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合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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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茉莉誰也沒談及丁瀾。則淵像茉莉看的一頁書,縱然看了很久,縱然看了很久卻還是沒看懂,但終究是翻過去了。

丁瀾不在家,一直到我和茉莉都睡了,她也沒回家。

我和茉莉躺在一床被子下。茉莉說:“黎志元比肖言好。”我說:“你這個見風使舵的家夥。”茉莉急得坐了起來:“真的,我說的是真的。黎志元比肖言在乎你。”人人都在說,我和肖言玩完了,肖言不在乎我。人人都比我懂。

第五十二話:人生何處不相逢

第二天,我們還是沒有見到丁瀾。她應該是一夜沒回家。

我和茉莉吃了早餐,就去公司上班了。茉莉說她準備去消費消費,為上海的經濟發展添磚加瓦。

公司格外窗明幾凈,因為明天魏老板的媽媽從美國來上海,要來公司看看。我聽莉麗小姐說過,那老太太,不是個普通的老太太。我問:“特高貴?”莉麗想了想,說:“太高貴了。”

因為香港市場振動,所以我們加班加到月亮高高掛。我和茉莉到了宵夜時間才在一家小吃店中吃了晚餐。我問她:“今天買了什麽?”她賣關子:“等到家你就知道了。”

茉莉買了一套床單,枕頭,被子給我。雪白的底色,上面開著大朵大朵的粉紅色的花,熱鬧極了。我耳邊嗡嗡的,像有隊伍在敲鑼打鼓。我問句問了一半:“你為什麽?”她答案答得完美:“新的城市,新的工作,新歡,怎麽能用舊的被子?”我撲上煥然一新的床,跟茉莉說:“我好想哭。”茉莉反對:“不行。”我聽茉莉的話,沒哭。

丁瀾還是沒有露面。我撥了她的手機,她關機了。

再到了第二天,一大早的就有人敲門,還敲得心急火燎的。我以為是丁瀾沒帶鑰匙,但我打開門,卻看見了則淵。我覺得這不是做夢,因為我做夢是不會夢見則淵的。

我問:“你怎麽在這兒?”茉莉從房間裏走出來,則淵看見她,問了同樣的問題:“你怎麽在這兒?”

我幹笑了兩聲,說了句人生何處不相逢。

則淵的出現簡直就是為了給我活靈活現地證明一個俗語:造化弄人。則淵見丁瀾不在家,就直截了當問我:“她是不是懷孕了?”我先一楞,後點了點頭。則淵的臉都燦爛了。人們總歌頌懷孕女人臉上的母性光輝,殊不知,這男人的臉也不可小覷。則淵又問:“她現在在哪?”我搖搖頭:“不知道。”

則淵走了,應該是去他覺得能找到丁瀾的地方去找丁瀾了。

茉莉不自然地笑了兩聲,說:“大喜事啊。”我卻憂心忡忡:“茉莉,你說,要是那孩子已經沒了,會怎麽樣?”茉莉拖著長音訝異地啊了一聲,悠揚極了。

為了迎合魏老板那高貴的媽媽,我穿了我最貴的裙子去公司。一進公司,我對莉麗小姐說:“氣氛有點不對啊。”莉麗小姐向我投來讚賞的目光:“你敏銳。”

原來,魏媽媽昨天夜裏就到了公司。某一個上夜班的操盤手看見她以後沒起立,就坐著打了聲招呼。魏媽媽覺得他尊卑不分,就讓他卷鋪蓋走人了。

我倒抽一口冷氣,心想我還是趕緊去擦擦鞋,免得她說我鞋上有灰也屬於不尊敬她的行為。

黎志元打電話給我,問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我正在洗手間擦鞋,我說:“等我消息吧,也許以後我天天除了吃飯,就沒什麽別的事了。”黎志元聽得一頭霧水。我捂著電話鬼鬼祟祟地問:“你認識我們魏老板的媽媽嗎?”黎志元答:“認識。”“有何感想?”“敬而遠之為上策。”

我越來越聽黎志元的話了。魏媽媽來檢閱時,別人站著我就絕不坐著,別人低頭我的脖子就絕不直著。可惜,天往往不從人願,我還是第一個被那在皺紋上畫細眉毛的女人喚入了會議室。

她說:“對公司還滿意嗎?”我畢恭畢敬:“滿意,感謝公司培養我。”話一出口,我就覺得不吉利,於是又加上一句:“希望公司繼續培養我。”魏媽媽嗯了一聲,就一揮手。她這一揮手是示意我可以出去了,於是我出去了。

我問莉麗小姐:“她這小手一揮,不至於把我揮出公司吧?”莉麗搖搖頭:“不但不至於,而且,她對你還比較有興趣呢。”人是矛盾的。我怕她不滿意我,更怕她對我感興趣。

公司又顯得蒸蒸日上了。

上海電視臺來了記者,預約下周一采訪魏老板。先拍了幾張照片。拍照的是個光頭,光頭的助理擎著個打光板,偶爾晃著那光頭,耀人眼。

[正文 第53——56章]

第五十三話:團聚

我讓茉莉同我和黎志元一道吃晚餐。茉莉卻說:“今天你們二人世界吧。”我掛了電話又想到了則淵,於是又打給茉莉:“則淵和丁瀾現身了嗎?”茉莉遲疑了一下:“則淵回來了,他沒找到丁瀾。”我用了個不恰當的詞:“那,你們現在也二人世界了?”

黎志元也愁眉不展。

他公司的一名交易員挪用客戶的錢投身了外匯保證金交易,一小時內化為烏有,頭昏腦漲之下,一個縱身躍出陽臺,了結了自己的性命,只留下一個滿是煙頭的煙灰缸。

我企圖撫開黎志元眉間的愁雲,黎志元卻握著我的手,把我攬進懷裏。他說:“人太脆弱了。”我貪戀著黎志元的懷抱:“是他太脆弱了。”我慶幸黎志元嘆息的是那人的生命,而非那筆成了泡沫的錢。這讓我覺得溫暖。這太值得慶幸了。

則淵喝了酒,倒在沙發上。茉莉坐在他旁邊。我開門第一眼就看見茉莉的手停在則淵的臉上,她一看見我,手像是被燙到一樣縮了去。

茉莉站起來,囁嚅:“他心情不好,喝了酒。”則淵嘴裏叨叨咕咕的,像只蜜蜂。不用茉莉說,我也能猜到則淵心情不好。朝思暮想的一家三口,卻變成了孤家寡人,找誰都找不著。

茉莉退步了。則淵這頁她翻過去的書,她又有了再翻過來的苗頭。我教育茉莉:“回頭是岸啊。”茉莉反問我:“回頭?”我又改口:“不,不,別回頭,千萬別回頭。”其實我想表達的是:好不容易逃走了,就別再來自投羅網了。

我的話就是吹過茉莉耳邊的一陣風。第二天,她應該去機場的,但結果,到機場的就是她一通電話。她延了行程,像個賢妻良母一樣在廚房給則淵煮面。我恨鐵不成鋼地嘆著氣去公司了。

丁瀾還是沒回家。我沒再給她打電話,有則淵一個人打就行了,何況,他已經把能打的號碼都打了。

公司有了一位新客戶。這位高姓大叔資產過千萬,英文字母認得全,但念出來都是漢語拼音的那個音兒。魏老板讓我協助他填英文表格,我就協助。協助了一上午,他濃重的東北口音讓我的舌頭也跟著僵了。在我看來,高大叔是個慈祥的暴發戶,這遠比一些貪汙犯和奸商值得我好好協助。

魏老板給我們上過課,說錢都是一樣的,就像它們剛剛一捆一捆從印鈔廠排隊出廠一樣。但我學不會這課。有時,我看著一些奸商客戶的錢,滿腦子就四個字:劫富濟貧。至於慈祥的暴發戶,我給予中立的態度。

肖言來上海了。他沒給我打電話,只是發了一條短信,寥寥幾個字:我在上海出差。

人都到齊了,我和肖言,茉莉和則淵,理應各自占山為王去的四個人,非要擠擠插插地團聚在上海,是要把酒言歡還是要怎麽著?我一邊想一邊冷笑了兩聲。

第五十四話:不要和他走得太近

魏老太太約我吃飯約了個措手不及。又或者,那根本不能稱之為“約”。她在整整六點時,直接遣了她的司機來公司通知我。

那西裝革履的司機死氣沈沈地對我說:“魏夫人想見您。”我楞了楞,看著司機訕笑道:“不用對我稱‘您’,我不習慣。”司機像沒聽見我的話一樣,又說:“我在公司門口等您。”

我一邊收拾東西一邊琢磨:這輩子我還從沒和這夫人那夫人的打過交道,今天就當是去開開眼了。收拾好東西,我悄悄對莉麗說:“魏夫人找我。”莉麗點點頭,道:“我會保佑你的。”

司機見了我,給我開了車門,說魏夫人正在某某酒店等著我。

我爬上車,在司機關上車門前,又爬了下來。我裝模作樣:“啊,我差點忘了,我今天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你看,我們能不能改天?”司機巋然不動,搖了搖頭。我只得認命地再度爬上了車。

我自然沒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我只是想臨陣脫逃罷了。我並不認為莉麗的保佑能敵過那老太婆的內功。我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司機:“您知不知道她老人家找我有什麽事?”司機又搖了搖頭,多一個字也不說。

魏老太婆在某某酒店中喝著茶等我,端茶杯的手形跟慈禧似的。我忽然覺得我跟個丫鬟似的。

她慈祥地說:“坐吧。”我戰戰兢兢,坐在椅子上卻如坐針氈。慈禧對水靈靈的侍應生說:“把菜單給我。”於是,那侍應生在我眼中也漸漸幻化成了丫鬟。

我是個沒口福的人。魏老太婆點了份青菜,點了份豆腐。她對我說:“我吃素。”我附和道:“吃素好,身體好。”

我不得不承認,就算這魏夫人提前十天半個月就跟我訂下這個約,就算我這十天百個月朝思暮想,我也一定還是猜不到她的用意。

言簡意賅地說,她希望我離黎志元遠一點。其實她的原話也差不多。她說:“不要和黎志元走得太近。”

我還一言未發,她就下了逐客令:“如果你不愛吃素,就先走吧。”我攥著拳頭鑿了一下桌子,魏老太婆嚇了一跳。我站起身,對她說:“的確,沒有肉,我就吃不下飯。”我腦子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要點一桌子雞鴨魚肉,擺在她的青菜豆腐旁邊,再在她眼皮底下狼吞虎咽。不過可惜,我的錢包並不支持我這個念頭。

我走了。走到門口,司機都沒正眼瞧我一眼。

疑惑像棉絮一樣塞滿了我的胸腔,以至於我都無暇憤憤於那老太婆的傲慢。我不懂她為何如此興師動眾地召見我就僅僅為了和我討論黎志元,更不懂為何她要來幹涉我和黎志元的遠近。

肖言打電話給我,我不分青紅皂白說道:“你不要一來上海就找我,你不要一來上海才想到我。我也要有我自己的生活。”說完,我就掛了電話。肖言同樣的一言未發。

我沒有找黎志元。我設想了一千種他和那老太婆的關系,個個都讓我覺得荒謬極了。比如他是她的兒子,那麽媽媽就有了立場來幹涉兒子的交友自由。又比如他是人面獸心,而她其實是想拯救我出陷阱。再比如,她喜歡他。我拍了拍自己的頭,恥笑自己道:“那才成了真正的忘年戀。”

我打了電話給莉麗。莉麗聰明,直接問道:“魏夫人對你說了什麽?”我也沒拐彎抹角:“莉麗,你了不了解黎志元?”莉麗脫口而出兩個字:“果然。”我想,我問對人了。

第五十五話:舊情人

我回到家,一打開家門就傻眼了。則淵,茉莉,還有肖言,正齊刷刷地望著門口的我。我有那麽一瞬間,以為我回到了過去,回到了美國,回到了那個我明目張膽承認我愛肖言的時光。就那麽一瞬間而已。

“主人都不在,客人還真不少。”我看著他們三個,心裏真不是滋味。則淵和茉莉這兩個,通通在為了不值得的人做著不值得的事。而肖言,他親口說過,他並不值得我為他而付出。我默默感嘆:個個都在作繭自縛。

肖言先開口:“你沒事吧?”我延續了剛剛對他的態度,說道:“沒事啊。我平白無故怎麽會有事?”

則淵和茉莉的表情透露出訝異。他們不了解,為什麽同肖言和平分手並且已經有了新歡的我,語氣中會有這麽濃的火藥味。也許,連肖言也並不了解。

我送肖言下樓,肖言走在我後面,說:“剛剛電話裏聽你語氣有點奇怪,就過來了。沒想到會看見則淵和茉莉。我一下子以為回到了美國。”美國的千絲萬縷搬到了祖國的領土上,突然就讓我們感到莫名其妙的混亂了。我走在前面,問道:“你真這麽關心我嗎?”

我被肖言拉進了他的懷裏。在樓道的轉角處,他從後面把我拉進了懷裏。他的臉就那麽順勢向我俯了下來,我的嘴唇被他的嘴唇覆著。我瞪大了眼睛,大腦停止了轉動。

肖言的話低沈沈地送入我的口中:“閉上眼睛。”我沒有閉上眼睛,但樓道中的燈熄滅了,我們陷入了黑暗。

那是一股我抵擋不了的力量,像河底的水草纏繞著我的腳踝,越掙紮,越恐慌。肖言的唇移到我的耳邊,像咒語一般呢喃:“你不會知道,我有多想你。”黑暗中我看見了光芒,那應該是我的淚。

好一場任性的纏綿。有著夥伴黎志元的我,和有著夥伴喬喬的肖言,不管不顧地擁抱著,像是下一秒地球就會爆炸,一切都會一了百了一樣。

上海已經變得濕冷了,那能吹到人骨子裏的風常常讓我自憐自艾。我在肖言的胸口抽泣:“我為什麽要來上海?我恨上海,我恨你。”肖言的手撫在我的頭發上:“對不起,小熊。”

我的眼前因為肖言的“對不起”而像是突然光亮了。誰也不能無休止的藏匿在夜色中,地球不會爆炸,一切不會一了百了。天光亮時,肖言還是那個對不起我的肖言,縱然他把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留給我徜徉,他也會依然笑吟吟地伴在另一個女人身旁,有朝一日再多上一只白嫩的胖小子,繼承下他和那女人強強聯手後的產業。而我,渺小得微不足道。

我遠離肖言的懷抱,嘴角揚了揚:“哎呀,舊情人相見,真是難免情不自禁呀。”肖言的眷愛就像一根燃燒的火柴,因為璀璨所以短暫,也因為短暫所以才更顯得璀璨。他不會對我說,小熊,跟我走吧。他不會對我說,小熊,讓我們在一起吧,一起去克服種種阻礙。我說道:“我不送你了,有機會再見吧。”說完,我往樓上跑去。

我是料事如神的神仙。肖言,什麽都沒說,靜悄悄地任我離開,任我們就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從此繼續各自錦繡前程。

我恨上海,恨這個讓我感覺燥熱和陰霾的天空。每天都有人犯錯,每天都有人在因為犯的錯而付出著代價。我在丁瀾的房檐下抗爭她的生存之道,月月領著魏老板從某人某處私吞來的錢,而那錢數也許還遠遠低於他支付給陪著他在沙灘上曬太陽的少女的零花錢。好不容易,認識了個堂堂正正的黎志元,說要和我來一場輕巧的交往,卻又憑空跳出一個不可一世的老太婆,說不行。而這其中的緣由,剛剛由莉麗口中吐露,還在我耳邊新鮮得滾滾發燙,讓人理不出頭緒。

我用腳踢了一下墻壁,說了句:“真他媽不容易。”

第五十六話:算是睚眥必報嗎

我和茉莉躺在她給我買的被子下。我說:“快回美國吧。”她卻道:“再等幾天。”我反問:“等什麽?等著和則淵同一航班?”茉莉背過身去:“你別管我了。”她又道:“你和肖言究竟怎麽了?”我也背過身:“你也別管。”

則淵睡在丁瀾的房間裏,又或許,他只是躺在丁瀾的房間裏輾轉反側。

丁瀾就像水蒸氣一樣蒸發掉了,她的父母如同她的朋友一般,均不知她的去向。她倒是曾打電話去周刊請假,但上司只是說,她請了事假。

黎志元打來電話,我說我今天太累了,明天再說吧。他問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我說沒有,只是累了而已。他讓我好好休息,就掛了電話,語氣中僅有擔憂和憐惜。

好一場輕巧的交往。倘若沒有從天而降的魏夫人對我們指手畫腳,品頭論足,那黎志元真是當之無愧的夥伴。即使我剛剛才和舊情人以擁吻的方式敘舊,他也不至於來在睚眥必報。

第二天,莉麗說我一臉倦容。我坦白道:“睡得太不好,要麽醒著,要麽做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噩夢。”莉麗奉勸我:“有心事誰也睡不好,該說的話,總歸要盡早說才好。”我點點頭,約了黎志元吃午飯。

魏老板的秘書小姐要嫁人了,婚後只負責相夫教子,於是遞了辭呈。

莉麗約了一隊隊的應聘者來面試,一個比一個的唇紅齒白,精致極了。魏老板的秘書並不好做。除了文員的基本功之外,面容還要較好,嗓音也要甜美,普通話,上海話,美國話,都要不在話下。

魏老板是個縱然****,卻還****得比較有道德的人。他就像個花朵,只沾圍過來的蜜蜂,至於不被他吸引的,也就與他無關。在他的歷代秘書中,不乏****的也不乏清高的,但只要勝任了工作,也就不乏器重了。

一上午魏老板都沒有現身,倒是便宜了公司裏其他男人通通飽了眼福。環肥燕瘦,讓人眼花繚亂。他們私下裏議論,這個眉目勾魂攝魄,那個腰形婀娜多姿。我和莉麗指責他們:“你們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裏了啊。”他們把我們從上打量到下,說:“你們內心更勝一籌。”

中午,我見到了黎志元。

我把魏夫人的話放到了第二位。我先說道:“昨天肖言來上海了,我們見過面了。”黎志元瞇了瞇眼睛,說:“要早知你如此坦誠,那時我絕不會請人調查你。”他又笑道:“先吃飯吧,我餓了。”我又追加了一句:“他親了我。”黎志元的笑漸漸隱了去:“其實你不必坦誠到這個地步。”

負罪感突然像厚實的烏雲一般向我壓了過來。黎志元是我的男朋友,就算他更像是個夥伴,就算我們從未憧憬過白頭偕老,他在定義上,也是我溫妮的男朋友。而我竟這麽堂而皇之地對他說,嗨,有個男人親了我。他的確不是睚眥必報的人,可肖言的吻,也的確不應該算作“睚眥”。

黎志元態度還是溫和:“我公司還有事,就不陪你吃飯了。”我拉住他的手,慌忙道:“對不起,我不應該那麽做。”接下來,黎志元說的話像鼓槌一樣咚咚兩聲擂在了我的心臟上。他說:“也許你和他還不想結束,那麽,我們不應該開始。”說完,黎志元就離開了我的面前。

我追上去,再度拉住他:“魏老板的媽媽找過我,她讓我離你遠一點。”黎志元應該為這接二連三的事而感到震撼,就像我昨天一樣。他問我:“你知道為什麽嗎?”我點點頭:“我問過我們公司的莉麗,她只知道,和魏老板的妹妹有關。”黎志元維持著風度,拍拍我的頭,說:“其實現在我們沒必要再過問對方的事了吧。”

黎志元真的離開了。魏老太婆如了願,我的確離黎志元遠點了。不,好像是很遠很遠了。

我的心上喀嚓一聲,裂開一道小口子。

[正文 第57——60章]

第五十七話:爛攤子

丁瀾回來了。

她拖著個行李箱用鑰匙擰開家門的時候,是北京時間二十三點左右。我和則淵聽到大門聲,同時打開了房間門。則淵就像一個龐大的漩渦,吞沒了丁瀾全部的註意力,以至於我的存在完全被忽略了。他們一動不動,像被施了法術。

再下一秒,他們擁抱在一起。而站在我身後的茉莉,成為了那法術的下一個被施者,變得僵直極了。

我們雙雙關上了房間門。丁瀾和則淵一對,我和茉莉一對。浩浩蕩蕩的四個人,恐怕只有我一個沒那麽頭昏腦漲,其餘三個,全身的血液都正在往腦門上湧。

我對茉莉說:“這是遲早的事。”茉莉躲在被子下,一聲不響。

我也不願再多說什麽,黎志元在我心上劃的那道小口子,還在嘀嗒嘀嗒地淌血。我要是再操心這個,操心那個,也許我會失血過多,英年早逝。我是過江的泥菩薩,自身難保。

大門又砰地一響。如今這能到的人都到齊了,還會有誰?我又打開了房間門。這次,站在另一個房間門口,和我齊刷刷地看著大門的人,由則淵變成了丁瀾。則淵走了。則淵又一次,這樣離丁瀾而去。丁瀾還是忽略著我,關上了房間門。

茉莉坐起身來,問我:“怎麽了?”我說:“怎麽也不關你的事,你明天就給我回美國去。”上海是個多事之地,我暫時走不開,只得先把茉莉攆走。能救一個是一個。

第二天,我去公司之前敲了敲丁瀾的房門,她沒應。茉莉還躲在被子下,也不知是真睡還是假寐。我悻悻地出了門。

天上飄著小雨,讓人悲戚戚的。房裏那兩個女人都在胡作非為,一個說消失就消失,另一個該回美國卻不回,留下一個個爛攤子也不知在等誰去收拾。則淵又摔了門離開,而美國的曉迪還在心心念念地翹首盼著他那朵遲遲不歸的茉莉。只有我,只有房外的我,再怎麽心傷,也還冒著雨做我該做的事。我驕傲起來,為我的理智而昂首挺胸。這一挺,卻崴掉了高跟鞋的鞋跟。我頹然地想:也許女人本就不該理智。

魏老板把我喚進了辦公室,說私事。他問:“我媽媽是不是找過你?”我答:“是。”魏老板說:“不用介意她的話。”我吃了一驚:“啊?”我本以為,他是要再鞏固鞏固他母親大人的勞動成果。魏老板又說:“她哪裏懂得感情的事?”說完,還對我擠了擠眼睛,像是要體現一種心照不宣。

我突然覺得魏老板可親極了。雖然他賺過而且也許還在繼續賺著不義之財,雖然他換女伴就像換襯衫一樣頻繁,但至少,他對待我們這群遵紀守法的手下,還頗算厚待。

魏老板說:“好了,出去工作吧。”我卻問道:“老板,您妹妹是個什麽樣的人?”魏老板清了清嗓子,說:“溫妮,工作時間不要談私事。”我撇了撇嘴,告退了。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明明是他開的頭,末了卻還教育了我。

第五十八話:好一對怨偶

沒有人告訴我魏小姐是何等人也。魏夫人根本沒和我提及她。而莉麗只是說聽說魏小姐曾和黎志元交往過,至於她的真面目,莉麗見都沒見過。而如今魏老板,告誡我工作時間不談私事。那工作時間之餘,我上哪去逮他來為我答疑解惑?為什麽黎志元會和魏小姐分道揚鑣然後娶了個音樂愛好者?當然,他和音樂愛好者也分了道。當然,他現在又和我分了道。人生太淒涼,白頭偕老難於上青天。

肖言打電話給我,說上海的事都已辦妥,準備離開了。我說一路順風,好好保重。我話說得像是一場遠行,一場久別。我們誰也沒提及那天在樓道的擁吻。那像一場夢,除了美輪美奐之外一文不值。我又輸給了肖言。他拍拍屁股扭回了正軌,而我,在他和魏老太婆的夾擊下,失去了我的夥伴,我的黎志元。

也許我就該孤獨地守在上海,守在離肖言不遠的上海。這是我最初的初衷,而堅持不懈才是美德。

茉莉和丁瀾見了面。丁瀾不知道茉莉對則淵的情意,只知道她是我的朋友而已。她們在我投身於事業忙得熱火朝天時才紛紛姍姍起床,各自打開房間門,打了個照面。這照面再普通不過了,這個點點頭,那個也點點頭,就結束了。

等我回了家,茉莉一把把我揪進房門,說:“則淵去哪裏了?你去幫我問問她。”“她”自然是指丁瀾。我打擊茉莉:“則淵是她的人,她都不著急,你急什麽?”茉莉低聲下氣:“求你了,你去幫我問問。”我嘆了口氣,去敲了丁瀾的房門。

丁瀾的反應出乎我的意料。她乖巧地讓我進了房間,還沒等我開口,就淚眼婆娑了。她說:“這幾天,我去了美國。”我千真萬確吃了一驚。我明知故問:“你去找則淵了?”丁瀾點點頭,把淚都點了下來。

在則淵自美飛向中時,丁瀾竟正自中飛向美。也許,他們各自的航班還曾在雲端交錯過。女人太可悲,保護自己時總是想兇猛如獅虎,狠毒如蛇蠍,但末了搖身一變,就是一只只顫抖的小羔羊。

丁瀾到美國時只見到則淵緊閉的大門,問過房東,房東說則淵去了外地。丁瀾想不到這外地是指中國的上海,於是在美國守株待兔。而同時,則淵卻也在丁瀾的房間中做著同樣的事。我感慨:好一對怨偶。

則淵之所以回來,是因為他從他和丁瀾共同的一個好友處聽聞:丁瀾像是懷孕了。而則淵之所以又走了,無非也是因為那已經化為烏有了的孩子。丁瀾漸漸泣不成聲:“我好後悔,我好後悔啊。”我的淚也掉下來。躲在房門外的茉莉,也與我一般模樣。

老天爺是個頑童,把世上的人拆了攏,攏了拆,玩得不亦樂乎。

程玄又來了上海,這次不是出差,而是陪著程爸爸程媽媽來游玩。二老見了我,就像見了親閨女。我笑得像朵花,說:“叔叔阿姨您們真是越來越有活力。”程玄一把把我拉到一邊,耳語道:“你嘴上就別抹蜜了,把他們哄得太舒心,他們更要撮合你我了。”我惶恐,忙對二老說:“真不巧,我工作太忙,沒時間陪您們游玩了。”程玄又把我拉到一邊:“這大上海中花紅柳綠,你快給我介紹一個。”

第五十九話:工作是避風港

魏老板的新秘書出爐了。她的中文名字陽剛極了,叫張建國。我真是想不通,能生出如此水汪汪女兒的父母,怎麽會給她賦予了如此幹巴巴的兩個字。幸好,魏老板洋化得厲害。公司中上上下下,都被喚著洋名字。至於我,一直用我這國際化的中文名字溫妮濫竽充數著。張建國的洋名字叫葛蕾絲,頗為水汪汪。

葛蕾絲的五官長得極為純真,總像是要在這險惡的社會中上當受騙一樣。但她的身材,就沒那麽純真了。該瘦的地方不盈一握,該胖的地方又似吹彈可破,惹得公司中的雄性嘖嘖稱奇,更惹得魏老板破格錄用了她。葛蕾絲是東北人,初來乍到,哪裏會什麽上海話。不過魏老板說:“不急,不會可以慢慢學。”

江西一家太陽能公司被魏老板列入在了考察行列中。它被懷疑虛報了原材料庫存量,以廢料充好料。消息出得轟轟烈烈,股價也跟著上躥下跳。那公司則稱已研發出新的技術,於是廢料不再是廢料,而是可以似好料那般產出高質量成品。在太陽能板塊中,原材料稀缺而昂貴,於是這消息的真偽度全權決定了那公司乃至那板塊的命運。魏老板對我說:“溫妮,你去跑一趟,看看他們是不是真有技術能化腐朽為神奇。”

魏老板習慣於這樣輕描淡寫,像是任何人家藏著掖著捂著的機密,作為他屬下的我,都能信手拈來。我一離開他辦公室就發愁上了:關於太陽能,我只接觸過太陽能熱水器,而且我並不認為它好用。

葛蕾絲給我訂了當天下午的機票。她過來跟我要身份證號碼時,對我說:“女孩子也能做分析師啊?你真厲害。”她誇得我心花怒放,心想讀這麽多年書也算沒白讀。我禮尚往來:“秘書也厲害啊,自力更生又有女人味兒。”

我坐出租車回家拿出差需要的行李。這個車費,魏老板是會負責的。否則,我會跑去跑回。

坐在車上,我想起了黎志元這個風度翩翩的舊夥伴。他離我那麽遠了,對我不聞不問,不知道他有沒有去調查個新人,找個新夥伴,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像我想他一樣想起我。肖言不讓我們在一起,魏夫人不讓我們在一起,於是我們就真的不在一起了。真是兩個聽話的孩子。我的右手握痛了我的左手。

我後悔了,我不應該坐出租車。如果我跑去跑回,我就不會有心力來想黎志元了。

我到家時,茉莉和丁瀾正在一起吃飯,她們同時站起身,問我吃沒吃過,還都要給我盛一碗。我楞了楞,覺得這也未免太其樂融融了。我說我不吃了,還要急著回公司。

茉莉定了明天回美國。我說:“不能送你了,我今天晚上要去江西。”茉莉抱住我,竟哽咽道:“溫妮,你是我最好的姐妹。”

第六十話:浪費了老板的口舌

回到公司,我一頭紮入了太陽能知識的海洋中,把這一產業鏈中從上游到下游的公司通通提拉出來。打印機嘩嘩嘩地勞作,一沓沓白紙被它吞進去刷上字跡再吐出來。我把它們裝訂成冊,準備在飛機上臨陣磨槍。

公司的司機把我和魏老板一趟送至機場。魏老板去北京,我去南昌,兩班飛機會前後腳的登空。

我和魏老板終於共處了一段非工作時間,所以魏老板終於跟我談了談他唯一的妹妹。

那魏家千金當然是通過魏老板認識的黎志元,而自古妹妹愛上哥哥的朋友就是天經地義的橋段。魏千金養尊處優,脾氣難免刁蠻,並不對黎志元的胃口。當初黎志元和音樂愛好者如膠似漆之時,魏千金還曾教唆人縱火燒了那音樂愛好者的房子。巧得很,縱火那天正是黎志元他們雙雙秘密飛到維也納舉行婚禮的那天。魏老板說:“幸得他們這是秘密婚禮,否則,我那妹妹會去燒了維也納。”

我聽得怵目驚心,心想黎志元這廝還真不是省油的燈。

魏千金見黎志元那邊木已成舟,便罷了手。畢竟,珠光寶氣的名媛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那樣骨子裏不好受,面子上也更不好看。不過,魏千金嫁人偏偏嫁了個花花公子,時日不長,就離了婚。

如今,她見黎志元也離了婚,竟一廂情願地以為這是他們的情緣仍未了。“一廂情願”這個詞出自魏老板之口。他不像魏夫人,不分青紅皂白地與魏千金為伍。魏老板還說:“溫妮,我可不會幹預你和黎志元。”

我先是感恩戴德:“老板,您可真是好老板。”但我一轉念,道出了實情:“不過,我和黎志元現在沒什麽關系了。”魏老板卻也不吃驚,只是說:“沒關系了?那你不早說,浪費我跟你解釋這麽多。”我賠笑。

分分合合在魏老板眼中是件特自由也特無所謂的事,真不知道我何時方能修煉出這等心境。

魏老板去北京的航班延誤了,於是他說:“你也不許走,你去改晚一班。”我服從,把四點的航班改成了六點。我還奉命買了一副撲克牌,陪著魏老板玩兒。他牌技的確不怎麽樣,我也並不讓他。末了,我贏了他六十多塊錢。

我在飛機上捧著厚厚的資料冊思念黎志元。他沒做任何對不起我的事,關於魏夫人對我的警告,其實他同我一般無辜。而我,做了對不起他的事。我接受了肖言的吻,心還跳得怦怦的。

我埋頭於資料。黎志元說的對,如果我還不想和肖言結束,那麽我就不應該和他開始。一切都過去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但我心中那道小口子怎麽又在滴血了?有多久沒見過黎志元眼角的紋路了?他,有沒有想過我?我捶了捶頭,念念有詞道:“集中註意力,工作。”

[正文 第61——64章]

第六十一話:人生不如願,十有八九

到了南昌時,那公司派去接我的司機已經候得打上瞌睡了。他舉著個寫著我名字的牌子,靠在墻角,閉著眼,張著嘴,看得我都不忍心叫醒他。我輕輕咳嗽了一聲,他卻嚇了一哆嗦。

目的地是在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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