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合,你們打算怎麽做?”斯蒂芬妮問道。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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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爾將食指放在嘴唇上。他將人物卡向前移動一格,站到了精靈旁邊。

“我決定幫助我的卓爾精靈朋友(註三),”他說,“安德魯,到你了。”

“你的行動已經結束了?”安德魯說,“可我沒有看見你做了什麽。”

“我的確做了點什麽。等你進行攻擊檢定時,扔兩枚d20。”吉爾說。

安德魯剛想要說什麽,卻被斯蒂芬妮打斷了。“矮人在黑暗中忽然唱起歌來,他粗啞的歌聲幹擾了蜥蜴騎手的註意力,卓爾精靈雷歐,你現在占據攻擊上的優勢。”她說。

“喔,好樣的。”帕西拍了拍吉爾的肩膀。

吉爾說:“我已經做了我能做的一切,接下來讓骰子來決定命運吧。”

**

你已做了你能做到的一切。

鮮血從你的傷口間源源不斷地湧出。你感覺到生命正在飛速流逝,你四肢漸冷。在將死的絕望中,你高唱起歌頌鍛魂者摩拉丁的詩篇。那些古老的字眼沈重而短促,如同一下又一下捶打著毛胚的鐵錘。你緊抓住那楔入你鎖骨間的長矛,好不讓騎手從這對峙中脫離。騎手將怒意全部傾瀉於你,自長矛傳來的力量穿透你的鎖骨,將你釘死於石頁巖上。他用你無法理解的語言詛咒著你,聲音如女巫般惡毒。你知道在敵人身後,卓爾精靈舉起了他的長弓。他緩慢而無聲地將弓拉直滿弧,直到弓梢被壓得顫抖,再也無法承受那份積蓄待發的殺意。

卓爾精靈將弓弦松開。

☆、六

就如何處理孤獨這個問題,男生與女生截然不同。

我們很少像女孩那樣三兩成群,成雙結對地出入教學樓。我們喜歡用富有力量感的短句和臟話咒罵不如意之事。有時我們獨自上課、吃飯,去健身房。我們對自己說,別擔心,這沒什麽問題,你很酷。但我知道很多人與我一樣害怕孤獨,害怕獨處。於是我會戴上耳機,讓音樂填充身旁無人與我交談的寂靜。

如果你在大學的文學系或者歷史系待過,就會明白我想表達的意思。

每次走進教室時,我看見所有人都在與鄰座的夥伴交談,教授在調整電腦上的課件,沒有擡頭望我。我總是最後一個進入教室。這是因為我不願忍受呆坐在那兒,而沒人來和你搭話的沈默。我總希望電腦開機的進度條能走慢點,這樣我就能假裝我專註於電腦屏幕,而不必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顯得傻裏傻氣的。我總給自己找借口。我只在這裏待一學期,所以沒有必要建立新的人際關系。但我無法否認,當我意識到沒人願意坐在我身旁時,心裏的沮喪和無奈。

——安德魯的日記

十一月九日,二零一八

“……作為殘存於英國早期歷史中的文明,有關皮克特人(註一)的記錄屈指可數。我們能從羅馬人的文獻記載,和石刻遺跡中拼湊出它曾經存在過的事實……”

電腦桌面的空白文檔上,光標不停閃爍,猶如眨動不停的眼睛,向他傳遞出某種摩斯密碼。在這節課的前五分鐘,安德魯·懷特尚能跟上狄克森教授的思路,但之後他的頭腦變得渙散,從此處游弋到彼處,卻沒法聚焦於某一點上。他想了一會兒昨晚皮劃艇隊的訓練,最近的一場比賽在兩個月後,但隊長山迪卻表現得如同比賽迫在眉睫。安德魯的杠鈴臥推磅數還停留在兩個月前的四十五,桑迪要求他在半個月之後把這個數字提升到六十。安德魯希望學校能資助他們買蛋白粉,這樣所有隊員最後都能去參加健美比賽了。

他還沒有著筆寫東歐近代史的課程作業,這讓他產生了輕微的焦慮。他對自己虛擲時光的行為產生了一種歉疚的心理。明天是周末,他或許應去圖書館。

“……四世紀,哈德良長城將南部的羅馬統治區與北部被其他文明占據的‘野蠻’地域相分隔,皮克特人正是北方部落的代表……”

他喜歡社團聚會,喜歡社團裏的大多數人,但可惜他們每周只見一次面。毫無疑問,他喜歡吉爾。有生人在時,吉爾不怎麽說話,或許是因為他想讓自己看起來很酷,或許是由於吉爾生性靦腆,但安德魯知道吉爾是個好人。有時,吉爾會用賽百味的內部員工價幫安德魯買夾雞胸肉潛艇三明治。在吉爾面前,安德魯能自由地抱怨某位過於專斷嚴苛的教授。沒課時,他們會在咖啡館待上半天,看書,或漫無邊際地聊天。

他們喜歡玩假設游戲,問題一般是這樣的——

假設羅馬帝國沒有毀滅,今日的歐洲將會是什麽模樣?

假設東西教會大分裂沒有發生,整個基督教會被希臘語還是拉丁語統治?

假設……

“……假設盎格魯-撒克遜入侵沒有發生,或許皮克特人不會消失,但那是另一個平行宇宙的故事。至少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間線上,我們對皮克特文明的了解,只能止步於此。在整個英國早期歷史中,有許多如皮克特這樣的文明被外力擠壓,與其他民族相熔,最終塑造出早期英國的胚胎。下一節課我們將從八世紀丹麥人入侵大不列顛開始講起,從語言、建築和宗教來反思維京文化對英國文明有何種深遠影響。”

書包拉鏈拉開的聲音,椅子腿拖動的摩擦。喧嚷的交談聲一下將整個教室給填充滿了。學生們將筆記和講義裝進書包,往階梯教室門口走去。狄克森教授將電腦關上。安德魯回過神來。他右手的動作停止了。在他面前攤開的橫條筆記本上,畫著一名長發精靈。精靈的四肢以陰影線條塗就,以表明他黝黑的膚色。精靈手擎一根長矛,矛尖指向紙頁上方的龍。精靈和龍怒視彼此,露出尖銳的牙齒,如同孩童的蠟筆畫。

這幅塗鴉下有一行註釋,以加粗的大寫字母寫就——

卓爾精靈安德魯·懷特。

“你去過倫敦嗎?”

“幾年前去過,學校組織的旅游項目。”

課間的咖啡廳滿是學生。他們坐在靠近桌邊的一處小圓桌旁。吉爾把多力多滋整個兒地浸入辣醬中,安德魯看著那片猩紅的玉米片,口腔不由地生出灼燒感。吉爾卻心不在焉地嚼著。他另一只手翻看手機,檢查社交媒體上的通知。

“嘿,聖誕有什麽計劃嗎?”安德魯問道。他將奶精倒進拿鐵咖啡,用竹簽緩緩攪動著。

“沒什麽特殊的,回家過節,”吉爾聳聳肩,“你呢?”

“我到時候也許會去倫敦旅行。”安德魯說。

“你不回家?”

“機票太貴了。真希望伊拉斯謨項目能涵蓋聖誕機票,但很可惜他們不提供這種支持。”

“很抱歉,”吉爾給安德魯遞來一塊玉米片,像是在用巧克力安慰一個沮喪的孩子,“要嘗一下嗎?”

“謝謝。”安德魯接過。

“嘿——”吉爾猶豫道,“聖誕節你想來布裏斯托待幾天嗎?我可以問一下我的父母,看他們是否願意接待你。我想他們很樂意這麽做,但我得事先問一下他們。”

玉米片停在安德魯的嘴邊。安德魯有些吃驚。

“謝謝你的邀請。但和一個陌生人一起過聖誕,也許你父母會不高興,”安德魯猶豫著說,“我不確定你父母希望那時家裏有個生人。”

吉爾擺了擺手。“別傻了。他們都是好人,我相信他們會願意邀請你來的,只是我得先跟他們說一聲,你知道,我總不能突然帶個朋友回家,讓他們毫無準備。”

他吃了一塊玉米片,將註意力又移回手機上。

安德魯沈默著,他在想如果此時坐在吉爾對面的是斯蒂芬妮或帕西,知道他們聖誕無家可歸,吉爾會不會也邀請他們來自己家過節。

“多謝你。”安德魯說。

“老兄,別那麽正式,好嗎?你搞得我都有點緊張了。我是說,你又不是我女朋友,這沒什麽大不了的。”吉爾的胳膊搭在椅背上,說話時,他的另一只手會向前伸出手掌,像在邀請別人,但也顯出他無所謂而愜意的神態。他捏起一小塊玉米片,將它拋向空中,同時仰頭,張大嘴巴去接下墜的玉米片,卻沒有接到。他“呸”了一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周末有什麽計劃?”吉爾問。

“我得去圖書館。狄克森教授布置了新作業,要求我們討論皮克特人消亡的歷史因素。”

“嘿,我想我也得專註於學習了,”吉爾說,“如果你決定什麽時候要去圖書館,給我發消息好嗎?”

“當然。”

吉爾看了一眼墻上的壁鐘。“我得去參加小組討論了,”他說。

吉爾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板帽,將它反戴好。他的書包很輕,似乎沒有裝太多書。他將椅子往裏一推,指了指桌上剩下的玉米片,“這些零食留給你了,別客氣。”

“謝了,明天見。”安德魯跟他告別。

安德魯的視線尾隨著吉爾的背影,直到那印著街頭噴繪印花的衛衣隱入人群後,他才斂回目光。

餐桌上擺著一盒吃剩下一半的玉米片。玉米片上有一層厚芝士。辣醬幾乎見底,撕開的紙蓋疲軟地翻垂著。

安德魯向它探出手。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吃這類食品。他上一次吃這種食物還是一年前的事。但似乎有一條線操縱著他的手指,讓他從盒裏取出了一塊玉米片。他蘸了一角番茄醬,將玉米片送進嘴中。疏松的玉米片在他的牙齒間迸碎。他一下又一下地咀嚼著,人工添加劑經嗅覺神經作用於他的大腦,讓他產生了罪惡的愉悅感。他一直試圖壓抑著的某種念頭,正努力掙脫束縛。他不知道如果自己任由那思緒生長,將導致何種結果。

**

“聽著,吉爾,你必須得來。”

“不,想都別想。”

“我有時懷疑你不是一個正常的大學生,而是一個返老還童的老頭,就像本傑明·巴頓那樣。”

“沒錯,女士,我的真名是本傑明·巴頓,我實際上是個九十歲的老頭,對娛樂場合一點興趣都沒有,所以別想讓我去聚會。”

斯蒂芬妮做了個“天吶”的手勢。她的神情一下變得嚴肅起來。

“聽著,吉爾,你是副社長之一,你必須得去,你沒有任何理由缺席。”

“哦得了,斯蒂芬妮,這又不是什麽國會選舉。就算是國會選舉,議員也有投棄權票的權利。”

吉爾將書包肩帶往上一送,同時加快了走路的速度。斯蒂芬妮小跑著跟上他。經歷了一整天枯燥乏味的課程的轟炸,吉爾的生理和精神上都疲倦不堪。他只想趕快回宿舍給自己做份培根三明治,不洗澡便睡覺。

斯蒂芬妮仍在堅持。“你必須得去,無論如何,如果周日你沒有出現,我就讓安德魯擡著你去酒吧。”

“嘿,”吉爾猛地停下,“這和安德魯有什麽關系?別讓不相幹的人摻和進來。”

斯蒂芬妮抓住了吉爾的軟肋,於是露齒一笑。“嘿,如果我告訴你安德魯會來聯合派對,你會來嗎?”

“想都別想。”吉爾充滿敵意地說,“如果你再繼續騷擾我,我就退社了。”

對於吉爾的此類威脅,斯蒂芬妮已經習以為常。她知道自己在這場言辭爭鬥中已經把吉爾逼到了死角,於是語調變得輕快起來。“如果你要退社,友情提示,你的會員費不可退還。”

“我知道了,”吉爾恍然大悟道,“這就是你把頭發染成粉紅色的原因,為了這個派對,不,也許是為了某位羅密歐。”

“嘿!”斯蒂芬妮停下,惱羞成怒地朝吉爾喊道,“我祝你永遠找不到女朋友!”她的叫喊引得不少學生都轉頭向他們這兒望來。

吉爾此時已經走出了一段距離。擺脫斯蒂芬妮的逼問讓他的心情變得愉悅。他轉過身子,倒退著走路,同時沖斯蒂芬妮擺了擺手,故意大聲喊道:“別擔心,斯蒂芬妮,至少我不會找個粉紅色頭發的女孩!”

吉爾轉回身子,將脖子掛著的耳機戴上,音樂從中流出,填充他與世界的罅隙。他心中充滿報覆的快感。去他媽的聯合派對,去他媽的社交,讓那些社交動物一直聊天到世界毀滅,他也不會朝那裏瞧上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皮克特人 (Picts),鐵器時代晚期生活於英國東北部的民族。

註二:多力多滋 (Doritos),墨西哥玉米片小吃,美國品牌。

☆、七

安德魯 19:39

下周日來聯合派對嗎?

吉爾 19:51

不,我已經拒絕了斯蒂芬妮。

吉爾將手機調暗,反扣於桌上。他剛在電腦文檔上敲下第一行,手機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在桌上微微滑出一段距離。

他拿起手機。

安德魯 19: 55

我打算明天十點去圖書館,到時見?

吉爾快速地按鍵,發送。

吉爾 19:53

酷。

手機再沒有響起過。

吉爾盯著電腦屏幕,反覆默念文檔的第一句話,直到那句子的意義變得模糊。煩躁的情緒在升騰,猶如一鍋沸騰不已的巧克力濃湯。

他闔上電腦本,猛地躍到床上,臉朝下地躺在那兒。他想讓自己入睡,但越發清醒。他對虛擲時間感到歉疚,便向床頭櫃探出手,抓了一本書出來。那本書是朱砂色的布封面,很沈,他沒有抓穩,書差點砸在他的臉上。他忘記自己是哪天從圖書館裏把這本書借出來的。他翻開第一頁,字號精致細小,令他的眼睛發酸。但奇特的是,作者平實而深邃的語言風格使他沈浸了進去。屋內安靜得只有他翻動書頁的聲響,而他也不覺得這寂靜有什麽令人難以忍受之處,直到鑰匙插進門鎖的聲音猶如冰面上綻開的一道裂紋,將這冰封的沈寂給打破了。

是帕特裏克。

他身穿鵝黃色的衛衣,臉頰上塗著迷彩粉彩。派對後的狂喜殘留在他的神情間,他朝吉爾張開雙臂,大聲喊道:“夥計,你怎麽看上去這麽沮喪?振奮點兒!”

“你太興奮了,”吉爾把書蓋在胸膛上,將一支胳膊枕到腦後,端詳著他,“我以為直到天亮前都見不到你了。”

“猜猜我遇見了什麽,”帕特裏克掏出手機,把它遞到吉爾面前,“看這個,你覺得如何?”

那是張女孩兒的照片。她有著健康的小麥膚色,派對禮服裸露出的肩膀渾圓結實,似是長期保持鍛煉的結果。她的下頜骨瘦削,塗了唇釉的嘴巴性感地微張,反射著誘人的亮光。她挑起一側的眉毛,望向鏡頭的眼神充滿了性誘惑力。

“她很辣。”吉爾幹巴巴地說。

帕特裏克收回手機,在屏幕上滑動著。“她叫蘇珊娜,我要了她的Instagram,要看嗎?喔,看這張,她的比基尼照。”帕特裏克將手機遞了過來。吉爾在床上轉過身,面朝墻那頭:“不,謝了,我得睡覺了,明天早上我還有課。”

“你覺得我跟她有戲嗎?”帕特裏克坐到床上。彈簧發出劇烈的嘎吱聲。

“你盡可以放手一試。好了,現在別打擾我睡覺了。”吉爾把被子蓋過頭。帕特裏克不滿意地嘟囔了一句,但也沒有再說什麽。吉爾在被窩裏點亮手機,通知消息欄仍一片空白。

他把手機塞進枕底,將一只胳膊枕在臉頰下,膝蓋向上彎曲,猶如一只受到觸碰而蜷縮起來的蝦。他將臉頰埋進雲朵般的枕頭中。午間與安德魯在咖啡廳對話的場景在他腦中反覆播放。不知為何,他總想起安德魯抓撓耳朵的動作。安德魯那時似乎有些緊張,以至於耳廓都發紅了。吉爾在思考為什麽安德魯會那樣局促,不過也許答案並非他一廂情願的設想。被窩的黑暗過於溫暖,給他的回憶染上一絲甜膩的錯覺,讓他感覺像吃了冰激淩夾心的華夫餅——甜味令他愉悅,但吃多了便會覺得惡心。他對於無法掌控自己的心這件事感到恐懼。他的所有念頭都不可抑制地圍繞著安德魯,猶如小行星帶的碎片受到萬有引力場的牽制,緩緩地以某顆行星為核心而永恒地旋轉著。他本以為自己能像以往那樣克制住這種旋轉,讓那些碎片重回混沌,但他失敗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樣一個現實——他越來越難保持那種對什麽都滿不在乎的嬉皮士狀態了。

**

第二天十點他們準時坐在圖書館裏開始學習。

金色陽光穿過長條形狀的窗玻璃,披落於他們的頭發和肩膀。一道擋板將他們隔開。

安德魯的鬢角剃得很幹凈,修飾出他清晰的臉部輪廓。他的眼睛在陽光中是略淺的綠松石色。他將食指放在嘴唇上,專註地凝視電腦屏幕。

吉爾的耳機裏正在放一首放克樂。他用餘光註視著安德魯。安德魯似乎有所察覺,將手指從嘴唇上放了下來,吉爾被驚醒,猛地收回餘光。

現在,他的心跳速度是每分鐘八十六下。他控制得很好。

伴隨著音樂,他手中的彩色鋼筆在速寫簿上流出彩色的線條,漸漸將紙張給填滿。他在每個字母的右上角留出空白,以凸顯邊緣的反光效果。他畫得很快,似乎勉強跟在狂奔的思緒之後,試圖留下靈感經過的痕跡。最後,他在右下角署下TAG,將這一切結束。

他靠向椅背,將畫簿舉起。那是一副狂野奔放的字母塗鴉,用色以粉與淺藍為主。字母T與Z的邊緣變形成箭頭,穿過其他字母,向外延伸。TAG旁畫著個頭戴平舌板帽,寬大T恤和吊襠褲的卡通小人兒,朝外比出一個“V”的手勢。

“我以為你在學習。”安德魯說。

吉爾猛地將畫簿反扣到桌面上。

“我能看一眼嗎?”安德魯問。

吉爾猶豫了幾秒,還是將畫冊遞了過去。安德魯接過,從第一頁往後翻。他的神情從訝異轉向驚嘆。那些自由率性的塗鴉字體吸引了他。與吉爾平日以黑為主的穿衣風格不同,作畫時他喜歡用飽和度高的亮色,這讓他的塗鴉草稿有清新的夏日風格。

“這些……這些畫太棒了,吉爾。”安德魯驚嘆地搖了搖頭。

吉爾取下一側的耳機,向後舒展發酸的肩膀。“以前住在布裏斯托時,我常在墻上塗鴉,但離開那兒之後我就很少這麽做了。”

“這些都是你自己學的?”

“我在工作坊學的。”

安德魯翻到了最後一張,那是吉爾剛才完成的畫。墨漬沒有完全幹透,導致色斑黏在了前一頁上。吉爾懊惱地把畫冊從安德魯那裏拿回,將它完全地在陽光下攤開。它猶如一塊玻璃糖紙,把日光分解成明亮的繽紛色彩。

“嘿,吉爾。”安德魯說。

“什麽?”

“你是個藝術家,你知道嗎?”

“我哥也常跟我這麽說,”吉爾盯著那副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個藝術家,但這又有什麽關系?我只做我喜歡做的事,比如畫畫。就這麽簡單。”

“我在想,”安德魯輕聲說,“我們中午要去布魯姆兄弟那家咖啡館吃午飯嗎?我聽說他們家的約克郡布丁很好吃。”

吉爾聳了聳肩,“為什麽不呢?”

安德魯對他笑了笑,將註意力重新轉回電腦上。

繪畫使吉爾獲得久違的平靜。他從書包裏取出之前那本讀到一半的猩紅封面的學術專著。它討論了十月革命後布爾什維克的無神論對東正教的替代作用。吉爾希望自己能從中找到作業的課題靈感。他將耳機戴上,再次進入那由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創造的思維鬥獸場中。通過否認神的存在,布爾什維克們推倒了普羅大眾心中的宗教偶像,同時以一套完整系統的政治口號規訓,為人們再次樹立了新的神像……當那幅列寧站在斯莫爾尼宮禮堂向工人宣告蘇維埃政權成立的畫作通過郵票和歷史教科書逐漸成為一道符號時,新的造神運動漸成風氣。當時無人能料到,它也為古拉格時代奏響了不詳的先聲……

他忽然無法將思維集中於書本上了。

家鄉的場景躍入他腦中,猶如一只跳進馬路中央的貓,使他猛然踩下思維的剎車。他想起彩色的街巷,街區裏操著利落口音,用車載音響播放說唱音樂的黑人。他回憶起淩晨六點半的Bearpit(註一),他想起地下通道裏的滑板聲。他曾屬於那些孩子,整日呼吸噴罐刺鼻而新鮮的氣味。他抽大麻,喝啤酒。他蹲在流浪漢的旁邊贈予他們一支煙。日覆一日,他謀殺時間,直到時間不再富裕,直到真實將虛假的幻象之鏡擊碎。

現實暴露於他面前。

畫簿躺在他的手邊,日光給它刷上了一層鉑金色。

他將手放進陽光中,手指微彎,像要掬起一抔日光。陽光曬得他的手心很暖和,似乎有無形的小獸伸出舌頭輕舔他的掌心。

他慢慢蜷起手指,將這份日光納進手心。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Bearpit,位於布裏斯托市中心的一處凹陷式城市公園。

☆、八

浩室音樂猶如無形的煙霧,充斥於整間酒吧。人們的交談聲如同白噪音,編織一場喃喃低語的幻境。黑暗幫助人們拋卻對於自我人格的執著,徹底融入集體愉悅之中。他們的臉龐一一被迪斯科球磷光照亮,無論迷惘或是若有所思,他們都沒有像吉爾那樣表現出局促的不適。果味的電子煙緩緩彌散,眾人一起吸食這迷幻的毒氣。吉爾在猶豫自己是否應該離開。

他靠著一堵墻,腳墊在身後,雙手揣在牛仔外套的口袋裏。他環視四周,眼神無法落定。也許已有人註意到了他的格格不入,那些偶然瞥向他的目光仿佛一場審判。他掏出手機,點開Whatsapp上安德魯的頭像,想問他是否到了。要按下發送鍵時他遲疑了,退格鍵一點點蠶食掉求助的句子。他將手機放回口袋。

他頭頂上方掛著一圈加裝了圓形霓虹燈管的汽車輪轂。燈管發出蔚藍冷光,猶如一只滿月的標本。光投落下來,給他的臉龐刷上了一層影子。他將腦袋向右側偏去,望著狹窄的出口。兩個身穿白色盔甲的帝國風暴兵從那兒走了進來,由於戴著僵硬的手套,他們只好用手掌托著飲料。

吉爾將視線移回,盯著自己的鞋尖。他本就不應該來這兒,若不是安德魯說服他,說自己也會來,吉爾決不會接受斯蒂芬妮的邀請,來參加這場桌游社和電子競技社團舉辦的聯合派對。他將手從口袋裏取出,環抱在胸前,試圖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模樣。很多人都將自己打扮成了八十年代游戲或電影裏的人物,日常裝扮的吉爾在其中倒顯得格格不入。我至少應該戴副像素墨鏡的,他想,牛仔外套配李維斯牛仔褲?蠢透了。

“嘿,這兒有人坐嗎?”

一個身穿銀色亮片套裙的女孩。她手握一瓶莫吉托,頭發是美國麗人的短鬈發風格。過了幾秒,吉爾才反應過來她問的是自己身旁的空沙發,他搖搖頭,將環抱的胳膊放下,緊張地站直了。女孩將裙子捋平,坐了下來,她向後側過腦袋,問吉爾道:“你是一個人來的?”

“我在等一個朋友。”吉爾說。他將目光的範圍克制到她鎖骨的位置。

女孩咬著吸管,好奇地看著他。她的口紅塗得很厚。她松開吸管,要說什麽,吉爾看見吸管上留下的鮮紅唇印。

“如果我是你,我是不會來派對的。我必須得找到誰來陪我,才會去派對,”她笑著說,“你很勇敢。”

她的笑容裏有種屬於中年人的善意。吉爾想那或許是來自她家庭的耳濡目染。他回以一個笑容,但嘴角緊張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有誰在拉扯他的嘴角,要他露出微笑,而他在抗拒那力量。

“簡。”女孩朝他伸出手。他回握住。

“吉爾。”

他們的握手短暫而輕微。簡的手柔嫩得如同幼筍,吉爾不禁放輕了力道。

“你是桌游社的?我從來沒有在電子競技社看見過你。”簡將小臂擱在椅背上,向後靠著,仰頭向吉爾望來。吉爾微微向前傾身,好在嘈雜的背景音樂裏聽清她的話。他聞見某種香水的味道,但不知道那是什麽牌子。

“我是桌游社的,”吉爾說,“我們玩龍與地下城。”

“我只玩過那游戲一次,相比之下我更喜歡玩守望先鋒,”簡說,“我們組建了新的女子團體,十一月我們會和桑代克大學進行比賽,這是整個東北聯區的首次女子組比賽。”

吉爾點了點頭。“祝你們好運。”

人群中有人向這邊招手,簡朝他舉起酒杯示意。她站了起來,對吉爾翹起一邊的嘴角。她的嘴唇很豐滿,因而這個笑容有些誘惑的意味。“我的朋友在叫我,我得過去了。嘿,”她頓了頓,“別緊張,放輕松,好嗎?希望你能享受這個派對。再見。”

“回見。”

吉爾望著簡的背影。她的頸部細瘦修長,禮裙的吊帶下,蝴蝶骨清晰可見。吉爾這時才反應過來,簡是看見他一人站在這裏,她不想讓吉爾感到孤單或尷尬,才有意過來與他搭話的。好姑娘,他想,她一定有很多朋友。

**

派對開始十分鐘後,他決定離開,就在那時他看見了安德魯。

吉爾站在樓梯口,安德魯站在樓上。他正在和斯蒂芬妮交談。他穿了一件皮夾克,額頭系了一根印花發帶。他的鬈發蓬亂得恰如其分,額角的碎發從發帶上垂落下來,顯得不羈而隨性。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吉爾,便朝這兒望來,嘴角綻放出燦爛的笑。

“嘿吉爾!”安德魯喊道。他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吉爾扶著鐵欄桿,慢吞吞地往上走。與此同時,安德魯也向下走去。他們在一半碰著了,吉爾本要與他打招呼,但安德魯的擁抱卻打斷了他的話。吉爾抓緊欄桿,好不讓自己向後仰倒下去。他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安德魯結實的腰身。

“晚上好,Rusty James(註一)。”吉爾說。

安德魯本就比吉爾要高出幾公分,再加上樓梯的高差,吉爾的頭剛到安德魯的胸部,因此不得不仰起頭。他們間有不到一秒鐘的沈默,但這一瞬而過的凝視卻猶如一幀回味悠長的鏡頭,似乎有千兆的信息在瞬間進行了一次交換。吉爾在這一刻知道他會一直記得這幀畫面。

安德魯的眼窩很深,他綠松石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濃郁深沈。他一側的臉頰被燈光照亮,另一半隱匿在陰影中。他不再像往日那樣看起來有些傻氣,而是一夜間從男生長為男人。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模樣感到很自信。皮革裝束的野性與他的謙和氣質恰當地中和在了一起。機車夾克襯出他倒三角形的肩膀,內搭的白色背心緊貼腹部,勾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吉爾回過身,向樓下走去。你遲到了。他聽見自己這麽說,他訝異於這句話中的平靜。要知道,他幾乎在克制親吻安德魯的欲望。

安德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吉爾輕微顫抖了一下。安德魯沒有發現。“我一直在和發膠搏鬥,我從沒用過這玩意兒,最後叫室友來幫忙,才到能出門的地步,所以晚了一會兒。抱歉。”

“我能想象,”吉爾說,“所以你是找了個造型師還是什麽?”

“我室友幫了我不少忙,她叫珍妮……”

安德魯的聲音被驟然湧入的音樂給淹沒了。吉爾撐開門,沖裏頭點了點頭,讓他先進去。

曾經令吉爾想要逃脫的這場電子幻境一下變得平凡無比。它不過是一間普通酒吧,只是墻上多了一些賽博朋克風格的霓虹裝飾。他跟在安德魯身後,闔上了門。有人打量了幾眼安德魯,又將目光收回。吉爾不再留意別人的衣著,或是否有人在看自己。他和安德魯走到吧臺前。酒保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士。她身穿白襯衫,袖口挽到了肘彎。她漠然地聽完他們點的單,便轉過身,去拿櫥櫃上的酒瓶。安德魯點的是自由古巴,吉爾要了和簡一樣的莫吉托。酒保把調好的酒從吧臺上推給他們,安德魯用手掌接過。吉爾取下莫吉托杯緣上的半片檸檬,和吸管一起丟進垃圾桶。

他們從零食桌上拿了炒面和芝士條,像兩個領到萬聖節糖果的孩子般高興。他們挑了一處角落的沙發靠座坐下,不遠處是DJ臺,朝他們轟鳴出令人心臟發疼的音量。吉爾用叉子挑起一束面條,觀察著它咖啡色的色澤。他朝安德魯喊道:“看上去像是用超市的微波爐食品制作的!”

安德魯靠近他,將手掌放在耳廓上。“抱歉!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麽!”

“我說這像是——微波爐——食品!”吉爾把叉子上的面條給他看了看。

安德魯湊到吉爾的耳朵跟前,喊道:“只要能讓我吃飽就行!”

他們舉起自己的酒杯。自由古巴的酒液是深棕色的,宛如被加勒比海水手被日光曬黑的皮膚;莫吉托的薄荷葉封藏於冰塊中,保持最鮮嫩的綠意。兩個杯子相碰,撞出清脆的聲響。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Rusty James,弗朗西斯·科波拉於1983年拍攝的電影《鬥魚》(Rumble Fish) 中男主人公的名字。

☆、九

紮啤杯相碰,泛著白沫的金黃酒液溢出杯盞,如浪濤般彼此撞擊。

吉布森仰頭將啤酒猛灌入口中,酒精的澀意一路從嗓間落到肚臍。他將杯子砸到桌上,吐出一個充滿醉意的酒嗝。雷歐飲酒的動作卻很拘束,好不暴露出他寬大兜帽下的銀色長發。

時值傍晚,灰鴿酒館擠滿買醉之人。妓女穿梭在擁擠的人群間高聲攬客。雷歐背朝吧臺,卻不忘時刻關註背後的動靜。此地是距離魔索布萊城最近的城鎮,但陸上種族卻不知道這樣一座邪惡的地底城市與他們如此之近。雷歐或多或少清楚他們對於卓爾精靈有著怎樣的看法,若自己的身份暴露,輕則會被趕出酒吧,重則不免一場戰鬥。初次登上地表的他不願在這陌生的世界招致不必要的麻煩。

但吉布森卻沒有他的夥伴那樣謹慎,他尚沈浸在重獲自由的喜悅中。他大著嗓門問:“雷歐,我的朋友,你知道你接下來該走哪條路嗎?”

“反抗灣,”雷歐輕聲說(他的通用語帶有一絲奇怪的口音),“希望我能在那兒的冒險家公會找到合適的任務。”

“你知道反抗灣的存在?我以為地底精靈對地表世界一無所知。”

“我的老師是武技長,年輕時他曾遍游整個艾歐拉大陸,或許你聽說過紅斧埃裏克,那正是他那時的名號。通過他我了解到不少東海岸的故事,反抗灣自然也在其中。”

吉布森從胡須下露出微笑。“正巧我也是往那裏去的,不如我們結伴而行。你是個很好的旅伴。我喜歡話不多的冒險者。你也總能獵到最肥腴的野兔。”

雷歐輕輕點了點頭。“我還沒有完全地熟悉日光下的生活,太陽會使我的雙眼流淚,我不知道我能否習慣它,畢竟我在地底生活了二十年,我的眼睛沒有變瞎已是奇跡。”

“我會照顧好你的,”吉布森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畢竟,我們可是戰鬥中磨練出的交情。而這兒,艾歐拉大陸,會是你新的家園。”

“我知道我終有一日會離開黑暗,這就像終日縈繞在我夢中的場景。我在等待一個契機,”雷歐聲音低沈,猶如一位年邁但耐心的先知,“它會給我逃離故土的理由。你的出現正是那個契機。你應該知道羅絲女神,它是被向往光明的信徒們詛咒的神靈,她嗜好血腥與屠戮,為此,我們終日進行家族間的戰鬥。背叛和刺殺被視作至高榮譽。我們給殺人最多,最殘暴的那人冠以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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