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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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大驚:“怎麽了?”我說:“肖言他只聞新人笑,聽不見我這舊人哭了。”

公司把傳真發到酒店,我匆匆結束了和茉莉的電話:“女強人現在要工作了。”

我去調研的第一家公司正陷在泥沼中,一位高層涉嫌受賄,導致公司帳實不符,於是正處於美國證監會的審查之中。我臨行前,魏老板曾輕描淡寫:“你去給我把真相找出來。”我瞠目結舌,心想我若是有這通天本領,也就不在你手底下屈才了。

領我上樓的小秘書對我說:“現在公司四處都是證監會的人,迎面走來兩個,能有一個半是我不認識的。”我心想:這“一個半”說得真栩栩如生,兩人中,就算有一個認識的,也只是認識那身形和長相罷了,骨子裏是善是惡,誰又能真正認識誰。

回到酒店,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床上,我隨著彈簧振動,手機卻也振動起來。

我向黎志元抱怨:“那公司人人口徑如出一轍,證監會審查之中,無可奉告。我如何給魏老板真相?”黎志元問道:“難道你沒有個人意見?”“在我看來,井井有條,一副人正不怕影子斜的樣子。”“同感。”我嗤之以鼻:“你何來同感?你這種沒有實地調研,沒有站在鬥爭第一線的人,不配與我同感。”

黎志元話說得隱晦:“北京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能來。”

第四十四話:小熊,我想你

我騙我媽說:“我今天要請客戶吃飯。”實際上,我去赴了黎志元的宴。

我挖苦黎志元:“你這元大將怎麽與我這等小卒做起一樣的事情來了?”黎志元洋洋自得:“要不是我出馬,你敢幾百萬幾千萬的砸進去嗎?”這話不假。有了黎志元的“同感”,我便建議魏老板買了那家公司的股票,拍著胸脯保證一旦證監會結果一出,便會撥雲見日。

我給黎志元夾菜:“有錢大家一起賺。”黎志元不屑:“不要跟你的前輩稱兄道弟。”

黎志元在北京住了一夜就回上海了,畢竟他這大將還是應該駐守營中。我還要逛逛其餘幾家公司,所以要再住一陣子。黎志元走前,伸手撫了撫我的頭發:“我怎麽有點舍不得你?”我的心臟顫了一下,但我撥開了他的手:“別婆婆媽媽的。”

肖言打電話給我,說他現在成了眾矢之的,美國的故友們個個視他為陳世美。他說:“我現在已經被傳為攀龍附鳳的新郎官了。”我大笑。

想必是茉莉添油加醋把我和肖言的分道揚鑣傳了出去。人的這上下嘴皮子一開一合,是是非非也就油然而生了。

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對不起,不過你要相信我,我沒那麽說你。”我笑得眼淚汩汩流了下來。

程玄又搖身一變變回那個本本分分的玄哥了。我對他說:“玄哥,我給你介紹個女朋友吧。”程玄應允:“好啊。”我大吃一驚。換作以前,程玄定是一口回絕我,舉著個“男人以事業為重”的幌子充當擋箭牌,而現如今,他終於還俗了。程玄問我:“你給我介紹誰啊?”我支吾:“那個,那個,你容我再找找。”沒料到程玄的還俗,被他攻了個不備。

過了幾天,我的公事行程也過了半。

我回家吃晚飯,我媽看著我說:“小臉兒總算又圓起來了。”我叫苦連天:“圓臉不是什麽好事啊。”

三更半夜,肖言打來電話,問:“你怎麽這麽晚還不回家?”我睡得迷迷糊糊:“我在酒店啊。”“酒店?你為什麽住酒店?”被肖言這麽一問,我醒了過來:“親愛的,你怎麽知道我沒回家?”

肖言給了我我想要的答案:“我在上海,在你家樓下。”

忘了有多久沒有叫過他“親愛的”,忘了有多久沒有感受過他對我的在意,不過,正因為久,所以才難能可貴。

我把頭埋進被子裏,笑聲從中傳出來,想停都停不下來。

回上海之前,我媽舍不得我:“上海究竟哪裏好?”我說:“按照您的理論,我是為一個男人去的啊。”“可現在越來越不像了。”“怎麽不像了?”我媽火眼金睛:“不要以為你媽沒談過戀愛。”我雙手托著下巴,像棵祖國的花朵:“我不像戀愛中的女人嗎?”我媽直接道:“不像。”

程玄開車送我去機場,問道:“工作怎麽樣?滿意嗎?能應付嗎?”我嘆氣:“也就只有工作能讓我滿意了。”程玄與我媽同一般腔調:“回北京來吧,北京的好工作滿大街都是。”我避重就輕:“滿大街?哪呢?”

程玄一只手離開方向盤,握住我的手:“至少北京還有我會好好照顧你。”我像看怪物一樣看向程玄:“照顧就照顧,你有必要拉我的手嗎?”程玄的手又回到方向盤上:“還不是因為我爸。你知道嗎?我爸讓我追你。”我大笑:“還是程叔叔有眼光。”程玄撇撇嘴:“那你覺得有戲嗎?”我斬釘截鐵:“沒戲。”程玄又騰出一只手,拍了拍我的頭:“同感。我的溫妮妹妹。”

我把頭依在程玄的手臂上:“玄哥,你快找個女朋友吧,免得咱程爸爸著急。”程玄又道:“話說回來,你年紀也一大把了,要是再找不到合適的,咱就湊合湊合吧。”

婚姻和愛情變成兩碼事了。或許,說“變”是不恰當的。好像自古,它們就不是一碼事。或許,我也該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和說得過去的人嫁了就算了,免得一個人伶仃地守著那不能吃也不能用的愛情格格不入於世。

但我對程玄說:“你休想我會破罐破摔。”一路上,程玄都對“破罐破摔”耿耿於懷。

肖言去了廣州,出差。我接到他電話的那夜,他之所以在上海,是因為第二天一早他要從上海飛廣州。

那天,他在我家樓下等我,等到了深夜。他說:“小熊,我想你。”我在北京的酒店裏,躲在被子裏傻笑個沒完沒了。

我就像棵仙人掌,被肖言灌溉,存下水分,在幹旱的季節中休眠,等待他的下一次甘霖。

[正文 第45——48章]

第四十五話:夥伴般的男朋友

黎志元竟不在上海。

我到了上海,打電話給他,他竟說他在意大利。我問:“意大利?為什麽?”黎志元說:“我來買小提琴。”我愕然:“你去意大利,就為了去買一把小提琴?”黎志元坦然:“有些事,是要親力親為的。”

那把小提琴,是黎志元送給前妻的生日禮物。他說:“女人三十歲了,需要一個好禮物。”

它來自意大利的克雷蒙納,它有絲絨一般的音質,它被黎志元親手買下,但卻沒有被他親手送出。黎志元說:“她收到琴就可以了,至於我出不出現,不是太重要。”

黎志元對我說這番話時,人已經在上海了。我們面對面坐著,中間的桌上有茶香繚繞。

他的身體微微傾向我,說:“而且,我覺得我必須回上海見你了。”我喝了口茶:“怎麽?我有欠你錢嗎?”黎志元也喝茶:“別裝傻。”我的確是裝傻,因為我那麽相信黎志元,相信他對前妻的情義,以及對我的想念,都真實得可以無畏地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丁瀾不再嘔吐了,因為她把那孩子給殺了。她說她不想因為孩子而毀了則淵,毀了她,於是她就把孩子給毀了。

我對她說:“你真殘忍。”丁瀾回應我:“因為生存之道太殘忍。”我拂袖而去。

生存被丁瀾冠上了其它的含義,她要生存在人上,生存得金光燦燦。那是殘忍的,就像獅子和老虎的鬥爭,要遠比螳螂捕蟬血腥得多。

於是在丁瀾的生存含義之下,我被歸結為優勝劣汰的“劣”。丁瀾變本加厲:“物以類聚,人也一樣,若是你身邊的人都有頭有臉,你也就受人妒羨了。”我嚷她:“你的意思是我身邊的人都沒頭沒臉?你直接說我無頭女屍算了。”“屍”我自然算不上,但我這個無頭無臉的女人對丁瀾的謬論置之不理,繼續做自己的事,拿自己的錢。

魏老板催報告催得像那種水一燒開就會吱哩哇啦叫喚的燒水壺,我坐在電腦前除了腦子和手指在動,別的都不動了。魏老板站在我身後:“出差前你那麽有興致,出差回來一寫報告你就垂頭喪氣?”我頭都沒回:“我專心致志的時候一般都顯得垂頭喪氣。”

到了深夜,我才下班回家。路上,我給肖言打電話。

我疲憊地說:“今天工作了十五個小時,好累。”肖言平淡:“早點休息吧。”多餘的話,我們一句都沒說。我的淚又流下來。我是棵仙人掌而已,我沒有決定何時下雨的權利。除了“早點休息”,肖言又能說什麽?難不成說,來吧,來我的身邊。若是他說了,我會脫掉高跟鞋,義無反顧地向他跑去。

第二天,我見到黎志元。見他,變得越來越自然而然,通電話,或見面,像是已經不需要理由了。

黎志元問:“你哭過了?”我大吃一驚:“我二十小時前哭的,你二十小時後看出來了?”“為什麽哭?”“我不快樂,我非常不快樂。”黎志元把我擁入懷裏,說:“來我身邊吧,我會讓你快樂。”

我的臉貼在黎志元的胸膛上:“可是,我不愛你。”黎志元低沈地笑:“愛太沈重了,我們不需要愛。”我離開黎志元的懷抱,仰望他的眼睛:“反正你也不愛我,那好吧,我們在一起吧。”

黎志元吻了我,有一種溫暖在我周身蔓延,很緩,卻很厚實。

我們像夥伴一樣接吻,我信任地閉著眼睛,卻看見了滿山遍野的新綠。於是,愛著別人的我有了一個同樣愛著別人的男朋友,他叫黎志元。

天有不測風雲。我才有了男朋友,自食其力的飯碗卻忽然岌岌可危了。公司收到了一封律師信,魏老板被告,私吞了客戶的鈔票。

第四十六話:西湖畔的熱氣球

一位楊姓客戶拿到了從公司外流的證據,證明了去年的盈利率被魏老板虛報了。他報了個比事實小的百分比,於是一部分該流入客戶口袋的錢流入了他的口袋。

律師信嗚嗚地從傳真機裏傳出來時,魏老板並不在公司。他正在夏威夷度假,和兩個女人。他的秘書小姐給他們訂機票時,曾拿著那兩個女人的身份證感慨過:“青春啊。”她們是咬著八十年代的尾巴出生的。

秘書小姐拿著傳真偷偷摸摸來問我:“是不是出事了?”我看過後,惶惶地說:“我是被管理階層,你去問管理階層。”於是她把傳真交給了副總裁。副總裁哈哈一笑,說了兩遍:“沒事,沒事。”不過之後,他就房門緊閉,百葉窗也緊閉了。

我咬著筆桿尋思:要是我改了這麽一個百分比,我就金盆洗手,隱姓埋名,再不過問江湖事,拿那錢做點飲食業的小買賣,擺個水果攤或者開個牛肉面館之類,無憂無慮一輩子。而我那璀璨的魏老板,則選擇若無其事地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剛成年的女人去夏威夷曬太陽,還租住獨門獨戶的別墅。

我沒有對黎志元提起這件事,一來是因為這真偽還沒辨,二來則是我把它默認為了公司機密。

我站在路口等黎志元,報刊亭上一本雜志吸引了我的目光。它的封面上赫然寫著:白發紅顏的忘年戀。我買了一本,消磨時間。

黎志元在我身後站了很久,我都沒發覺,直到我耳邊響起他的聲音:“你覺得我們算忘年戀嗎?”我把封面給他看:“你是白發,我是紅顏。”黎志元驕傲得很:“好啊,那我們看看,等你三十歲,我四十二歲時,誰比較吸引異性。”

我爭鋒,翻著雜志指給黎志元一行字:“你看這句說得多好,‘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淒涼啊。”黎志元驚惶:“啊?有這麽嚴重嗎?”說完,他奪走雜志,仔細念起來。

念完,他釋然:“雜志上的男女差了三十二歲呢。”我仰臉笑著說:“我就是嚇唬嚇唬你。”黎志元用力抱了抱我:“你成功了。”

程玄給我打電話,舊事重提:“溫妮,你說我爸怎麽那麽喜歡你啊?”我大言不慚:“我身上的優秀品質數不勝數。”“不要在沒結果的感情上浪費時間了,回北京來吧。”“回北京去和你配成一對嗎?”程玄一本正經:“我知道我前一陣子犯過錯誤,不過人非聖賢。總體來說,我這個人還不錯吧?至少我們兩家還知根知底啊。”我打斷程玄的喋喋不休:“慢著,慢著。玄哥,我已經有新的男朋友了。”程玄大嚷:“啊?你不是說不會破罐破摔嗎?”我揉了揉發痛的耳朵,慢條斯理道:“我摔在他那裏,不算破摔。”

魏老板打電話給秘書小姐,命她更改機票,提早了回上海的時間。

我能想象,那兩個白裏透紅的女人拽著魏老板的胳膊撒嬌:“哎呀,人家還想多玩幾天呢。”我雞皮疙瘩起了一身。

魏老板回來的那天,是我的休息日。黎志元把他那天的公事能提前的提前,能延後的延後,為的就是要同我完成那曾半途而廢的杭州之行。

我一口應允,墨鏡和雨傘準備得面面俱到。丁瀾見狀,說:“不像是出差呀?出去玩吧?”我伶牙俐齒起來:“算你沒看走眼,我就是和我男朋友出去玩。”丁瀾並不知道我口口聲聲的男朋友就是黎志元,否則她會冷笑:虧你從前還裝清高。

西湖畔不晴不雨的,浪費了我的墨鏡和雨傘。

黎志元攬著我的肩,我在他懷裏信誓旦旦說要走上一整圈。

我的視野裏灰蒙蒙的,湖水,天空,還有山峰。好在,它們灰得那麽美。

我問黎志元:“你會忠實於自己的感情嗎?”黎志元道:“如果不會的話,也許我會更成功。”“哪方面?”“除了感情之外的所有方面。”黎志元補充:“比如此時此刻我不該和你走在這西湖畔,我該工作。”我不滿:“你是說我成了你成功路上的絆腳石?”黎志元倒甘拜下風:“我自願。”

若肖言是我心上的一塊鉛墜,那黎志元,該是一顆熱氣球了。黎志元說得一針見血,愛情太沈重了,我們不需要。相見時的心跳,血液奔騰,不見時的刻骨思念,都有損健康,不利於長命百歲。倒不如,待在夥伴的身旁,多享受幾載春秋。

我對黎志元說:“你真好。”

第四十七話:純潔的小白兔

我話音未落,黎志元的手機便唱起來了。他為了接電話,手自然而然地離開了我的肩膀。黎志元對電話那邊的人笑了笑,說:“你喜歡就好。”我想:定是他那能呼風喚雨的前妻。黎志元沒有避開我接電話,我反而自覺地率先跑上了斷橋。

我停在橋中央,對著西湖水低低地哼唱白娘子傳奇的歌。我愈發覺得愛情要不得了,段段叫苦連天的。

黎志元那通電話持續了一段不短的時間,以至於我唱完了歌,又走完了整座橋,他才追上我。

他對我說:“跑得像個兔子。”我反駁:“是你像只蝸牛才對。”

我們真的走了一個圈。我坐在湖邊的石凳上捶完了腰又捶腿,黎志元取笑我:“年紀輕輕,還不如我這個老頭子。”我瞪他:“我們這一代愈發金貴。”

在酒店門口,黎志元問我:“我們要一間,還是兩間?”我笑著說:“反正你財大氣粗,我們要六間好了。”黎志元哭笑不得。

末了,房間還是要了兩間。因為我還沒想過要讓黎志元看見我穿著睡衣睡褲滿嘴牙膏沫的樣子。我心裏還是根深蒂固,那樣子,該是只有我爸媽還有肖言能看的。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正在我刷牙的時候,黎志元來敲我的房門,敲得像是有火燒眉毛的急事一般。我忙不疊打開門,於是我滿嘴牙膏沫的樣子,還是被他盡收眼底了。

我揮著牙刷問黎志元:“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黎志元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上下打量我:“好吧,既然你睡衣上還有小白兔,那我就承認我們是忘年戀吧。”我漲紅了臉:“這是事實,跟我睡衣的圖案沒有關系。”我再問:“到底什麽事?”黎志元道:“證監會發布北京那家公司的結果了,你要不要來看看那股票的反應?”我把牙刷扔回洗手間,跟著黎志元就沖回了他的房間,沖到了他的電腦屏幕前。

美國證監會還北京那家公司的清白才還了五分鐘,那公司的股票就漲了百分之十四。我看著那翠綠的數字越跳越高,對黎志元說:“你們這群人,賺錢賺得太容易。”黎志元辯證:“賠錢的時候,賠得比跳樓都快。”

黎志元慫恿我:“去找你老板要獎金吧。”我才剛剛在腦海中描繪了鈔票,一沓一沓的,就忽然想到,我那瀟灑的魏老板正官司纏身,若是我這時伸著手去邀功,怕是會被一腳踢飛。

我心事重重起來:“黎先生,請問,您遵紀守法嗎?”黎志元不解:“比如呢?”我歷數:“殺人放火,行賄受賄,偷稅漏稅。”黎志元大笑:“我沒那閑情逸致。”我釋然,黎志元卻補充:“哦,對了,交通法規。我開車常常超速。”

看黎志元工作是一種享受。他的眼睛,他的手,都顯得沈穩極了。我蜷在他房間的沙發上看電視,偶爾看向他。偶爾,黎志元也會看向我。他說:“工作的時候有個觀眾真好。”我說:“我是電視的觀眾。”

困到連眨眼睛都眨不動時,我對黎志元說:“我要回去睡覺了。”黎志元離開他的電腦,走到我身邊抱住我:“就在這裏睡吧。”我在他懷裏搖了搖頭,他放開了我:“好吧,這次,就給你睡衣上的小白兔一個面子。”我笑了笑,說了句不沾邊的話:“以後,開車不準再超速了。”

回到上海時,黎志元送我到樓下,偏偏丁瀾正好下樓。她見我從黎志元的車上下來,笑得像抓到了我的把柄。我含情脈脈地對黎志元道了別,就昂首闊步地上樓了。我心想:男未婚,女未嫁,情投意合沒道理偷偷摸摸。我再一想:黎志元這廝不是未婚,而是離異。

第四十八話:止不住的悼念

公司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般雞飛狗跳,畢竟,魏老板若真敢吞掉客戶的錢,就不會為了區區一封律師信而手忙腳亂。

不過,管理層的會議卻是被捂得嚴嚴實實了,助理被關在會議室門外,不必做會議記錄,落得個游手好閑。我們的分析報告在管理層眼中,也變得輕如鴻毛了。魏老板點點頭,把報告往桌上一撂,我們就無所適從了。

後輩傑瑞私底下問我:“怎麽辦啊?”我奉勸他:“做你該做的事就行了。”傑瑞撓頭:“照這樣下去,我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去美國?”我囁嚅:“會有那麽一天的。”

程玄遵從程爸爸的諄諄教誨,又來問我“破罐破摔”的細節。

他說:“溫妮啊,你可不要走錯路,做錯事啊。”我對他直話直說:“前不久,是誰誤入歧途的?”程玄咳嗽兩聲,換了話題:“最近,石油的價格漲了不少啊。”我哈哈大笑,把話題又擰了回來:“玄哥,你讓咱程爸爸放心,我一定給你介紹個最好的女朋友。”

我想到了莉麗小姐,她對我說過,她喜歡北京男人的幽默。但這事還是令我堪憂,因為莉麗也說過,找小姐的男人是禽獸。

黎志元是個非常稱職的夥伴。

他盡心盡力地不讓我風吹日曬,不讓我餓著渴著,以至於我會在思念肖言時,有了一種如影隨形的負罪感。我常常為此難過,因為,我還是常常思念肖言。

對我而言,肖言就像一只我愛不釋手的瓷器,但是砰的一聲,它摔碎了。我收藏著它的殘骸,日夜拿在手裏悼念。我會忿忿: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摔碎?為什麽不能等它積了塵土,斑駁了色彩,失了我的寵再摔?那樣,也許我就能僅僅留給它一聲哀嘆了。

天氣熱了又冷,冷了又熱,我的白色裙子還在穿,涼鞋和發夾也都沒有變,我還是一副當初肖言愛上我的模樣。我給肖言打電話,對他說:“我就要忘記你了,所以你對我說說話,讓我聽聽你的聲音。”肖言的聲音傳來:“我們誰也不會忘記誰。”

黎志元公事纏身,於是我拎了晚餐到他的公司。

我騙他的員工說:“我是來送外賣的。”

員工去通報,黎志元見了我,大大方方把我帶進了他的辦公室。我對他說:“我現在一餓,就想起你。”黎志元滿意道:“這很好,這說明你一天要想起我五六次。”

吃過飯,黎志元親自把餐盒拿了出去。我心想:我在送外賣的中間,應該也算是功成名就了。

不知道是巧還是不巧,正在我洋洋自得時,卻瞥見了黎志元文件櫃上的一個大信封。

那大信封上只有一個字:肖。

全中國人民中,不知道有多少個姓肖的,我想,肖言在其中,應該就像滄海一粟,但是,我還是伸了手,像不道德的賊一樣窺探了其中。

信封中有文件,也有照片,而照片中最上面的一張,就清清楚楚地告訴我:姓肖的,也許還遠遠不夠多。

[正文 第49——52章]

第四十九話:文質彬彬的劊子手

照片拍攝於肖言所在的城市,更確切地說,是肖言所在的公司的門口。那個門口,我出差時曾借機看過一眼。那一眼,像個照相機一樣,喀嚓一下,就把影像留在了我的腦子裏。也許,在經歷千秋萬代之前,那影像都會在我腦子裏神不知鬼不覺地藏著。

照片中的主角自然是肖言,他行走中手臂的擺動幅度和被風微微吹揚的頭發都自然極了,幾乎要栩栩如生起來。我伸手去撫摸他的臉。

黎志元推開門,我下意識地與他對視。我說:“不要過來。”黎志元走進辦公室,關上門,背靠在門上,沒有走近我。

我就這樣在黎志元三步之遙的地方明目張膽地翻閱著他的這個信封。黎志元泰然,他問我:“你這樣算不算竊取我公司的機密?”我平心靜氣:“那你讓公安局來抓我吧。”黎志元聳了聳肩,不痛不癢道:“不必了。沒價值的東西,算不上機密,何談竊取。”

黎志元公司的員工應該會對我這個送外賣的過目不忘了。因為我不僅和他們黎老板共進了外賣,又讓他親手收拾了餐盒,最後,揚長而去時還一不小心讓他辦公室的門震耳欲聾了一下。

我帶走了那個信封,我對黎志元說:“你是個不識貨的瞎子。”我是識貨的,我認為肖言比機密更價值連城。

有兩張照片,是有女主角的,我認得出那是肖言的未婚妻喬喬。二人不算親密,卻算得上默契。我坐在路邊,眼淚啪嗒啪嗒的掉在他們的臉上。

黎志元打來電話,我置之不理。他不僅僅是個瞎子,還是個混帳。他剖析我,把我最血淋淋的一面翻到我眼前,像個陰險的劊子手,文質彬彬的不知道什麽時候就出了刀。

黎志元的車停在我家樓下。他看見我,下了車,向我走來。我手裏還攥著那個信封,裏面裝著肖言的今時往日,甚至還有一張紙記載著他用手機在何時跟何人通過電話。我剛剛坐在路邊,徹頭徹尾地學習了一遍。

我問劊子手黎志元:“是不是還有一個信封,上面寫著溫妮二字?”黎志元的眼睛中終於有了焦慮:“溫妮,你能不能聽我解釋?”我搖了搖頭:“不用了,沒什麽好說的,反正我去過哪裏,做過什麽,你都了如指掌。”我越過黎志元,回了家。

我存心打了電話給肖言。我把他的照片和資料鋪了一床,對他說:“你給你放老實點,你小子的一舉一動我都了如指掌。”肖言沒有被我的恐嚇嚇到,他問:“小熊,你喝酒了?”我咯咯地笑:“是啊,我喝酒了,現在腦袋不清醒。”我掛了電話,倒在床上。

黎志元,你去查吧,你會查出,我天天都在撥這個電話。

肖言又把電話打回來:“你在哪裏?在家嗎?”我說:“在。”肖言只是說:“早點休息,別讓我擔心。”

不知道擔心能值幾兩銀子。我躺在肖言的世界中,覺得我的世界被炸得飛砂走石。

第五十話:小巫見大巫

世界還是平和的,我的鬧鐘還是準時聒噪起來。我還是描眉畫眼地去上班,像是帶著個面具。路人也都帶著面具,卸下來後,有人俊,有人醜,還有黎志元的小兵小卒。我不屑地哼了一聲,惹得一同等紅燈的老太太像看怪物一樣看了看我。

公司表面上蒸蒸日上,賺錢賺得像印鈔廠一樣。記得魏老板曾說:“你們知道我們的產品是什麽嗎?我們的產品就是鈔票。”

公司常常進出一位一臉肅穆的男人,莊嚴得讓我想到了升國旗唱國歌。我問莉麗小姐那人是何方神聖,莉麗說那人乃我們公司的代表律師。

我嘀咕:面對著律師的這種臉,也難怪魏老板一副郁郁寡歡的樣子了。這讓我覺得我們由印鈔廠變成了造紙廠,產品再也不那麽讓人熱血沸騰了。

既傑瑞之後,我也按耐不住性子。我問莉麗:“公司到底會不會出事啊?”莉麗這麽多年,大風大浪見多了:“不會的。再大的事也能私了。”“如何私了?”“看那姓楊的客戶能不能念念親情。”我又吃了一驚:“親情?”莉麗一句話帶過:“他和老板是表兄弟。”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相較於這種“你的律師來見我的律師”的親戚,我和黎志元這對朋友倒顯得真誠多了。他不過是查了查我的底細,再順手查了查我身邊的人。誰也沒因此少塊肉。

我的腳忿忿不平得跺了一下地板,卻把桌下的電源跺關了。面對著電腦黑漆漆的一片,我感嘆:“什麽世道啊。”莉麗回應我:“這世道,不能問這麽深奧的問題。”我慶幸我還有莉麗小姐,而我,也是她唯一一個不用什麽事都守口如瓶的同事。

茉莉畢業了,回香港休假。她說她過一陣子會來上海看我,接著再回美國,等曉迪也畢業了,他們再一道榮歸故裏。我說話說得像個長輩:“我真替你們欣慰。”

黎志元七天沒露面,連個電話都沒再打過。這反倒讓我忐忑了。我心想:要是我也有錢有勢,我就也雇個戴墨鏡穿風衣的偵探,來幫我答疑解惑,我看不見的,聽不到的,他都能給我裝在一個信封裏。

我連續七天給肖言打了電話,目的幼稚得連我自己都嗤之以鼻。我總是對肖言說:“我就是想給你打電話。”我困擾了肖言,他問我:“你究竟在想什麽?”我說:“我也想問自己這個問題。”

上海終於有了涼意,也許是因為到了時節,又也許是因為我的處境註定了我的心境。工作又成了我的全部,雖然公司的骨子裏埋著炸彈,雖然我不住地質疑著這一切的合法性以及合理性,但目前,它支撐著我。

莉麗小姐說:“這就像是他用偷來的鍋煮飯給我們吃。”我是個吃飯的而已,我大可張著嘴,閉著眼睛不去過問這鍋的來歷。

七天後,魏老板的官司有了柳暗花明的苗頭。其實,這“柳暗花明”並不是說誰還了誰的清白,而是說一種摻雜著金錢交易和替罪羊的模式有了它的雛形。

魏老板漸漸恢覆了神采,於是喜氣洋洋地犒賞了我們一餐飯。他說話說得隱晦,說大家風雨同舟,齊心協力邁向康莊大道。大家舉杯,碰杯,一片繁榮富強。

黎志元在這時給我打來了電話,說希望“談一談”。這也是我的希望。他說他來接我,我說:“你知道我在哪裏吧?”黎志元嘆氣:“我不知道。”我問:“我是不是太刻薄了?”黎志元答:“你有權力。”我笑了笑,告訴了他我在哪裏。

第五十一話:我的新歡

我對黎志元說的第一句話是:“七天了,環游世界都綽綽有餘了。”黎志元緊繃的神經讓他的臉也緊繃著,不過,我一說這句話,他就笑了。黎志元的如釋重負竟讓我有了一種負罪感。

我嘆了一口氣:“我真是豆腐心。”黎志元一副感恩戴德:“從今以後,就算你是刀子心,你也不會再有機會紮到我。”我挑釁:“怎麽?你是要退避三舍,還是要和我刀槍劍戟?”黎志元大言不慚:“不,從今以後,我要在你面前做一個完人。”我也笑了:“完人?相較於完人,我更中意超人。”

黎志元笑時,眼角的紋路讓我著迷。所以我對他說:“以後不要對我繃著臉,要笑。”

七天,黎志元自然沒有去環游世界。據他說,他在閉門思過。我高高在上:“思出什麽結果了?”黎志元言簡意賅:“我不夠尊重你。”還是據他說,他調查肖言,只是因為他不願做第三者罷了。他要確定,我和肖言已經走進了死胡同。

這個我最不願承認的事實,正是黎志元要調查出也偏偏調查出了的結果。

我心煩意亂:“這麽說,倒顯得你做人有原則了。”黎志元一語道破:“別再讓他影響你了。”我垂頭喪氣:“你查的出表象,查不出實質。”黎志元反駁我:“有時候,你自認為的實質還不如表象真實。”

我和黎志元就這樣化幹戈為玉帛了。接下來的幾天,我因為“大赦了他”而說東就是東,而他因為“被我大赦了”而聽見東就絕不往西。我對黎志元說:“你時不時犯個小錯也不錯。”黎志元警惕:“我再也不會因小失大。”

茉莉來上海了。我去機場接她,她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茉莉胖了些,更好看了。不過茉莉不滿:“該死的心寬體胖。”我恭維她:“你這種紅花胖了叫性感了,我們這種綠葉胖了才真叫胖了。”

我跟黎志元說過,今天茉莉來上海,我就不和他吃飯了。不過茉莉對我說:“讓我見見你的新歡吧。”

我和茉莉在一家上海菜館裏等著黎志元登場,茉莉說:“你和肖言這屬於和平分手吧?”好一個“和平分手”,它推翻了我那“棄婦”的角色,讓整件事顯得皆大歡喜了。我調侃:“和平?對啊。沒有流血事件。”

和黎志元幹戈時,我天天給肖言打電話,說“你做什麽呢”,說“你吃了嗎”,說“今天忙不忙啊”,嘮嘮叨叨。肖言偶爾不接電話,我就猜,他也許有公事,又也許有女人傍身。過一會,他就會回電話給我。他怕我有急事,但其實我除了芝麻綠豆大的事外,別的都沒有。

和黎志元玉帛時,我再沒給肖言打電話。他也沒有找過我。黎志元說過,別再讓肖言影響我的情緒。我決定聽黎志元的話。

黎志元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襯衫,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不過我口是心非,小聲偷偷對他說:“不好看。”

我和茉莉回憶美國的生活,黎志元聽得專心致志。茉莉滿意上海菜,吃得津津有味。我看看對面的姐妹,看看身邊的男人,覺得生活就該這般淡雅,像菊花,或者荷花。

肖言打來電話,我拿著手機左右為難。我左面靠窗,右面靠黎志元,無所適從。

黎志元體貼,站起身來:“要出去嗎?”我握他的手,讓他坐下:“不用了。”我把手機的聲音關掉,讓它貼著我的身體振動。它振動了兩次,就累了。黎志元輕輕拍了拍我的手,我的心也不再振動了。它靜靜的,我覺得它就一輩子這麽靜靜的,沒風沒浪的,也未嘗不是幸事。

黎志元送我和茉莉回我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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