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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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是神色殷勤卻難掩尷尬的祝威和吳氏。

禮官叫道,“新人到——”

大夥兒俱是一番起哄。

“哎哎你是做什麽的?請帖呢?”馬府門口的小廝趕忙攔下人,覺得面前的人有些眼熟,卻一時記不起來。

梁山伯微微推開四九,自己站著,慢慢挺直了背脊,“我是來還馬公子的東西。”

“什麽東西?現在裏邊兒正拜堂呢,明日再來罷。”

梁山伯抿著唇,攤開手掌,眼神如垂死之人,狠厲地剜了他一記。

那小廝還想說什麽,被身邊的人一拉,登時噤聲。

就這麽進去了?

熟悉的庭院回廊,現下都綴上了喜色,看在眼裏,血一樣熱。

梁山伯如一只孤魂,攥著手心一顆如血的佛珠,飄飄蕩蕩地走到了堂前。

那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落入眼簾,梁山伯喉頭一甜,眼前泛黑地扶住廊柱。

“一拜天地——”

他靠著柱子,怔忡地看著他朝思暮想的那個人。馬文才意氣風發,眼神輕飄飄地穿過了他,望向他身後一片碧藍的蒼穹。

“二拜高堂——”

他是如此輕易地轉過了身。他嘴角還凝著一抹笑。

月餘不見,他的身姿愈發偉岸,寬厚的手掌緊緊拉著那條紅綢,紅綢的那一頭緊緊地牽著的,是他將要相伴一生的人……

這一刻梁山伯是多麽的自慚形穢,是多麽想要埋到地底,連同他見不得光的愛戀,就在這一刻死去。

“夫妻對拜——”

幹涸的眼裏竟然還能流出淚水。

“馬文才,我們……”梁山伯扶著柱子,聲音喑啞,“我們也拜過堂的……”

滿座賓客掌聲如雷動,梁山伯躲在屋外,卻是抱著柱子,狼狽地氣喘不止。

已經走到了這裏,他卻沒有勇氣再往前一步了。

祝英臺被送入洞房之後,馬文才便被什麽三姑六婆地拉著灌了一輪又一輪。朦朧之間他都要以為是和梁山伯成親了,一種扭曲的代入感混著酒意燒得他笑得更為暢快,就連一些低俗的恭維也當成甜言蜜語聽了。酒過三巡,他酒意上臉,視線也有些模糊起來。

大堂突然一片死寂。

“誰放他進來的?!”還是馬譽先反應過來,怒道,“還不快攔住他!”

“我來還……馬公子一樣東西。”梁山伯言語錚錚,一身白衣在座中格格不入。

“你怎麽來了?不是跟你說了……”馬文才聽見他緊閉的唇間溢出一聲行將就木的咳嗽,楞住了。

梁山伯的眉目清冷,形銷骨立,一剎之間恍若仙人下凡。

梁山伯擡起手,遞到他面前,是他熟悉的那只手,骨架勻亭,只是指甲裏帶著血跡。

他的佛珠靜靜躺在他錯綜覆雜的掌紋中,好似一滴心頭血。

馬文才蹙眉,怒道,“你什麽意思。”

兩道血淚從他眼眶裏落下。

“你……你看那信沒有?信裏邊不是說得好好的……”馬文才環顧了一眼四周諸位賓客各異的神色,無奈道,“山伯,別給大哥丟人,有話以後再說。”

梁山伯的聲音有氣無力,笑道,“我給你丟人?我……”

他伸手,想要幫他拭淚,終究是顧忌旁人的臉色,停住了手,“山伯,不要如此死腦筋,這不是對你對我都好嗎?……你先休息休息,我再來找你。”

“馬文才,”梁山伯氣若游絲,“我娘給葉家的捅了一刀,死了。”

馬文才楞住了。

梁山伯眼眶通紅,他吸了吸鼻子,一個擡手的動作好似用盡了他全部氣力,把佛珠撂到他手上,“還給你。”

馬文才不肯接,傻了,“你娘……你怪我?你在怪我?”

“我不怪你,我不敢怪你。”梁山伯低頭,再擡臉時卻面露狠厲之色,把佛珠按在他掌心,生生去掰他的手指,合上。正當他安靜地冷笑之時,猛地看見他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發黃的草戒。

往事流水一般沖刷著他殘破的軀體。

長草坡。

星月夜。

兩枚草戒。

他楞了一秒,繼而冷冷地把它扯斷,笑道,“你也……還了我吧。”

馬文才咬緊牙關,隱忍一陣,猛地走上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你什麽意思?你什麽意思……”

“馬興!還不趕快拉開他!”

“公子!梁公子!……”

“好兄弟!好兄弟啊馬文才!當你的兄弟可真累啊!哈……我為你……你還記得嗎?你還記得嗎?我……我真……真不甘心……”梁山伯咬牙切齒,垂死掙紮,一掃平日裏溫文儒雅之狀,此刻竟像個瘋子一般地念叨,“好兄弟啊馬文才!好兄弟!”

馬興一刀劈在他後頸上,梁山伯晃了一晃卻穩住了。

他擡手端起一杯酒,舉至眉間,“祝你們早生貴子,白頭偕老。”

語畢他一揚手,幹了。

馬文才心裏燒起一股邪火,口沒遮攔道,“哈!你是想借題發揮跟我一刀兩斷?!我告訴你沒有這麽便宜的事……”

“馬興!還不快把人拖下去!”

梁山伯推開馬興,背脊挺得筆直。

“等等!誰敢……”馬文才醉眼朦朧,好似看見他肩膀抽動,心下絞痛,竟是不管不顧地要追出去。

“文才!”馬譽嚴厲地大喝一聲叫住他,攏袖,坐下,笑道,“奏樂!”

屋內再次恢覆歌舞升平之景,觥籌交錯之間,馬文才失魂落魄,一杯接一杯地飄飄蕩蕩,穿梭於廣大的筵席之間。

梁山伯背對著光,一步一咯血,一步一傷。

一步步走出喜氣洋洋的大堂,一步步走向死亡。

“公子,你這又是何苦呢?”馬興扶住人送出後門,“趕緊備轎!郎中……郎中……小李這時候哪裏有郎中?”

“馬興……”梁山伯忽地感覺到一陣心慌,松松地攥住他的手道,“馬興,我快死了……”

“你說什麽呢!”馬興眼眶一濕,“你不會有事的!”

“馬興,我……”梁山伯死死攥住馬興的衣襟,眼前一片明明滅滅的光影,“我要死了。”

“別胡思亂想!我們公子……其實公子他……”

“馬興,我後悔了……我後悔了……你幫我要回來……你幫我要回來……”梁山伯揪住他的前襟,“我就只有這麽個東西了……馬興,你去幫我要回來……啊——”

馬興看他手上嘴邊俱是鮮血,又嚎啕大哭了起來,不忍道,“好好好,我幫你去要回來……你坐在這兒千萬別亂跑,小李你看好他,給他倒點水……”

“馬興你快去……”梁山伯像個小孩子般推他,痛得無以覆加。

馬興不敢回頭,涕淚縱橫地跑向大殿。

小李見馬興一走,提起梁山伯的後頸,七彎八拐地走進了小巷,拍了拍梁山伯的臉頰,見他已經是奄奄一息,轉身走了。

不久他帶著兩個男人走進來,“大人,在這呢。”

“喲,好久不見了啊,梁山伯。”

梁山伯廢力地睜開眼,視野中一片黑暗。

“你小子像是記不起我了啊?”一只手蠻橫地揪住他的頭發,把他提起來,“要不要我提醒你一下?五年前,在你們家,你捉奸捉得可爽啊?”

梁山伯沈默了一陣,慘慘地笑起來,“是你。”

好了,馬文才的新仇舊恨都來尋他了。

還給你。

全都……還給你。

“臭小子……”當日的臨平縣老爺應謀願退後一步,指使身邊揎拳擼袖的小廝道,“往死裏打。”

“是,老爺!”那小廝笑嘻嘻地走上去。

梁山伯輕蔑地嗤了一聲,揚起臉,凝視著巷口那一豆如血的光。

“沒有什麽……能夠阻擋……”

世界安靜了。

全都還給你。

86、

送畢賓客之後,馬文才沒有進洞房。

他四處尋找馬興,卻不見人影,當機立斷拋下火冒三丈的馬譽跨上馬飛馳出去,在杭城濕滑的青石板路上東奔西走。

下雨了。

馬文才脫下了喜服,只著一身雪白的單衣,立刻被細密的雨絲打得透濕。他酒意稍退,方才梁山伯的字字句句如走馬燈一般在眼前回放。

他清楚地記得他的每一個停頓,每一次咳嗽。他的面色慘白,他的眼神飄忽,他的指甲裏帶著紫黑的血……

他怎的孱弱至此?

“山伯!”廣袤的靜謐之中,馬文才終於不顧一切地喊出他的名字,“山伯!……山伯!你在哪裏!”

馬蹄濺起飛揚的水花,馬文才的雙眼被雨淋透。

這樣冰冷的雨,這樣淒清的夜……

好像他是真的失去了他。

屋檐上微弱的燈光照著地上蜿延的一道血痕,馬文才翻身下馬,踏進西巷。巷內轉角深處傳來一點輕微的響動。

馬文才停住了,不敢上前。

深邃的巷口傳來一陣微弱的貓叫。

馬文才猛地發瘋一樣沖了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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