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合,你們打算怎麽做?”斯蒂芬妮問道。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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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之名。我們尋找一切機會制造死亡,這是為了取悅我們的女神。如有人表現出不情願或怯懦,羅絲女神會將她的憤怒降臨於那人的頭上,而他的整個家族,都會背上恥辱。”雷歐細長的手指緩緩交握住紮啤杯。他的手掌緊貼冰冷的杯身,那黏膩的觸覺正如曾經打濕他掌心的鮮血。他再次回憶起那些慘死於他刀下的亡魂,發現自己仍然無法保持平靜。他充滿憤恨地說:“魔索布萊城的自我封閉與無止盡的內鬥會導致它的滅亡,而我,不願意和它陪葬。”

他的手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他擡起頭。吉布森面色沈靜地望著他。雷歐知道吉布森無法理解自己所說的每一個字,但他在那裏,在仔細聆聽。

“你已經離開了地底世界,別再讓它囚住你的靈魂,”吉布森望著那雙隱匿在兜帽下的紫色眼睛,“你是自由的,不久之後,你就會開始享受它。而憑借你的武技,你的名號或許會比紅斧埃裏克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卓爾精靈雷歐。”

一只長劍猛地拍落到圓桌上,幾乎令桌子碎裂。二人同時起身,將手放到腰間的武器上。那長劍的主人,一個赤紅頭發,身材壯碩的野蠻人朝他們咧嘴一笑,露出布滿黃斑的門齒。

“抱歉,我偷聽了你們的所有談話。”野蠻人拉開椅子坐下。他壯碩如巨石的身型幾乎將椅子壓垮。他端起雷歐的酒杯,將啤酒一飲而盡。雷歐的鬥篷下,匕首已經出鞘。

“我們不認識你。”吉布森冷淡地說。他遇到過不少這種人,他在等他開出勒索的錢財價碼,如有必要,吉布森不介意一場格鬥。

“為什麽不坐下來慢慢談呢?”那野蠻人故意用了文縐縐的單詞,這與他那蠻族的皮毛裝束形成滑稽的對比。“坐下,坐下。”他把雙手往下壓了壓。

“你最好在下一句話裏說清你的來意,否則我的匕首會洞穿你的胸膛。”雷歐說。

“真遺憾,本以為我們能用文明點的方式來溝通——”雷歐匕首的冷光在野蠻人眼前一閃,”——好吧!好吧!”野蠻人提高了聲調,“我聽說你們要去反抗灣,我在想我們也許能結伴而行。我是個戰士,我能幫你們很多忙。你們缺少這類角色,不是嗎?認真想想,如果你們要走黑草甸,一個戰士對於你們來說必不可少。”

“我們不需要旅伴。”雷歐直截了當地說。

野蠻人對雷歐咧嘴一笑,臉上閃過一絲奸詐的神情。“卓爾精靈獨闖地表世界?對於吟游詩人來說,這是個不錯的題材,但並非所有人都像你的同伴對你那樣友好。想一想,如果我在這兒喊出你的身份,會發生什麽?”

雷歐緊盯著他的目光仿佛屬於蓄勢待發的蟒蛇。“我們盡可以比一比,是我的匕首快,還是你的舌頭更快。”

**

“帕西,這是安德魯;安德魯,這是帕西。”吉爾道。

“我們這周三才見過,你不用幫我們做介紹。”帕西向安德魯伸出手。“你好嗎?”

“很好,謝謝。”安德魯回握的手堅定有力。

“你和吉爾是同學?”帕西問。

“我是交換生,和吉爾修了同一門課。”

帕西點點頭。“不管怎樣,歡迎你加入我們社團,期待下周三和你的見面,到時我們會開一個名叫血色修道院的新地圖。此外,我們還需要給我們的小隊起個名字。你覺得龍槍遠征隊如何?”

“帕西,我們都知道你的人物叫坦尼斯(註一),”吉爾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這還不夠嗎?至於小隊名稱——沒人會在意那些。”

“你錯了吉布森,”帕西嚴肅地說,“這能讓我們更有代入感。”

“也許。”吉爾撇了撇嘴角,卻沒再與他爭辯。沒人能說得過帕西。而帕西的人物——野蠻人坦尼斯的魅力值更是高得異乎尋常,因此他說服檢定成功的幾率很大。吉爾覺得坦尼斯不是靠武器而是靠舌頭來取勝的。

“我會在下周加入你們的冒險,”帕西對他們擺了擺手,“希望你們能享受派對,我得去找我的女朋友了。”

“再見。”安德魯笑著看他離開。

**

卡帶游戲機區在最裏面的角落。那裏站著五六個人,旁觀沙發上兩個玩家的游戲進程。老式匣子電視機上是粗糙的8-Bit游戲畫面,那是《銀河戰士》(註二)的第一代。吉爾問安德魯是否玩過這游戲,安德魯說他曾玩過,但如今他的任天堂主機已經被他母親送去了廢品回收站,連那些游戲卡帶也被埋入了地下室。

吉爾輕拍其中一名玩家的肩膀,低頭對他說了什麽。那兩人讓出座位,把手柄交給了吉爾和安德魯。另一人對安德魯翹起大拇指,祝他們好運。

他們在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舒服地靠在柔軟的皮革層上。手柄年代久遠,按鍵變得僵硬。他們從先前那兩名玩家打到的地方繼續。他們偶爾埋冤幾句困難的游戲機制,逗得彼此發笑。五分鐘後,吉爾不得不承認安德魯的技術更好。他的人物已經死了三次,但安德魯仍在使用第一條命。這或許是由於吉爾一直在餘光偷瞄安德魯,因此分了心的緣故。電視的熒光閃爍不定,仿佛黑夜中燈塔傳來的信號,在安德魯的眼睛中躍動。他神情專註地盯著電視屏幕,那專註中有屬於孩子的某種純真。他有女朋友嗎?吉爾不禁想,或者他有男朋友嗎?

安德魯驀地轉過頭來,吉爾沒有來得及收回的視線正好被安德魯的目光給抓住了。吉爾本可以泰然處之,但不知為何,他尷尬地移過眼神,躲閃著安德魯。他假裝專心致志地在打游戲,但心跳擂動得愈發急促。他的臉頰變得滾燙,幸好昏暗的燈光掩藏了他的異樣。他不動聲色,面無表情。但安德魯仍看著他,像在琢磨吉爾的內心想法。過了幾秒,安德魯才偏過頭,註意力重新回到游戲上。

吉爾一下子輕松許多。但同時他發覺,隨著安德魯凝視目光的消失,似乎有一塊微小的碎片從他的心上剝離,隨之離去。他拇指的指腹緩緩摩挲手柄圓形的按鍵。游戲畫面中,他的機甲戰士正在接受覆活的倒計時。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一:坦尼斯,龍槍系列小說人物之一。

註二:銀河戰士 (Metroid),任天堂於1988年開始推出的電子游戲系列,最初發行於紅白機平臺。

☆、十

午夜的風是溫熱的。

他們坐在聖瑪麗教堂外的石椅上,身旁是沈默的墳墓與石碑。酒吧的霓虹燈光駐留幾英尺外,踏不進這岑寂的黑暗。

他們感受著彼此的存在。

安德魯擡起頭,穿過枝杈的剪影尋找未被夜幕掩埋的星辰。有那麽一瞬,他以為自己坐在某支太空艦船的甲板上,看舷窗外的星河。他把胳膊放在石椅的椅背上,虛環住吉爾。

一個無法挑明的擁抱。

吉爾的腦袋疲倦地耷拉著,雙眼幾乎無法睜開。他手中垂下一聽罐裝蘇打水,他幾乎握不住它了。恍惚中他聽見安德魯喚了一聲他,問他是否睡著了。吉爾夢囈般地回應:我還醒著,謝謝你安德魯,謝謝你能陪我。他低垂著頭。疲憊溫柔地卸下他的武裝,讓他敞開心扉。他單手蒙住臉頰,合攏上困頓的眼睛。他低聲的絮語像是只說給自己聽的——我知道派對並非那麽令人恐懼的事物,但我無法克制我的恐懼。我害怕與他人對視,是因為我擔憂自己被他人評價,而這念頭只會讓我表現得愈發笨拙。不過今天因為有你在,我忘記了要害怕這件事,所以我要謝謝你。

問題的根源在於,我們的文化鼓勵社交,而那些虛偽的微笑只令我惡心,為什麽我一定要裝出快樂的樣子,即使我內心並未感到一絲快樂?

有時,我會想起我在布裏斯托離家出走的日子。我和一群流浪漢住在棄屋,試著讓居所保持舒適。那並非一樁值得誇耀的經歷,但我懷念那些真誠的人們。至少我不用舉著雞尾酒,和別人聊些我根本不感興趣的事情。我能自由地表達恐懼和憤怒,而不必在意別人的想法。當然,這也與我那時是個青少年有關。隨著年齡增長,我漸漸學會如何掩藏這些情緒,但迷惘和懦弱仍殘留在我身上。

我想,我對於社交場合的反感,本質上是我對於自己的憎惡,對於自我價值的否定。塞林格沒有告訴我們霍爾頓長大後的故事,但我想他最有可能成為的是他不願成為的那種人。他們埋冤不如意之事,但無法改變一切,於是在咒罵和接納中,他們漸漸變成了怨婦和啞巴。你知道,人都是要長大的,而有些絕望和憤怒的情感只是留給年輕去體驗的。

在黑暗中安德魯摟住了吉爾。

謝謝,謝謝你能告訴我這一切。安德魯說。他將另一只手環抱過吉爾,讓吉爾靠向自己的肩窩。奇怪的是,即使此時安德魯已將吉爾擁入懷中,他卻覺得吉爾像站在一座海蝕崖上,而自己站在很遠的地方,看狂風幾乎將吉爾拉扯得快要跌倒,但自己卻永遠無法抵達那座孤礁。

吉爾閉著眼睛,像吸氧般呼吸安德魯脖間的味道。也許明天回憶起這場對話時,吉爾會感到難為情,但眼下,酒精灼燒著他的理智,扭曲了他的現實感。他嗓音沙啞地說,你有沒有經歷過那樣的時刻:言語永遠無法準確地表達出你的意思。從你開口講述的第一句話起,你便在遠離真相。所有試圖還原真實的嘗試,最終會歸於失敗。一個人永遠無法真正理解另一個人,但所有人類都不得不進行這樣一種嘗試。因為我們……

吉爾的聲音越來越小,直到他被睡意擄獲。

安德魯將臉頰貼近吉爾的發絲。他的嘴唇輕輕地觸碰著吉爾的鬢角,像蝴蝶輕靈地飛落於一朵被淚水打濕的花瓣。

他替吉爾說完了那句話。

因為我們——所有人類——都渴望被另一個人理解,然後被愛。

**

教堂的園工將他們叫醒。

他們神情茫然地四下張望,一時無法理解自己如何來到此處。片刻後,昨夜的記憶湧入腦中,將所有的畫面相銜接。吉爾撐住額頭,嗓音沙啞地向那位老人道謝。

天已擦亮,但街道上杳無人跡。吉爾的宿舍很近,於是他們決定先去那兒吃頓早餐。

今天是周六,帕特裏克不出意外地不在宿舍。安德魯打量吉爾貼滿整墻的風景明信片。從南部的布萊頓,到北方的格拉斯哥,整個英國的微縮景觀呈現在其中。

“我不知道你喜歡旅游。”安德魯說。他指著印有威斯敏斯特宮的那張明信片道:“我一直都想去倫敦,那是我人生願望清單上的一項。這個聖誕我就可以實現它了。”

吉爾吐掉漱口水。“你去了也許會失望。”

“為什麽?”

“倫敦變化很大,我小時候曾去過一次,但它不再是我記憶中的模樣。我快認不出那個城市了。”吉爾用毛巾擦凈臉上的水漬,“來吧,我洗好了。牙膏用黑色的那支。你需要剃須膏嗎?”

“需要,謝謝。”安德魯走進洗手間。他們並肩站在洗手池前,本就不大的地方一下顯得十分擁擠。他們的目光在鏡子裏交匯,吉爾移開眼神。“毛巾用這條。我先去廚房準備早餐,如果你想,可以洗個澡什麽的。”他說著,拉開了宿舍房間的門。

安德魯凝視鏡中的自己。他的頭發蓬亂,發梢松垮垮地從額角垂下,眼袋浮腫發烏。他掬了一捧涼水,將頭發向後耙去。吉爾不知道安德魯昨晚的精心打扮是為了他。但一晚過後,南瓜馬車會消失,只有灰姑娘的禮服還留在安德魯的身上。安德魯脫掉機車夾克,上面滿是電子煙和酒精的氣味。他嗅了嗅自己的腋窩,不由蹙起眉頭。天,他聞起來像是去某個野營燒烤之夜兜了一圈。

他沖了個澡,換了件吉爾的白T恤。吉爾比他瘦,因此盡管那件白T恤是安德魯能找到的最寬松的尺碼,衣服還是緊繃著他的身體。

安德魯走進廚房,吉爾正在鍋竈上煎著什麽,他頭也不回地問道:“你想吃焗豆還是香腸?燕麥片或玉米片?”

“香腸和燕麥片,謝了,我可不想吃完豆子不停放屁。”安德魯走到吉爾身旁,看見他正在煎的是雞蛋。“需要幫什麽忙嗎?”

“水已經燒開了,如果你能幫忙泡兩杯早餐茶就再好不過了。茶包在第一個抽屜裏。”吉爾說完這句話,才註意到安德魯穿的是他的T恤。那件T恤上印著圖騰般的古諾斯語圖案,但安德魯寬碩的胸肌把印花撐得有些開裂。

吉爾的喉結滑動了一下。他把雞蛋從鍋裏取出,裝進盤子。“感覺如何?”

“感覺像是和公牛搏鬥了整晚,它將我從背上甩下,又狠狠地踢了我的腦袋一腳。”安德魯給吉爾遞來馬克杯,吉爾接過,茶包被開水泡得鼓脹。他提起茶包,在水中上下搖晃,水的成色漸深。他靠著廚房臺,抿了一口熱茶。茶水緩解了他幹燥的喉嚨。“我感覺與你相同,”他望向安德魯,“我像是去了一場重金屬演出,脖子疼得都無法直起來了。”

安德魯笑著說:“但昨晚確實很不錯。你享受那派對嗎?”

“不賴,”吉爾聳了聳肩,“但我不會再去第二次了。有些經歷,只需經歷一次就夠了。”

“昨天晚上的事情你還記得多少?”安德魯的拇指摩挲著馬克杯的杯緣。

吉爾撐住額頭。“呃,很多都記不清了,我只記得我們玩銀河戰士,啤酒乒乓球游戲,我被帕西灌了兩瓶啤酒……有人在放電臺司令的歌兒,我還和誰在一起瘋狂地大笑來著……”

“你還記得我們是怎麽跑到教堂的石椅上去的嗎?”安德魯問。

“我只知道我吐了,然後我們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結果我們在那兒過了一夜,”吉爾放下杯子,“不管怎樣,我只希望這宿醉的感覺能趕快消失。”吉爾打開安德魯身旁的櫥櫃,安德魯往後退了點,給他讓開位置。安德魯猶豫片刻後問道:“吉爾,聖誕節之前你想去趟倫敦嗎?”

吉爾停下拿麥片的動作。“你希望我陪你去倫敦?”

“不,如果你沒有時間就算了。”安德魯放棄了這個打算。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問吉爾這個問題。

“我不介意,”吉爾取下麥片盒,將麥片抖落進碗裏,“反正我們的課程在聖誕前一周就會結束,我不介意去倫敦待幾天,你也需要一個當地向導,不是嗎?”

安德魯克制住擁抱吉爾的沖動。他伸出手,將手掌放在吉爾的肩膀上,輕輕地拍了拍。“謝謝。你從不會拒絕我的請求,但我不知道我能幫你做點什麽。”

“如果你能幫我把香腸從冰箱裏拿出來,放進烤箱,我會非常感激。”吉爾將牛奶倒進麥片碗裏,把碗放進微波爐。微波爐“嘀”的一聲,裏頭的麥片碗開始旋轉。奇怪的是,明明宿醉的是吉爾,但安德魯卻覺得自己比他更疲倦。昨晚的對話後,他想尋找機會,讓吉爾聽見自己的回覆,但他卻沒法找到合適的機會開口,或者說,面對這樣的吉爾,安德魯不願提起與那個脆弱的夜晚相關的一切。

他打開冰箱,目光在其間徘徊。

“香腸在哪一層,軍需官?”

**

他們整個周六都待在一起。

早上,他們玩了幾個小時的《戰鬥方塊劇場》,午餐則去了一家泰國餐館。吉爾不喜歡冬陰功湯的酸味,但安德魯卻很喜歡它對於酸和辣的巧妙中和。

飯後,他們在公園裏散步。野鴨圍攏過來,爭搶他們撒出的面包屑。日光暖烘烘的,仿佛冬天的被窩。吉爾插上耳機,將另一個耳線分給安德魯。耳機裏流出Speech Debelle平靜的敘述。吉爾倚靠在長椅的角落,幾乎被女歌手毫無起伏的聲線給催眠了。

安德魯撒出最後一把面包屑,將手在褲面上擦凈。一對天鵝滑過,在湖面上留下的V字型波紋緩緩向外擴散。他移過視線,安靜地看著吉爾。

吉爾微閉雙眼,神情柔和。安德魯不由地探出手去,拂開吉爾額頭的碎發,露出他光潔的額頭。

他看上去宛如一個孩子。

吉爾緩緩睜開眼睛。他的眼神有一瞬間的失焦。他的目光從遠處的湖心島嶼收回,移到安德魯的臉上,他看見自己在安德魯雙瞳中的倒影。

“你看上去像是要吻我了。”吉爾啞著嗓子說。

安德魯的手掌緩緩移下來,蓋住吉爾的雙眼。他側過身,隔著自己的手背,吻了一下吉爾的眼睛

安德魯忽然覺得掌心有點濕漉漉的,連忙移開了手。吉爾卻猛地摟住安德魯的腰,不讓安德魯看到自己的淚水。吉爾的下巴枕著安德魯的肩膀,鼻尖聞見自己的椰子洗發水的味道。他抱得愈發緊了,仿佛要將安德魯嵌入自己的體內,指甲將安德魯的T恤抓得泛起褶皺。

這時安德魯明白了。

“你記得一切。”他說。

吉爾將另一只手插進安德魯的發間,將他的腦袋靠向自己的脖頸。安德魯回應了他的擁抱。

他們彼此相擁,仿佛在從對方身上汲取賴以為生的最後一絲養分。散步的人們、遛狗的人們、推著嬰兒車的人們,牽著孩子的人們從他們身旁走過,向他們投來訝異的目光。野鴨和灰鴿啄食著他們腳旁的面包碎屑,仿佛觀看一出默劇的觀眾。如他的性格,吉爾的淚水也是沈默的。但他吐露出的顫抖話語洩露出他的脆弱。

“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能懂得對方的孤獨……”吉爾在安德魯的耳旁斷斷續續地低語,“這真是個怪異的星球,不是麽?我們每日與他人擦肩而過,卻無法理解他人生活中抗爭和痛苦……但至少我們能理解彼此,這是一件幸運之事。我想,正是因為我在寒冷中待得太久,才如此渴望一個擁抱……”

安德魯用鼻尖蹭著吉爾的發根。“奇怪的是,我好像也在你身上看到了我的影子。”

吉爾親吻著安德魯的脖頸。他的吻因淚水而潮濕。

他喃喃道,我是一個幸運的靈魂……

**

吉布森從夢中驚醒。

四周寂靜無比,只有夏夜蟲鳴的回響。篝火在他眼前躍動著。坦尼斯背對著他躺在那兒,鼾聲起伏。

他勉強站起,腦袋昏沈。他擡起頭,頭頂層層疊疊的樹冠遮蔽住艾歐拉大陸繁星如畫的夜空。卓爾精靈坐在樹上,他倚靠著樹幹,一只腿蜷在胸前,另一只腿從樹梢間垂落。他看見矮人醒了,以為他有什麽緊要的事情,便從樹枝上躍下。

“怎麽了?”雷歐問。

“沒什麽,”吉布森恍惚地搖了搖頭,“只是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精靈不很感興趣地問。

“我夢見我是個學生,和你一起上學。那地方很奇怪,沒有魔法,也沒有武術。”吉布森凝視密林中的黑暗,奮力回憶著夢境的細節。“我孤單一人,你也是,但最後我們成了朋友,就像現在這樣,因此我們不再感到孤獨,也不再因孤身一人處於黑暗中而感到害怕。”

“唔,也許吧。”精靈思索片刻,卻不知該如何對矮人的夢境作出回應,便只好說:“無論怎樣,我很高興你醒了,換崗的時間到了。”

吉布森在毛氈上盤腿坐下。他掏出腰間的匕首,將匕首從左手拋到右手,又拋了回來。雷歐窸窸窣窣地鉆進睡袋,嘟噥了一句晚安。

吉布森盯著躍動的篝火,試圖看清火光中鬼魅的影子。透過火光我們能看見自己在另一個世界的人生。熔爐堡的師傅曾這麽對他說過。篝火已很少再喚醒他對於地底家園那場大火的恐懼,更多的,是好奇與沈思。火焰在他的瞳仁裏簇動,仿佛有什麽事物正在其中被鍛造。

他默默地回憶著那場夢境,如同回顧屬於另一個人的一生。

☆、後記

給一篇不足三萬字的小說寫後記著實是件非常矯情的事,但關於《吉爾的骰子》我有一些不得不說的話,讀者諸君不必在意,也可以直接略過不讀。

《骰子》中現實線百分之七十的場景描寫是真實的,即,是我親身經歷,或親眼目睹的景象。少部分,關於派對,社團聚會,則是我臆想出的場景。

在英國念書已有半年,孤獨曾是最令我難以忍受的情感,但現在我已能和它稱兄道弟,甚至偶爾調侃一番。文化的隔閡固然是一方面,但我本人不善交際的性格在異國環境中無異被放大了。我不願將導致我孤獨的所有病因都歸咎於文化差異/難以融入當地人的社交環境/語言隔閡,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我自己的問題。但是,這真的是問題嗎?

我將自己的影子分裂成兩個,吉爾和安德魯。他們的對話猶如左右手互搏,他們的擁抱猶如我將雙手交握(向某位能聆聽見我聲音的神靈祈禱),他們的相愛是我的自憐。但更多地,我將自己代入吉爾的角色,我在寫作中尋找被(安德魯)陪伴的慰藉。當離開文本後我覆又孤身一人。

原本關於他們的故事,我計劃寫到聖誕節,我甚至設想到二人在倫敦水族館黑暗的企鵝館前親吻的場景。我構想了吉爾的背景故事——一個出身於布裏斯托Stokes Croft的孩子,童年受街頭文化熏陶,交黑人朋友,哥哥是滑板手卻因患分裂性情感障礙而不得不送入療養院治療——總之,將我能想到的一切與“酷”相關的標簽貼到他的身上。相較之下,安德魯的設定便有些薄弱。畢竟我沒有去過美國,也無法理解他的成長環境。諸如他家庭的打獵傳統,不過也是我在與美國人交流時聽來的故事。兩人的相愛,不如理解成兩個孤獨者相互舔舐——一個過於詩意且文學化的意象,無法在現實生活中出現。

孤獨者的獨白,關於社交場合的恐懼,不過是我內心的寫照。英國的社交環境,雞尾酒場合總令我額頭盜汗,想要逃脫。誠然,我聽不懂他們的語言,我長著與他們完全不同的相貌,但本質上,是我對於人群的恐懼。我無法克服,也不知該如何克服。而有時,我不覺得這是一個問題。承認自己孤獨並不可恥,試圖偽裝自己不孤獨才是。

謝謝能看到這裏的你。我的小說沒有H場景,沒有甜到膩的糖,本質上它不是為讀者而寫,而是為我自己而寫。斯蒂芬金曾將小說劃分成兩類:為自己寫的小說成為經典文學,為讀者而寫的小說成為類型文學。但我在這裏要否定他的看法。為自己而寫的小說何嘗不是為讀者而寫。因為人類的情感相通,書寫自己的孤獨,何嘗不是在書寫另一個人的孤獨。

海森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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