去叨擾別人。白原上神還是省了這份心吧。”

“這怎麽是叨……”

“上神可還有別的事?”

白原見他神色素然地下了逐客令,也不再執意相勸,只好說起了正事:“子歸木是否在你這裏?”

寂寧從袖口拿出子歸木來,放置手心,遞到白原面前:“這個?”

“不錯。”

“它怎麽了?”

“你可還記得它從何而來?”白原試探道。

“魔界四殿下起叛心,率鬼兵攻進天門,我同他們廝殺多時,後舊傷覆發於戰場昏倒。說起這個,倒還要感激你救我一命。後這子歸木便出現在我身側了,我還以為是你贈我的。”

“莫非不是?”

白原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道:“子歸木是羲和上神的血幻化而成,至烈至陽,而你又是陰寒體質,它同你能相安無事,我也算放了心。”

“不過還是得提醒你一聲,這物極靈,你得好生看管 ,否則指不定傷了他人。此物本應當是放在茗囿宮鎮守,然而你又不情願,這木頭也極其兇邪,總之你且保重。”

“兇邪?我怎麽看不出來?”

別人不知道,可白原心知肚明,畢竟這小玩意兒,可是害得一宮宮主顧宴祈離奇仙逝的罪魁禍首,這誰敢碰?就算是他白原,也不敢輕易妄為啊。

不過寂寧並不知曉這些。

寂寧捧著子歸木,左右端詳,上下仔細瞧了個遍,也沒見這東西有什麽可傷人之處。不過一塊手心大的稍微奇怪了點的木頭,中間偶爾會泛著星星點點的紅光罷了。

“……呃,其實呢,他其實呃……不是說可以拿來當武器,而是,誰也不知道他會怎麽傷人。”白原見寂寧一臉茫然,只好勉為其難地解釋了一番,可越解釋,寂寧便越覺得離譜。

寂寧擡頭:“???”

“呃,總之切記不要讓它離開你的身邊。”

所以他當初為何要聽顧宴祈的,將寂寧的記憶消除啊?謝隨曄為了救寂寧自願與長寧劍合二為一,等他趕到時,寂寧昏倒在血泊之中。雖說失去愛人確實令人無比傷痛,但就寂寧這般淡漠如斯的人,按道理來說,不是這般受不起兒女情長方面的打擊之人啊!

寂寧還是蘇載玉的時候,他的確同情寂寧的遭遇,九天戰神偏偏擁有一副悲憫世人的心,顧宴祈說拜托他照顧,結果寂寧自己也天資聰穎,又勤奮上進,破敵戰術和仙術上頗有自己的見解,他便愈發欣賞寂寧的人格和脾性。

世事無常,他從未想過寂寧會喜愛上一個男子。

有段時日,寂寧內心似乎飽受煎熬和痛苦,問他何事他也閉口不談,只是什麽都藏在心底。

一次,似乎是在天宮的百花宴上,他問他:“上神,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一個錯誤,是不是意味著,還會有第五次第六次,入了業障,再也無法戒除?”

他當時想當然,以為寂寧在同他探討仙術,所以當時的回答是:“既然是你都會犯的錯誤,那必定是難題。若是我的話,便會從根源之處下手,另辟蹊徑,斬斷犯錯的後路。”

寂寧沈默了許久,最後道:“明白了。”

很久之後,他才知道,寂寧的業障,竟然是謝隨曄,那個初次見面便對他充滿敵意鋒芒畢露的少年。

想來也只有長嘆一聲,有情人若是能終成眷屬,該多好。管他前世紛怨恩擾,難道不是當下才是最值得珍惜的嗎?寂寧是鐵了心在這雪山待上千年萬年了,除了謝隨曄,又還有誰,能陪在他身邊呢?

“寂寧,我……”

“……嗯?”寂寧見白原神情激動地忽然站起了身,還以為他有什麽大事要說。

“我,我先告辭了。”白原方才腦門一熱,差點就直接告訴了寂寧,子歸木其實是謝隨曄。直到對上那雙黯然寂靜的墨藍瞳眸,這才稍稍冷靜了下來。

“你好好保重。”白原走之前,撂下了最後一句話。

·

又過了百年。

神獸丹獲破了百年前的封印,在藺州大肆妄為,白原以及眾仙無可奈何,最後是天帝想起了幾百年前封印丹獲的寂寧之徒,重日上神。白原心有愧疚,不敢面對寂寧,便只好派了座下弟子去求見。寂寧協他降服丹獲後,問他丹獲怎麽知道他的名字,他一時也答不上來,因為當年降服丹獲乃是與謝隨曄一同,消除了謝隨曄,便也消除了與之有關的一切,所以丹獲認得寂寧,確實惹人生出疑心。

寂寧找他問了許久,簡直陰魂不散,平日去一趟蒼暮山一副拒人千裏之外的模樣,現在為了這點小事,簡直可謂是死纏爛打,宮門口,軍營中,甚至戰場上,處處都有一抹月白,白原簡直到了看見白色就想溜之大吉的地步!

夜晚,白原坐在軍營中,無奈扶額,痛定思痛,決定默默地搞事。

·

“只要我完成這件事,你就願意告訴我緣由對嗎?”寂寧從蒼暮山遙遙趕來,一路逆風而行,不曾停止。在軍營中,各天將眾目睽睽之下,不卑不亢同白原對峙。

“不錯。不過,你得把子歸木留下。”白原端坐高臺,朗聲道,“還得留下你身上一個東西,不然我怕這東西會發瘋。”

寂寧一語不發,迅疾地將發冠取下,剎那三千青絲飛揚如瀑。接著隨手撚來一把剪子,不動聲色地剪去一束發端末梢的頭發,大約兩寸之長,隨即將這束頭發同子歸木一起放置在一個深褐色的木匣中,蓋封。最後呈給白原。

“可否?”寂寧問道。

“可以。你去吧。那個……”

白原本來還想對寂寧叮囑一番,但是寂寧沒有理會。他二話不說,轉身打開軍營大門,徑直離開了。

誰也不知道此刻白原的腦門上已經冒出了冷汗,蒼天啊,一定要讓寂寧平安無恙啊!不然下一個被弄死的死的可就是他了!

此番戰役,是為鎮壓大荒蠻夷的一群妖族。這些妖久居蠻夷,幾經變異,煞氣甚重,力大無窮,而且面目全非,已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有牛頭馬面者 ,有九頭蛇者,放妖族來說這還算正常,但有魚頭馬身,狐頭蛇尾者,總之便是一副空有力氣卻無智慧的野蠻妖族。

本來,這些蠻夷的妖怪活得好好的,可不知哪天突然來了一個有著食人花頭和人的身軀的怪物,這怪逐漸開始有了人的思想,抱著滿腔怨氣,開始煽動蠻夷的妖怪,後來很多妖怪在他的帶領下走火入魔,紛紛變異。身為主心骨的食人花怪便開始運籌帷幄,精心布陣,只為沖破蠻夷,侵占人界。

原本對付這群蠻夷妖族,不需廢太多力氣。可畢竟幾百萬的小妖,要想全部剿殺,在數量上就是一個難題。

後來,白原想出了一個計策,將那首領食人花怪引入深谷中,派大量天兵在谷崖邊埋伏,只要全部聚集到谷底,立馬射箭圍剿,殺他個片甲不留。

“為何一定要趕盡殺絕?”寂寧也曾問過白原。

“因為這群妖都是變異了的沒腦子的怪物,若是放走一個,整個蠻夷將又會不得安生。”

寂寧便沒有再多言。

可總感覺哪裏不對勁,這件事,他好像經歷過似的。

有可能吧,這麽多年來,他經歷的戰役還少嗎?可能就是淡忘了吧。

·

終於將這群沒腦子的怪物盡數引入谷底時,已是一天之後了。

這群沒腦子的怪物見人便撕咬,面目猙獰惡心。萬千妖物從懸崖邊上紛紛跳下來,甚至滾下來,像是巨型泥石流一般,轟隆隆地一擁而至,不留一絲縫隙,將整個谷底都填補得滿滿當當。前一個還沒滾完,後一個便壓著前一個的身軀滾了下去。“吼吼吼”的嘶吼聲在谷底回蕩,經久不絕,震得寂寧雙耳有些許不適。如此,寂寧只好幻化出幾百個分/身來,去吸引這群怪盡量往谷的中心部位移動,好集聚得盡量更為密集。

但是,集聚到一團之後,分/身也全部被那群怪所壓制住了。那是寂寧真氣的一部分,若是收不回來,便也無法使用比較高等的法術,真身只能隱去身形。但若是這樣,崖邊的弓箭手,自然也看不到谷底的寂寧,便極其容易誤傷。

所以,寂寧不僅耗損真氣,更要在如此險境中,逃脫漫天的箭雨。

寂寧捂住胸口,踩著不知是一個虎頭還是狼頭的怪,心裏默念道:“白原怎麽還不放劍?”

此刻,崖邊。

“等會等會,你確定不見了?”是白原。

“下官萬分確定!”一個仙官唯唯諾諾應著白原。

“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你腦袋是問!”

“這……”仙官還未說完,只聽白原便大手一揮,大喝一聲:“諸位將士聽令——”

弓箭手紛紛拉起了弓。

“放箭——!!!”

頓時,萬千箭頭燃火的箭雨從四面八方直落而下,像是下起了一場烈火雨。與此同時,谷中最初的嘶吼聲逐漸變成了淒異的尖叫聲,冒出滾滾又黑又濃的煙霧,哀久不絕。

已經有怪物想要往崖上爬,又被一弓箭射了下去。

寂寧隱去身形,靠著崖壁藏著。可是,由於損耗真氣太多,終究還是現了形。這一瞬間,那些沒被射中的怪,張著血盆大口便要撲過來吞食。

崖上的白原也看見了這一情狀,一下子急到慌了神,差點就不顧一切地跳了下去,幸得方才那位仙官拉住了衣袖:“上神切莫沖動!您瞧!”

白原收住差點滑下去的腳,朝仙官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谷底的那端,一紅衣男子身騎白馬,踏著堆積如山的屍骸,踩著雄雄燃起的九重業火,朝寂寧疾奔而來。所經之處,不留生物,皆化為灰燼,同煙霧徐徐飄散。

寂寧面前的怪物,不知何時也被一襲業火燒成飛灰,待面前濃煙散去,寂寧終是看清了來人的面目。

膚色白皙,火紅長袍烈烈生風,銀色長靴勾勒出踩著馬鞍的筆直的小腿輪廓。墨色長發僅用一根細細的紅繩斜系在白如石膏的頸測,額前留了一縷散著的斜斜碎發,額中有一縷血紅的火焰圖案。再往下,那雙攝入心魄的桃花眼依然明朗清麗,上挑的弧度令人莫不動心,只是此刻平添了幾分怒氣。

任由谷內黑煙陣陣,濃霧滾滾,哀聲遍野,可寂寧眼中,卻只看見了來人的容顏。腳踏業火,紅衣瀲灩,像是忘川之上鮮紅的彼岸花,是天地間他最後的救贖。

也不知為何,竟不知不覺地落下淚來。

白馬停在寂寧面前,所有怪物都不敢輕易靠近如此危險之人,靠近即被火球吞噬。

只見那人伸出一只手,道:“你答應過我的,不會再以身涉險了。”隨即一只手便將寂寧拉上了馬,讓他坐在自己身前。整個過程不過半柱香,在寂寧看來卻仿若時間靜止般漫長。

寂寧靠在謝隨曄的胸口,見謝隨曄雙手將自己緊緊攬住,一路駕著白馬逃離那幽黑的谷底和箭雨,問道:“你……”

“你是想問,我是謝隨曄,還是謝韶,還是子歸木,或者是日神羲和,對吧?”那人拉著韁繩,一路飛馳奔波,也不知去向何處,不知是正是邪,但寂寧卻一點都不慌張 。

因為這個人同夢中的那個紅衣男子,頗有幾分相似之處。但也有不同的地方,比如深褐色的瞳孔和血紅色的火焰紋路,夢裏的那個人不曾有過。

雖然寂寧不知道他說的前兩個人是誰,但是,卻還是像被荊棘刺痛一般,胸口突然一窒。

“是誰都好。”

“無論是謝韶還是謝隨曄,都會保護你。”說罷,那人便側過頭來,輕輕吻去寂寧眼角的淚。

寂寧的眼淚來得更是洶湧,不受控制,整張昳麗的臉頓時濕漉漉,本就白皙的臉龐更是明亮,像是一塊融化的冰,淚水不停地往下淌。

那人好生心疼,伸出手去捧住寂寧冰冷的臉,道:“別哭,我回來了。”

“你還會走嗎?是不是,我做完這個夢,你就要離開了?”

那人伏在在他左側肩膀上,輕輕一湊,吻了一下他的左臉頰。

“我發誓,再也不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首先聲明,作者對自己的定位十分很清楚,不是什麽大神,寫後記純粹是為了滿足作者本人的惡趣味,談談這篇文,以及自己的感想與初衷。

接下來就是小透明作者神經質的碎碎念了。不喜便退,感謝。

●篇幅

一開始,我沒有想到,這篇文竟然會有十多萬字。因為我最初的想法,只是想寫一個拿來練練手的小短篇,最多就10w字。

所以,也抱著撲街的決心(的確很撲_(:_」∠)_),沒有什麽宏大的世界觀設定,簡單來說就是“雪山之上為天宮,雪山之下為古鎮”三個地方來回轉。更沒有沒有精細的人物小傳,純粹是在寫作的過程中,才與兩位主人公開始熟稔。大家應該也看得出來,後半部分才是真正的精髓所在,也是我想表達的內容。

一開始與人物不熟,真的十分勸退讀者,這個我也很清楚。但是要再修改,也不知道往哪個方向改比較好,總覺得會少了點什麽。後來想想,不論怎樣,也算是寫作路上的印記,留在那也未必不可。

現在看來,和我當初的構想真的有很大的不同,沒有這麽多人物和覆雜的劇情。我當初想的很簡單,just 一個因愛生恨的小故事。但作者熱愛狗血,無藥可救。所以中間各種偏大綱放飛自我(大綱其實算不上,就1000字左右的故事梗概)最後和基友哭訴寫不完……其實作者是個語文廢,一到大場面和設定描寫,就頭疼。前前後後,加情節,改詞語,修改了很多遍,苦水就不吐給你們了。

●初衷

我覺得身為一個作者,最開始的熱情往往是源自於一時腦海中的畫面,繼而想為這個畫面加骨補肉,使之成為一個完整的故事,然後希望有更多人來加入這個故事的討論中。當時寫的時候,想得很簡單,完全沒有去care什麽熱門題材,什麽榜單,什麽積分等等。後知後覺才發現,哇,原來古風仙俠在jj這麽撲,只有我五分之一字數的快穿(校園)文都排我前面!當然,寫都寫完了,就算糊穿地心也要發的哇哈哈哈,只要有一個人看也OK啊!

《重囿》是我寫的第一篇耽美文。靈感在高中時就有了,當時腦海中浮現的是兩幅畫面:一紅一白二人在銀裝素裹的雪山上,紅衣人舞劍,白衣人煮酒,梅花在他們身後簌簌飄落,在雪地上鋪了一地。此是其一。

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也不知道他們是男是女,但我很想知道,凜冽與熱烈,能擦出什麽樣的火花。

第二個在我腦海中的畫面,就比較血腥悲情——關於剖心——以及,雙手遞上心臟。

我想知道,白衣人為什麽會毫不猶豫地刺進紅衣人的胸口,而紅衣人為什麽會心甘情願甚至主動獻上自己的心臟。為什麽呢?明明是常人不能忍受的痛苦。

現在看來,腦海中的畫面俗套且狗血,但這是我高中時的腦洞,寫完一整個故事,也算是給年少幼稚無知的自己一個交代吧。

總之,人不會無緣無故愛一個人,更不會無緣無故去恨一個人。作者在畫面的交疊間,只是其中起到穿針引線的作用。這個畫面,雖說狗血,但是足以撼動人心,由此,我也有了動筆欲。於是兩個畫面交織起來,便有了現在的《重囿》,有了小謝和寂寧。

●人物

人物刻畫方面,本來我是想把謝隨曄刻畫成那種邪魅妖嬈(?)的風流魔頭,結果……好吧,就是“心懷正氣の天真騷年”進化為“為愛腹黑心機深藏不露的占有欲極強的艷麗の神官”的過程。至於寂寧,我個人看來算不上高冷吧,只是略微清冷、性子淡了些,情感缺失(bushi。不重要的人關他peace,但是對於重要的人又會立馬ooc。在他還是蘇載玉的時候,他也沒有真正意義上害過他人,純粹靠自己的實力被父親重視。愛恨情仇也都很簡單,所以後面才會被顧宴祈各種利用。到後面的寂寧,各種猶豫不定,當然也因為被顧宴祈欺騙。兩個人都是我的親兒子,嗯,我都很喜歡!

對於顧宴祈,最終大boss,我沒什麽好說的,一手操控這一切,在我看來他也挺可憐的,辛辛苦苦謀劃那麽多,最後還被謝同學為愛一擊反殺(。顧宴祈目的很明確,就是要讓謝隨曄死,子歸木合一,再救回青沅。問題呢,他也不知道怎麽才能融合,畢竟一個活生生的人和站在你面前,你能想到怎麽讓他變成一塊木頭嗎?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顧與青沅的故事是bg,以後有機會會寫,不過在這篇文裏不重要啦。

還有一個讓我心情比較覆雜的角色,南懿。因為她自己被人背叛,所以十分同情寂寧的遭遇,並沒有其他感情,可能就是單方面一廂情願的“惺惺相惜”吧。但最後她發現謝隨曄沒有她想象中那麽渣,甚至還對寂寧好得不能再好,內心就開始覆雜起來。她可能想他們相戀,但是又不想,十分矛盾,總之這個情緒很難說清,每個人都理解可能不同,各位可自行揣摩一下。

可能中間某些情節有些牽強,但是我認為,既然是一個編造的故事,浪漫,打動人心,足矣。邏輯太束縛人的想象力,天馬行空的想象力本身就不需要邏輯的框架。我猜可能有人會說顧宴祈金手指開得太過,其實就這篇文,反派吧,是誰都行。寂寧主要是對前塵往事的陰影太重,對謝隨曄還談不上完全信任,又什麽事情都憋在心裏,才會被別人利用。so,溝通還是很重要的,多少文的be都是因為缺乏有效溝通啊!(逃走)。

●結局

一開始,並沒有番外,文案的he也是後期添的。也就意味著,謝隨曄永生永世都是一塊頑木,不會醒來。他曾詛咒寂寧一個人在雪山孤獨至死,詛咒生效,對兩個人來說都痛苦且無望。

但是,我後來,寫著寫著,確實,嗯,狠不下心。謝隨曄和寂寧這倆倒黴孩子已經這麽苦了,這該死的作者竟然!(……)但是我喜歡be啊。所以,由於怕被亂刀砍死,我還是決定做個親媽,有兩版結局,你們想看哪個就看哪個好了。至於其他番外,這個我有想法,但是最近時間可能太少,看你們的熱情了!

然後,這篇文的不足之處。我自己也知道,畢竟新人作者嘛,沒有毛病是不可能的,比如很多場景描寫卡到不行啊,邏輯廢啊,詞窮啊,還有格局劇情節奏方面,等等。還有一些我覺得寫得比較趕比較糙的地方,以後再改!

我對我自己的作品的評判標準就是,我盡力去寫,等到我自己覺得滿意時,就毫不猶豫地按下發表鍵,只是這個滿意的標準,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拔高。如何評價是讀者的事情,改變不了作者創造的作品。希望在下一篇文中,我能找到自己的寫作風格,越寫越順,越寫越進步,也希望各位看官老爺越來越滿意!

最後呢,感謝各位大大支持萌新作者,感謝各位一路的陪伴,能看到我這麽撲街的文都是緣分啊!

最後的最後,我來為新文打個廣告!下一篇文,就不是現在這種狗血文風啦,應該會是比較輕松的那種,現代架空靈異耽美,一個關於翻花繩的帶有懸疑味道的愛情故事。戳作者專欄就可以看見了!點收藏不迷路!我也會更加努力,爭取簽約,走出舒適區,讓大家看到不一樣的文。這篇文裏沒有的,下篇文都會有。希望各位大大還能繼續賞口飯吃哈!愛泥萌!

——鶴懸2019.2.23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