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1 章節

關燈
針氈。

他從未怕過直面任何人,而此時,他卻分不清,他的那個梁山伯,究竟是活著,還是真的死了。

“他現在怎麽變成這樣?”祝英臺小心翼翼地問道,“和從前一點也不像了。”

馬文才望著陰沈沈的天際,嘲諷道,“他恨我入骨,自然沒有什麽好臉色。”

祝英臺沈默了一陣,艱難地開口道,“你打算什麽時候給他解釋?”

馬文才轉過頭看了她一眼,眼底凈是痛苦之色,“解釋?……我想過無數次我們重逢的場面,打過無數稿子,見他的第一眼我就想告訴他當年一切都是誤會……”

祝英臺呼吸一窒。

馬文才忽地又笑出來,擡手抹了一把,整張臉都煥發出無以倫比的光彩。

“還好,他還恨我。他現在越是恨我,他就有多放不下我。”

五年了,祝英臺再也沒有見過馬文才如此意氣風發的模樣。好像久違的生命力,久違的希望,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不管他現在是什麽樣,我會把那個梁山伯,原原本本地帶回我身邊。”

祝英臺出神地凝望著他的側臉,無言凝噎。

“先生,馬督軍求見。”

煙霧繚繞,梁山伯撥了撥床頭的炭盆,困倚在床頭,懶懶道,“不見。”

“這……接連好幾日了,難為人家位高權重的……”

“就說我出門了,或是身體抱恙。他一個將軍,還能與我這種半死不活的人計較麽?”

明音啐了一口,“什麽半死不活,呸呸呸。”

小廝見梁山伯神情倦怠,趕忙退下了。

“萬寒丹。”梁山伯合上眼,氣若游絲,“我是愈發沒出息了……”

“這藥不能再吃。”明音走上前來查看他的咳嗽,嚇了一跳,連忙包了帕子丟了,“無論如何不能再吃。我聽人說這藥性極寒,吃多了不但經脈難以承受,心智也會受其影響,變得乏味無力,無欲無求……”

“那不正好。我都吃了幾年了……你聽誰說的?劉裕那小子?”梁山伯閑閑地攤開一本圖冊,“研墨。”

“……你近來不是好些了,我都兩年多沒見你咳……”明音咬了舌尖,“這幾日是怎的?該不會是那討人嫌的督軍……”

梁山伯微微擡眉,嘲道,“我是發現,我沒自己想得那麽豁達。”

看見他們一家三口,他才終於醒悟,他還沒有死,因為他還會痛。

他低喃道,“愈發沒出息了……”

馬文才初來乍到,門前日日車馬人流絡繹不絕,百般繁忙之中抽空拜訪卻吃了兩三回的閉門羹,只有派遣親信田泓四處打聽謝家的境況,自然,還有那個謎一樣的“謝仁”。

可惜打聽來的消息大多都是肯定謝玄的,其為人為官也的確光明磊落,即便挑出點錯來也是情有可原,要不就是無關痛癢。然而有仇就是有仇,馬文才也不會忘記此行的“本分”。最讓他難受的卻是坊間傳聞,只道謝玄與那仁先生是那個。

夜,馬文才躺在床榻之上輾轉反側,腦中不斷浮現那日劉裕做的那個手勢。

那種深入骨髓的痛就是如此輕易地被喚醒了,令他孤枕難眠。

哼。

丟了,奪回來便是。

“媽的!小爺的人你也敢動!”

“你算哪根蔥!滾出去!”

“別打啦別打啦!”老鴇一步三顛地支使龜公拉開兩人,“陳老爺這邊請~你這死丫頭看什麽看!還不趕快進去!”

半大少年掙開諸人追上去,“蘭兒!蘭兒!”

“賊小子!天天來鬧鬧夠了沒有?沒銀子你算什麽爺啊?來人,叉出去!”

“餵!八婆你聽著!那是我的人……”

“沒銀子你說個屁!出去出去!”

眼看著少年又要大打出手,看見不遠處的一個人,猛地縮了縮脖子,轉身想跑。

“我記得你,劉裕?”馬文才抓住他的肩,“男子漢大丈夫,撒潑有什麽用?”

劉裕眼珠子轉了轉,見他還是笑著的,便膽大了調侃道,“你不是一樣?督軍有嬌妻在懷,還流連芳叢……”

馬文才笑道,“是李老板請我來喝一盅而已。過來。”

半個時辰過後。

劉裕半壺酒下肚,臉一點不見紅,眼睛反而越來越亮,“就這麽說定了。你幫我買下她,就說是我的婢女……不準告訴老孫頭!就是我師父。”

馬文才點頭道,“好。我問你,仁先生的身體狀況如何?”

劉裕八卦兮兮,口若懸河,“先生剛被將軍救起來的時候啊,可是都在鬼門關轉了好幾遭了。請了好幾個太醫都不中用,最後還是叫了個術士,用一個萬寒丹救回來的。這萬寒丹,嘖嘖,不知道多少金貴,就是性子太冷了一般人受不住。當時也是死馬當活馬醫,之後先生經脈受損,啞了一陣,瞎了一陣,還有就是不能走了……不過現在好些了,走是能走,話也會說。”

馬文才聽得心驚肉跳,又詢問了些細節,追問道,“那萬寒丹……他現在還吃嗎?”

劉裕笑笑,“誰沒事吃藥。不過要是再像以前那樣咳血昏倒的,也禁不住要吃罷。我看這藥怪的,冷到人心窩窩裏去了。看先生那模樣,神仙一樣,就是為了將軍支著一口氣。”

馬文才聽得膈應,憋氣道,“那天你說他們是兔子,哪裏聽來的?”

劉裕嘻嘻哈哈笑了一陣,被馬文才捅了一肘子,老實了,“這事……大家都說。你說他們晚上都睡一起過的……”

“謝玄都三十五了,又有家室又有兒女……”

劉裕正經道,“謝夫人,都是這麽說的。我聽見她發牢騷哩。”

馬文才一口怒氣哽在喉間,硬壓下去。

“沒想到你一本正經的,也好這口……”劉裕痞痞地笑起來,蔫壞蔫壞的。

馬文才一掌拍在他腦門上,“我跟山伯是舊識。我對他,不是你想的……”

“行了吧,”劉裕揶揄道,“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不過督軍啊,我勸你趁早收了這心罷,一來先生沒那麽好追,二來將軍還有他兒子都護他護得不得了——謝家人可不是吃素的。”

馬文才冷笑道,“管他是誰!我認識他的時候,謝玄還不知道在哪個山旮旯喝西北風呢!”

臨別前,劉裕半醉地摟住他,“大哥,你幫我找了個老婆我很感激,但是一樁買賣歸一樁,你問的我都答了,以後可別拿這事來壓我……”

馬文才笑道,“知道。回去罷,別讓你師父瞅見了。”

劉裕笑道,“嘿!雖然那啥我們不一隊,你這人倒不錯!最後勸你一句,大哥啊……”

“不用!”馬文才揮揮手,轉身向漫天晚霞踏去。

“沒有什麽能夠阻擋……跑調了?”他哼哼著,步履矯健。

風起,香雪塵煙,他好像聞到那年初春,他穩穩地背著他,他微微側過頭,唇接的那一剎,心動的聲音。

他重生了。

91、

入夜清冷,霜天遼闊,銀輝無際。

水榭樓閣之前,幾枝暮春殘紅如情人血淚斑駁。孤笛閑擱闌幹,如此長夜怎堪一支淒曲。

將軍府的墻頭傳來簌簌之聲,繼而一個黑影悄然翻入墻內。

馬文才屏息聆聽,杳無雜聲,利落地穿過假山怪石,翻身上了屋檐,揭開瓦片——

紅燭灼灼,卻是空無一人。

他抓了抓頭發,飛身落地,一轉身,面前一個白影,微嚇。

梁山伯:“……督軍好雅興。”

馬文才臉上一紅,“你怎麽一點聲兒都沒有。”

梁山伯笑了。

馬文才窘迫道,“還不是你不肯見我……笑什麽?”

“笑督軍翻墻上梁做得輕車熟路。”

馬文才知道他想起了往事,笑道,“可不。你被辛平那幫人拐去青樓那日,我便是如此……找遍了好幾層。”

梁山伯的笑容漸漸隱去,“哦?我卻是想起了秦谷望綁架我那次。”

馬文才一頓,慌道,“你別走,我就說一句話。”

梁山伯轉身,低頭隨手撚了一點落花,不語。

馬文才看得癡迷,好似霧裏看花,忍不住伸手搭住他的肩。

“我知道你對我心懷愧疚,你大可不必。”

梁山伯輕嘆一聲,微微側身躲過他的手,緩緩幽幽。

“你以為我是為了你殉情而死?我只是運氣不佳,家母方逝,又遭情人、兄弟背叛,外加舊疾覆發,才讓仇家鉆了空子。說到底……也只是年少輕狂,頭腦發熱。”梁山伯的語氣平靜如水,一身白狐裘襯得渾身銀霜,“你是對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

馬文才咽下方才想說的話,嗤之以鼻,嘲道,“所以……謝玄代替了我?”

梁山伯眼簾低垂,“他是他,你是你。”

“謝家抄我全家,逼死我父……是你的報覆?”

梁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