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萬艷書 貳 下冊》(1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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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清簡。而書影大感驚異的是,太後的相貌與詹叔叔倒談不上相像,反而哪裏有一種說不出的風貌竟令她憶起了往昔的白鳳來——還是天底下所有的鳳凰都一個樣?就好似身體裏有火,雖然你看不見那些火,但你確切地感知到她們的全身都被烈焰所裹挾,不過比起白鳳來,太後多了一絲莊重的克制力,她看起來憤而不怒,以韜晦的沈靜取代了閃亮的精明。

她也一眨不眨地盯住書影,眼睛在說:“你是嗎?”

書影拿眼睛答覆:“我是的。”

半個字也沒有出口,她們就完成了全部的交談。

“若憲,”太後移開了眼神,把琥珀護甲輕輕劃過桌面,“尉遲太監他特地赦了這孩子的罪,把她送進來伺候我,我也該領情。瞧她還真是怪伶俐討喜的,也來了幾天了,可以上夜了,今兒你帶班吧。”

若憲剛應聲,熊子就從屏風上飛身而下,往太後的袖口裏鉆入。

太後抿了一抿嘴,“我說吧,只別嚇著它,一會兒就自己找來了。”

晚間戌正,長街上的梆子聲傳來,慈慶宮便待下鑰。除了夜間守宮門、巡院、站廊的人外,其餘太監須即刻出宮,剩下的都是些宮女。兩位掌事若憲和若荀並肩而出,她們走在一起的時候讓人很難分出彼此,一樣的沈默,一樣的清冷。就連當差時,她們也鮮少開口,許多安排都是通過打手勢發出,若憲對書影擺一擺指頭,書影便會意,若荀也點了兩個宮女,她們五人就是今夜值班的人了。

明間裏一人,靜室外一人,太後的臥室門外是若荀姑姑,她靠墻鋪一條氈墊子,就歪在上面坐夜,若憲則領書影進入了內房。太後的床邊是不許下人打地鋪的,二人就在床腳的兩頭坐下,面對門口,閉目假寐,同時仔細聆聽太後睡下後的動靜,出氣是否均勻、是否多夢、翻身幾次、咳嗽幾聲……種種細枝末節均需用心記憶,以備太醫院開平安帖時查問[5]。

直到夜半時分,床內方有輕響傳出,若憲即時張開雙目,回身揭起了灰鼠帳子。整座寢室裏單單在屋角攏著一盞小夜燈,還有地下的牡丹翠葉熏爐發出幽艷的火光。太後的臉孔自帳後探出,似一顆懸空的寶石,閃動著流麗蒼白的色澤。

她以書影看不見的方式對若憲發出了某種信號,若憲躡足退去門前,與門扇另一側的同伴若荀共同守衛著秘密和禁忌。

“同我說吧。”如此嚴密關防之下,太後依然極度小心,音量只傳到書影的耳邊為止。

書影便含淚低訴起來,她把詹叔叔真實的情況一一稟告,還有那些他托她捎給長姊的私語。到後來,太後已是咬唇忍泣,淚水卻還是如雨濺落。

“恕奴婢僭越了。”書影靠上前,在太後耳邊輕輕唱起了一支兒歌,調子是小孩子們都會的蹦蹦詞,歌詞卻略有改動,“大姐姐你別哭,弟弟擡你走長路,弟弟替你打老虎,弟弟送你金插梳,左一梳、右一梳,梳出平坦吉祥路……”

太後失笑,然而淚卻落得更兇。

書影也禁不住淌下淚來,叔叔低唱出這支歌時面帶微笑,唱到一半卻停住,嘆了一口氣,“小時候我不懂事,常惹大姐生氣,一看把她氣哭了,我就趕緊唱歌哄她。現在她要哭,誰還能唱歌哄她?”

突然,太後向前一撲,張臂摟住了書影。書影聞見了一股沈香的味道,還有火焰的氣味……她短暫地僵硬了一下,就自願沈入這孤寂又熱烈的懷抱。

她們摟抱著哀泣良久,卻始終沒有漏出一聲嗚咽。

那夜後,太後完完全全信任了書影。盡管當著其他宮女,她依然待她冷淡疏離,但每隔兩三天,若憲便會例行公事地指派書影夜間坐值,而太後往往借此機會與書影做清夜長談。不久後,她們就談起了書影的亡父,太後屢屢嘆息,“我對翊運伯心裏愧疚得很……”

“太後何出此言?”

“孩子啊,你不知,我常自後悔沒替你父親搶一命。”

書影深感震驚,甚至一時間說不出話來。不過太後隨即把指端摁在她手背上寫了幾筆,書影方才意會,這指的是“勾決”。

死刑重犯的名單一律須由皇帝親筆核準,可以“緩勾”,也可以“特赦”,因此太後的意思是,皇帝本該筆下留情,免書影的父親一死,哪怕改為“斬監候”,好歹也能多拖上一年。

“三年前,皇帝還沒有被迫移居西苑,和我還能常常見上面。我記得冬至前,他拿著一份名單來找我,十六七的人了,又是天子,卻哭得聲氣幾絕……”

聽到這裏,書影已不寒而栗。三年前是龍溯元年,尉遲度以瑞親王進獻給乾清宮的花燈意外失火為引子,誣陷宗親們犯上作亂,從而廣造冤獄,書影的父親祝爌也是由於協助瑞王的兩位世子逃跑而被問罪。太後所說的這張名單,一定就是龍溯之變中被株連的人犯名單。

“整整一張單子,放眼望去全都是親貴的名字,而在那麽多人裏頭,皇帝只有權赦免一個人,就一個。哦,你有所不知,尉遲度那狗東西竊權結黨,獨裁大政,向來什麽事都扣在自己手裏,不許皇帝決斷。但勾決的死囚單子向例是要呈給列祖列宗過目的,尉遲度到底是先帝的奴才,想來還是存有幾分顧忌,不敢把自己僭主擅專的玩意在祭祀時公然焚燒給祖宗,以免觸發天怒,但他又不願把勾決的權力交還給皇帝,否則,還如何任意屠殺忠良以建樹淫威呢?所以每年,他只許皇帝在死囚中赦免一人。如此一來,這刑單既算是皇帝手裁,又能廣殺尉遲度想殺的人。你說這一招,心思何其陰毒?”

“太後的意思是,當初家父的名字也在那張單子上……”書影顫聲而問。

太後亦是悲痛印心,她長闔雙目道:“皇帝問我的意思,我能有什麽意思?尉遲度連第二年秋決都等不得,只說‘謀反大逆,決不待時’,要求立刻勾決。而那些名字,無一不是我熟悉的、認識的人,有的在幼年抱過我,有的在幾天前我還接過他的請安折子,有的更是豁出自個兒的安危以救護宗室血脈的肱股之臣——比如你父親。何者決,何者留?這簡直不是救人,是殺人。凡是我救不了的,就全是我殺的……”

書影強拘淚意而勸:“請太後絕不可作此引咎之想,親貴臣子們食君之祿,自該忠心事主,家父與閹黨周旋,早已抱定了必死之心。蒙太後如此垂念,父親在泉臺下也感激慈恩。來日整飭紀綱、誅除奸佞全靠太後主持於上,聖體關系天下福澤,請太後千萬珍重。”

太後撫了撫書影的頭發道:“屋子這樣黑,我都能瞧見你眼睛裏的淚光,分明為了自個兒的父親難過,卻怕犯忌諱,強忍著不敢哭出來……好孩子,把你在宗人府學的那套拋開吧,這屋子裏只咱娘仨,你若憲姑姑也不是外人,用不著官樣話,你只管哭好了,痛快哭出來,我也想哭哇……”

書影這下再也忍不住,一任眼淚流淌,末了,太後也伏去枕上哭得一聳一聳。直到為她們看守門戶的若憲在那邊輕咳了兩聲,二人方驚覺彼此已失態忘形。

書影忙收束了淚意,勸慰了太後幾句,又故作喜色道:“太後開心些吧,馬上冬至了,那不是皇上就要回宮了嗎?”

太後微弱的聲線裏帶出了一絲苦笑,“是,冬至一到,宮中的各項祭儀均得由皇帝親自主持,尉遲那閹豎也不得不把皇帝從西苑接回來,能夠母子團圓,我自是開心的,不過隨之而來的恐怕又有厚厚的刑單,那些恐怖嗜血的單子,皇帝必要來問我的意思,可我,唉……怎麽又說回來了?不說了,不說了。”

那之後,太後的聲音、她昏暗的臉容、慈慶宮的彩畫與紅墻……一一又被收回到時光的縫隙裏,消失於書影眼前。

她重新望見了萬漪,還有萬漪猶帶淚痕的笑臉。

“怎麽樣,你還都習慣嗎?皇宮裏好不好?”

書影忽略了萬漪這一問,她直接抓住她手道:“姐姐,你先別急,或許‘你家大爺’還有救。”

萬漪呆立了片刻,突然之間遍體打戰,她伏低,抱住了書影的膝面,“妹妹,好妹妹,你有什麽法子?求你教教我吧,叫我幹什麽都成!只要能救我丈夫一條命,我就是你的狗,你叫我往水裏去我就往水裏跳,你叫我往火裏去我就往火裏跳!”

“姐姐,你這是幹什麽?起來,起來我同你慢慢說。”書影拽起萬漪,先哄她平靜下來,繼之就貼耳密語,將太後有權赦免一位死囚之事大略說了說,後又補充道,“若是死刑重犯,要麽就在刑部的單子上,要麽就在鎮撫司那張單子上,總要經太後和皇上的手。太後是待我極好的,我可以替你去求求她。不過話說在前面,太後最終肯不肯管,我真不敢打包票。若不成,姐姐你可別怨我。”

“影兒,我知你素來厭惡留門,何況你兄長之死,柳家的確也有涉案的嫌疑……”

“他們黨派爭鬥,常把黑的說成白的、白的描成黑的,真相往往並不是局外人看到的那樣。不管這案子審出來到底是何結果,我只聽你的。只要姐姐你說柳夢齋沒害我兄長,那我就信你。”

“影兒,你真願去太後跟前為我丈夫討恩典?人家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你對我是汪洋大海一樣的深恩,我這輩子是報不完了,以後我生生世世給你當牛做馬,你修成了菩薩,我也當坐騎馱著你!”

“姐姐,你我間還說什麽‘恩’不‘恩’的?想老天玩弄蒼生,何等殘酷?咱姐妹再不彼此幫襯些,這人間真是沒一點兒活頭了。”

“不過,影兒……”

“怎麽了?你說呀姐姐。”

“你、你才說,太後手裏頭也只有一個赦免的名額,你要是為了我去求,你那詹叔叔怎麽辦?”

幾案上擺放著一只精致的螭獸香爐,爐內騰出細細的煙氣。就在那白煙中,慈寧宮的深夜再一次呼嘯著沖出。

“那些恐怖嗜血的單子,皇帝必要來問我的意思,可我,唉……怎麽又說回來了?不說了,不說了。”

書影猛地一激靈,“太後!看情勢,尉遲太監是鐵了心要治死盛公爺,何不趁此機會先赦免了公爺呢?”

太後把頭扭開一邊,久久的靜默後,她嘆道:“傻孩子……”

“詹盛言”這個名字根本就不會出現在任何名單上,他將被秘密處死,不可能有任何逃生之路。

太後不忍說出口,但書影還是聽見了。

彼時她悚然大悲的表情一定是又一次出現在臉上,萬漪盯著她,也跟著明白了過來,“哦,我忘了,太後是安國公的親姐姐,要是能赦,早就赦了……”萬漪萬分抱歉地撫了撫書影的雙臂,“影兒,還好嗎?”

書影雖傷痛無比,但她見萬漪在如此急迫時還能顧及自己對詹叔叔的情分,也不覺感動。“姐姐,每一次我想起‘詹叔叔就要死了’,這裏——”她摁了摁自己的心窩,“便像有千萬柄鋼刀攢刺。你信我,為了柳大爺,你心裏頭的那份焦痛,我感同身受。不過,這還沒完呢,最要命的還在後頭,等一切都無可挽回之後,等你每天夜半驚醒,一分分記起那個人已經死了,就算你翻遍全世界每個角落,也再不能找回他了,你總想知道他死後去了哪兒,總忍不住擔心他還在哪裏不停地受苦……等到那時候,希望不再煎熬你之後,你才嘗得到真真正正的絕望,沒有邊兒、沒有底兒的絕望。姐姐,我失去了父親,不久後還要再失去‘叔叔’,我太明白那感覺的可怕,我不想讓你也經歷,所以只要還有一線生機,我都會盡全力為你的柳夢齋去爭取。”

“妹妹,妹妹,我、我真不知……”

“好了,咱們姐倆不說客套話。現今我在慈慶宮是侍寢的特等宮女,每月初二可以會見家人了,還有幾天就是臘月初二,回頭你來找我,成不成,我給姐姐你一句準話。”

“妹妹,我上哪兒去看你?”

“神武門西邊,你沿著皇城根一直走,能看到城墻上開了兩扇帶柵欄的大門,就在那兒。”

太陽西移了一寸,冬日裏難得的晴光驟然打進房來,萬漪感到了一股股熱氣湧入長久冰冷的心房,帶來了希望回流的跳痛。

抵暮,天氣轉陰,一時間彤雲漠漠,雪意濃濃。萬漪回到懷雅堂不多時,唐文起也就到了。因才和書影見過面,懷抱柳夢齋重獲生機的希望,萬漪的心情是久已不見的明快,顯在臉上,便是眉目生春、情態溫馨,倒把唐文起看得一楞。他卻也沒多問,只說自己餓了,叫快快開飯。小廚房早有預備,很快就送上來六道大菜,一籠糖蒸的糕點,一只滾熱的白魚紫蟹鍋子,外加一壺山西的老白燒,都合著唐文起素日的口味。

馬嫂子不住地向外張望,一壁殷勤賠笑,“這菜都上了,大人的朋友們什麽時候到?可要讓人出去迎?”

“就我一個。”唐文起在桌邊落座,舉目向萬漪一笑,“你也來坐呀。”

萬漪在一旁陪坐,先擦了一雙牙筷捧給他,又執壺斟酒,“大人不是掛‘四雙雙臺’[6]嗎?怎麽就您一位呢?”

“替你繃一繃場面罷了,既知你有心事,何忍叫你去應酬談笑?馬嫂子,這有你們姑娘照應我就夠,你帶人下去吧。”唐文起凝住萬漪一笑,“我給你帶來個好消息。”

他不緊不慢地連吃帶說,不出十句話就說得清清楚楚:柳家的案子將會由鎮撫司移交刑部、都察院與大理寺進行會審議處,過堂的日期定在了臘月二十一,而全權負責主審的欽差正是他父親唐閣老。

“昨兒我就想和你說來著,但當時還沒有下明旨,我怕臨時有什麽變數。現在不會有問題了,家父就是這樁案子的主審。”

萬漪雖不是天性精明之輩,但畢竟也經過不少場面上的歷練,能品出這話中濃厚的暗示意味來。她即刻正色道:“柳大爺是被冤的!”

唐文起將眼珠在她臉上慢慢地打滾,“家父與柳老爺子有過一面之緣,可以說是傾蓋如故。我呢,同樣對小柳極為欣賞,這,你也是有數的。因此,但凡案子還有騰挪的餘地,家父與我都樂意推動。我說的,你明白?喏,既然你和小柳他相好一場,若知道些什麽,不妨說出來。”

“總之,他們留門不可能和安國公勾結!他其實一直想——”

“想什麽?往下說,你不能說半句留半句。”

萬漪猶疑了半晌,她懂男人們怎麽談事情、談生意,那些隱晦曲折、拐彎抹角、藏頭露尾、旁敲側擊……她統統都見識過,但她做不來。她只好樸樸實實地說:“大人,接下來這些話,我說過就不會認賬了,但我說的全都是真話。”

唐文起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拿燒酒送下了口內的食物,定目於她,“洗耳恭聽。”

倘若萬漪能暢所欲言,她將說給唐文起聽,就如柳夢齋曾說給她聽的那樣:詹盛言、徐正清、唐席、尹半仙、紅珠,或者叫貞娘,他們這一夥人是“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徐正清就是其中四通八達的一環。詹盛言將藏寶處透露給他,他則以“算命”為由造訪紅珠的命館,再由紅珠把消息傳遞給尹半仙,最後由尹半仙假托土地公之名獻寶,博取九千歲的信任,以便拿星煞做借口,送祝家二小姐書影入宮。另一邊,徐正清則通過萬海會會長唐席來掌控一切針對留門的地下行動,百花宴刺案的目的完全就是為栽贓柳家與安國公有涉。柳家的行動不過是以牙還牙,借由祝書儀之死,拿偽信來揭露徐正清的真面目——

但萬漪不能這麽說。

這麽說,就等於是把書影置於險地,也等於是承認能夠打擊到徐正清的唯一證據是偽造的。

萬漪不得不謹慎地避開真相裏的毛刺,而只小心翼翼地選取平滑無害的部分重新連綴、拼貼,將量體定做的真相獻給唐文起:“就我所知,祝公子祝書儀被劫殺時,身上帶著一封信,信中的內容直指次輔徐正清大人一直在暗中與安國公聯手反對九千歲,而鎮撫司的馬大人則壓下了這封信,直接和萬海會會長唐席合作,打算撇清徐大人的嫌疑,誘捕柳大爺。柳大爺欲探聽他們的計劃,夜探慶雲樓,第二天卻在隱寂寺被抓。其間究竟發生了什麽轉折,我也搞不懂,但我敢發誓,柳大爺他們留門因百花宴而被傾害,恨安國公入骨,怎可能是他同黨?”

唐文起一臉震驚,陷於深思中,良久,他自索自解般喃喃道:“鎮撫司送來的案卷我也翻看了,其中的確提及祝書儀之死,卻並未提及任何信件。你如果不是在撒謊騙我——我諒你不會,朝廷次輔與亂黨勾結,這種事,你個小丫頭怎麽編得出——那就是,這信當真被鎮撫司給壓下了。”

“大人,您信我,徐大人和安國公才是同黨,柳大爺他們是被栽贓的!”

“你既然早知徐正清大人有嫌,那小柳被捕這麽久,你為何不替他鳴冤呢?”

“柳大爺同我說過,一旦九千歲發現自己竟被寵臣這般愚弄,他面子上下不來,就會直接除掉知情人。我、我擔心說出來,反而會害了大爺他。所以,今天說的話,出了這個屋,我也不會認,但我就想請大人明察,你們冤枉了柳大爺,真正的賊子另有其人!”

“此事非同小可,你容我想想看。”

唐文起走開來,又在角落裏獨自落座。驟然之間,萬漪只見他氣質中始終令她不適的那層柔膩、黏軟統統消失了,仿似包裹著他的一層薄膜被迅速剝離,裏頭的那個他躍然而出,材質堅冷厚重、不可穿透。

尖急的風聲由屋外卷過,萬漪望著唐文起的樣子,連大氣也不敢出。足足過了小半日,忽聽他高嗽一聲道:“萬漪,我問你,為了救小柳,你可願把你才同我說的這些,當眾再說一遍?當著家父,以及所有審案的官員?”

“大人是叫我上堂做證?”

唐文起點點頭。

萬漪惑然不解,“可是大人,柳大爺他說不能——”

唐文起將手掌一擺,示意他完全了解她的擔憂所在。“小柳他說的在理,徐正清竟與詹盛言沆瀣一氣,這要是真的,絕不啻於一個大耳光打在千歲爺臉上,自然是誰出手,誰倒黴,所以鎮撫司的老馬才會把消息死死壓住。不過你想,一個不欲人知的秘密,一個人知道,殺一個就行,十個人知道,殺十個就行,但假如幾十人、上百人同時得知,而且這些人裏頭還包括半個朝廷的法司高官呢?”

萬漪感覺像是在黑暗裏摸東西,那些輪廓一分一寸地流過,在她腦海裏漸漸成形。“就是說,既然這是個要人命的秘密,那就索性把它鬧大,鬧到盡人皆知?”

“對了!你在公審時拋出這一秘密,其分量就遠非市井謠言可比,千歲爺哪怕被傷了顏面,也沒法再做私下的處置,而不得不令有司徹查。只要那封信確有其事——”

“確有其事!”

“那徐正清就完了。至於你,你既然立下了揭發逆黨之功,千歲爺縱心裏頭惱你,一時半會兒也絕不會公然拿你怎樣,而家父和我必定會幫你說話——也會幫小柳他們說話,替柳家父子平反冤情,至少也能由死刑改為充軍。只要出了京,不必真上黑龍江受苦去,我悄悄安排個隱秘的處所,你去同他們會合,假以時日,再加恩赦還。到時候你們小兩口請我喝一杯喜酒,謝謝我這位大媒,可好啊?”

唐文起這一番表態,當真將萬漪震懾得魂不附體。她插燭般直直跪倒,碰了個響頭道:“大人!大人!閣老和您都是權尊勢重的顯達要員,又是案子的審官,若肯為柳家做主,柳大爺父子倆就有生路了!您對他們的,不,對我的恩惠是天無其高、海無其深!我願一生為大人守長齋、燒高香,時時念大人的名,求天地神佛保佑大人福祿無邊!”

“你這是幹什麽?這是幹什麽?”他連忙去扶她,卻見萬漪小小的臉盤上已是涕淚滂沱,更襯得腮頰生色,如在命運的浪濤中翻滾的一朵紅蓮,直把個唐文起看得呆呆地出了神去,片刻間回魂,他忙借一句打趣掃開了尷尬道,“可別,你們倆如此如彼的時節念我的名,我要打紫花兒噴嚏的。你瞧你,身子還沒好利索,地下這麽涼,哪有說跪就跪的,又鬧小孩兒樣。”

他將萬漪安頓去炕上,又將一件梅花鹿皮背心覆好她,“好了,不哭了,來,再和我細說說。若能讓你和小柳花月團圓,我也算成就了一樁俠舉。”

萬漪從淚眼中望他,唐文起褪去了一臉精悍,重又變回了她熟悉的那副樣子,像一個更單純、更軟弱、更容易受傷害的他自己。

熬了半日的雪終於來了,簌簌雪花,晶瑩剔透,從蒼莽的天穹向深深的黑暗裏降下。

是夜,萬漪做了長日以來的第一個美夢。她夢見那個巫女紅珠漂亮的臉孔與鮮麗的嘴唇,一遍遍對她念著:“孔孟留名在上邊,船到前頭路自明……”萬漪想問她後兩句是什麽,但已聽到了背後傳來的腳步聲,那輕靈又自信的步聲。

她聽出了那是誰,她笑著轉過身,完全忘掉了自己要問的問題。

[1]“裏頭的蟲兒”指對某個領域非常了解。

[2]指太監與宮女結為“假夫妻”。

[3]漢獻帝的第一位皇後伏壽因不滿曹操總攬朝政,挾持天子,遂寫密信向父求援,卻遭人告發,事敗後,伏皇後被曹操幽閉而死。

[4]“三百千”通常指《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5]參見金易等著《宮女談往錄》。

[6]指按照十六臺酒席付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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