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9章 美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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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羅娜的哭訴,她有些惘然了。

羅娜說,因為繩索突然繃斷,為了盡量不讓她愛傷,方藝溪當時是緊緊環抱著她,身體連連受到撞擊,外部多處損傷骨折,最嚴重的是胯骨粉碎性骨折,腰一椎體的爆裂骨折,如果他意志消沈,不接受治療,就會癱瘓。

她不知道他竟是傷得如此之重,羅娜又說,他是為了不讓她感到內疚,怕她發現他的傷殘,才讓羅娜陪他一起演了那出床上吻戲。而所得來的結果,是她默不出聲毫不在乎的離開,轉過身又面臨與羅娜的婚姻,於是除了做了兩項手術,接下來的康覆治療他都不接受,情緒低落,每天還抽煙喝酒,幾乎都快成了一個廢人。

羅娜哀求,如果他這個最重視的姐姐不去勸慰,他的整個人生就毀了,求她一定要救救方藝溪。

聽到這個消息,她既愧疚,又在猶豫,雖然方藝溪是為了她才受重傷,可是這不正是她期望看到的嗎?當年後媽在她的媽媽死後沒幾月就進了門,與爸爸一起生活,可知道那種被背叛的滋味?說不定,母親的死就與她有關,爸爸嘴上說喜歡媽媽,媽媽才去世,他就領了另一個女人進來,占據了所有屬於媽媽的回憶,她恨,恨後媽,恨爸爸,還恨方藝溪這個後媽耍手段欺哄爸爸得來的弟弟。

她一直都在想著要報覆,現在不是正好嗎?後媽眼見自己的兒子癱瘓,她是不是很傷心?爸爸見後媽傷心,他是不是也很難受?

現在是她勝利了,她不是應該以勝利者的姿態去後媽和爸爸的面前舊事重提,對他們冷嘲熱諷,讓他們對他們曾經犯下的錯後悔嗎?

摸摸心口,眼前不斷晃動著藝溪在懸崖上堅定圈緊她的神情,那些事,到這最後一刻,她居然做不出來。

她想不出那個陽光少年現在每日關進黑暗的屋子裏抽煙喝酒不愛惜自己邋遢頹廢的樣子,也想不出以後再也聽不到他露出明媚的笑臉叫她姐姐時的樣子,這一刻,她和發現許多有關他從小到大的生活點滴竟全都印在了腦海,包括他的黏乎,他的膩人,他的撒嬌,他的哭泣,他的歡笑……在她心目中,她真的有把他當一個仇敵的兒子看待嗎?

三天後,她回到了B城,她的突出其來,震驚了他。

她顧不得他的自尊,顧不得他的措手不及,更不管他自我感覺的狼狽,幫他剪發,給他刮胡須,剪指甲,把他從上到下的清洗了一遍,完全是強制性的。

他趕她走,甚至不合乎情理的罵她,她沒有理他,給他做色香味俱全的飯菜,在他的房間另開了一鋪,方便每晚都能照顧他起夜。

期間,不管他說得多難聽,她都只是默然以對。

在一次他摔東西的時候碗的碎片紮傷了她的腳,方藝溪終於是忍不住哭了。

他說,他從來沒有感受到過從她那裏來的溫柔,她每天為他做的事,他不知道在夢裏幻想過多少回,他怕這一切都是夢,他怕他成癮,等戀上這種感覺後,她又會無情的轉身而去。

自感覺他長大後,她第一次將這個哭得傷心欲絕的大男孩抱在懷裏,她柔聲告訴他,這不是夢,她真的希望他能好起來,像以前一樣,追著她的步子滿世界的跑。她喜歡看他健康的樣子,她要他一定要堅強,他頹廢的樣子會讓她愧疚心疼得恨不能代替他受傷……

她的話讓他安靜了。此後,他接受了她的康覆治療的建議,她會給他按摩,從飲食到生活起居,都由她一個人來調理,讓他由成天躺在床上,坐上輪椅,漸漸能下地拄拐杖行走。

這中間,不管她做什麽事,他的目光總是圍著她打轉,他似乎感覺他一直是活在夢境裏,時常會掐自己的腿,來證明他的真實感。

她的臉上也不再是冷漠,事無巨細,她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

兩人同室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由以前那種生硬的相處方式,漸漸變成了心有靈犀的默契傳遞,往往一個眼神,一個微笑,一個手指的小動作,就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要什麽。

那段時間的生活,是他們有生以來一段最溫馨的時刻,他看書,她就奉茶;她做飯,他就擺碗筷;他坐下,她就給他揉腳;她躺下,他就給她捶肩。兩人一同起床,一起看日出,又一起牽手觀日落,閑看花開花謝,時間像靜止了一般,幸福就留在了那一刻……

太陽漸漸升起,清晨的陽光帶著秋日的慵懶,透過窗子布簾照射進來,窗外的鳥兒嘰嘰喳喳的鳴叫著,聲音清脆悅耳,帶著讓人心曠神怡的感覺,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以前的美好。

當蘇紅茶從一陣身心愉快中含笑醒來時,她幾乎還沈浸在那夢境中。

她懶懶地伸了個懶腰,睜開眼,只覺眼前一亮,簡單明快的天花板,淺灰色的墻壁,右邊是奶油色的落地窗簾,光潔的月白色地板,還有自己正躺在一張舒適鋪著四件套的藕色平板床上,那些高高的頂梁,雕梁畫棟,朱紅色柱子,木制窗子,繡花錦被等等所有的古香古色一律不見!

她一驚,難道她一夜之間又從古代穿越回了現代?

她記得這種樣式的床,這種格調的墻壁窗子地板就是方藝溪曾經住的房間所有。她記得她的床的左手邊就是一張床頭櫃,隔著一張床頭櫃,是另一張床,一般她醒來的時候,方藝溪都會睡在那邊。每天早上,都是她先起來,給他做好早餐,才會叫他起來洗漱吃飯。

她順著自己的思緒朝左邊側目一看,果然是一張床頭櫃,上面淩亂的擺了很多東西,盤子,碟子,還有耳環發飾梳子等。這一切是多麽熟悉,她記得她每天晚上都會給藝溪做宵夜,將後她坐上床上看書,他吃完了,她不想動,就讓方藝溪把碗盤放在上面,等第二天早上的時候再收。

在睡覺之前,她一般會把發飾耳環之類的東西取下來隨手放到床頭櫃上,往往造成櫃子上的淩亂。

她幾疑是在夢中,忍不住再順著床頭櫃望過去,那一邊,通常都會是一個擁著被子睡得香甜的大男孩的臉。

果然,一切都如她預想的一般,松軟的被子下,是一張她非常熟悉的臉,飛揚的眉,挺括的鼻梁,緊抿而薄削的唇,輪廓柔和的臉形,她不敢置信地掀被走過去,蹲到那個人面前,拍著他的臉輕喚道:“藝溪……藝溪……”

睡夢中的人動了動,嗓音沙啞:“別吵,讓我還睡一會兒。”

蘇紅茶顫抖著指尖,仍柔聲道:“藝溪,別睡了,起來,我有話問你。”

大男孩抓住放在他臉上的手,有點央求的意味,“有什麽話等會說不行麽?我好久沒睡這麽安穩了,讓我再多睡會兒。”

“不是,藝溪,我真的覺得好奇怪……”

蘇紅茶一句話還沒說完,大男孩就忽然睜開了眼,“你剛才叫我什麽?藝溪?誰是藝溪?”

他雖然睡眼惺忪,透著股慵懶勁,但是眼神忽然淩厲,且眼瞳深紫,蘇紅茶不由怔在那裏。

他究竟是方藝溪還是淩無雙?

淩無雙見她望著自己發呆,從床上坐了起來,把她拉到身邊坐下,雙手扶著她的肩,微微彎著身子看她的眼眸,不悅道:“你剛才叫藝溪?他是什麽人?是不是你又喜歡上了別人,把我當成他?”

他說得酸氣陣陣,醋意熏天。

蘇紅茶覺得自己又混亂了,忍不住脫口問:“你是誰?”

淩無雙盯著她,擰眉,“你要我還說幾次?我是淩無雙,既不是溫七,也不是什麽藝溪,請你以後把人認清楚再來和我說話。”

他驀然掀開被子起身,自顧開始穿衣。看著他流水般的長發,蘇紅茶再次確認了,他確實是淩無雙。

可是這些極具現代色彩的裝飾是怎麽回事?如果說淩無雙不是方藝溪穿越而來,他又是如何有這樣一間居室?又如何會這麽巧,與她前世看到的方藝溪的臥室一模一樣?

“告訴你一個可能並不太願意聽到的消息,昨天混亂中,我們聖徒殺了不少意欲闖入聖城的兵馬,當中包括救林漠遙的人,但是林漠遙很好運,讓他給逃了出去。然而曲湘南卻失蹤了,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來向我稟告他的蹤跡,看來這個人最狡猾,詭計也最多,不過你放心,這個人不除,我心難安。所以這兩天我會很忙,你也給我安靜點,別想打什麽鬼主意。”

淩無雙邊穿衣邊說著話。

他所說的問題頓時讓蘇紅茶回到現實中,她盯著他的背影說道:“現在的事情一切都按你的計劃實現了吧?既然如此,又何必還要趕盡殺絕?曲湘南現在一無所有,你一個即將擁有天下的人,又何必一定要計較於他的存在?”

淩無雙回過頭來,唇邊譏諷笑著,無甚表情,“你越是向著他,我便越是不能容他……”

隨即他便走了出去,“出來洗吧,等會我帶你去見幾個熟人。”

蘇紅茶咬著下唇跟他走出去。

好在林漠遙沒事,那麽曲湘南去了哪裏?

外面的擺設又恢覆了古香古色,看來除了那間居室存在有她不能理解的現代元素外,其他的地方,淩無雙並未多用心去布置。

玉珠和青梅端了飯菜就出去了,兩人安靜的用飯,伍德忽然急匆匆地跑了進來,“稟聖王,黎太後回聖城了……”

淩無雙不耐地瞥他一眼,“沒看見本王正在用飯?太後回來,讓她回宮就是。”

“我的雙兒,母後回來了,你怎麽還能安心用飯?我們母子多年未見,都不說要去迎接母後麽?”

隨著一陣銀鈴般的笑聲,一個姿容裝扮都很吸引人艷麗的三十歲左右的女子款款走了進來,她半個身體都裸露在外,只胸脯橫抹一雪色絲滌,露纖美的腰,長紗曳地,手臂裹紗,腰間有兩條漆黑的細蛇纏繞,整個人看上去妖嬈中帶著妖異,令人望而生畏。她身後跟了三四個仆婦,畢恭畢敬。

她進來看到桌邊的淩無雙,先是有些驚異,然後又清笑道:“這麽些年過去,想不到雙兒還是老樣子,母後卻老了很多,真是讓人緬懷。”

淩無雙對這個妖氣十足的母後並未多有熱情,勉強起身行了個禮,讓人看座後淡淡道:“母後可用過早飯?沒有的話叫人再擺上來。”

黎太後擺了擺手,眉目輕斜,一瞬不瞬的盯著他,“早就聽說雙兒準備開啟聖城,母後很早就等在地宮了,現在只想看看我兒是否還是母後當年的雙兒,水底封印多年,有沒有什麽變化。”

“本王好得很。”淩無雙似乎不喜歡她那種註視,別開頭,心不在焉道:“母後這些年過得可安好?”

“離開了聖城,哪裏會過得好?就等著雙兒早日想辦法打開聖城,好讓母後落葉歸根。”黎太後示意他坐到她身邊去,淩無雙卻無動於衷,當沒看見般,生硬道:“請母後註意稱呼,如今我已經是聖王,再叫雙兒,已經不妥得很。”

黎太後笑了笑,沒應聲,把目光突然移向靜坐在桌邊的蘇紅茶身上,“她是誰?”微瞇著眼,不甚高興的樣子。

淩無雙回頭,正對上蘇紅茶探究打量的眸子,“她是本王的朋友,此次就是她相助本王成順利打開聖城,我們整個聖城的人都應該感謝她。”

“朋友?”黎太後半點沒笑,目光自蘇紅茶身上輕飄飄掠過,“恐怕是舒驚容的女兒吧?”她的目光又鎖定在蘇紅茶身上,“她是個對聖城有最大威脅的人,何來感謝?聖王不是該殺了她麽?”

淩無雙被她這樣一說,頓時不快起來,不過還是強按住,起身走到蘇紅茶身邊,“母後如果沒什麽事了,本王就先告退了,還有很多事待要去處理。”

黎太後勾唇一笑,“原來還是你的心上人,一說你就難過了?”頓了頓道:“母後鄭重告訴你,你不能留她,最好是盡快把她殺了,以除後患。”

淩無雙低哼了聲,便拉著蘇紅茶走掉了。

黎太後臉色難看,對身後的仆婦道:“想個辦法,把那個女人除掉。”

仆婦低頭,“是,太後。”

一路都是殿宇,只一夜之間,昨晚都感覺安靜的宮殿轉眼就開始熱鬧起來,不少一色服飾的男女穿梭在屋宇之間,清掃打理嬉笑,為這一片曾經被封鎖十多年的殿宇註入了帶著陽光般的生氣。

清風吹來,花香浮動,淩無雙抓住蘇紅茶的手,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好,“小茶,知道嗎?這樣平靜的牽著你的手走在我的聖金宮,是我盼望好久的事,今天終於是讓它實現了,我真的好開心。”

他側目看她,嘴角含著滿足的笑意,一雙眼睛彎彎,好像兩彎璀璨的月亮。

蘇紅茶亦忍不住擡頭仰望他,這張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臉,讓她再度差點陷入混亂中。

她那麽熱切的望著自己,淩無雙不禁紅了臉,停下步子,摘掉她發上的一片落花,情不自禁在她額上印了一吻,“知道嗎?這麽深情的眸光,這世間無人能抵擋你的誘惑。”

他咧嘴一笑,竟有些不符合他年齡身份的傻氣。

本來對這位聖王懷著無比恨意的蘇紅茶,對上這張臉,她所有的怨氣和怒氣都發洩不出來。她強自別開頭,總算從嘴裏說出了想問了很久的話,“自從被我母親封印後,你是如何過下去的?又是怎麽變成了溫七?”

淩無雙揮退一直跟在身後的侍從和伍德,略帶惆悵地望著一排朱槿,此時正繁花似錦,白色,紅色,紫色,比起那段黑暗中的日子,這些景致,曾讓他更為憤怒,痛恨……

“我被封印了十二年,便依靠還魂珠掙脫了身體的束縛,幾年前選中了八字極陰的溫七,才真正見到了久違的陽光,重返人世。”

“那安國公府的人都沒發現你的異樣嗎?”

“發現了,所以我把他們都殺了。”他說得輕描淡寫,但那話裏,不知又埋藏了幾多血腥。

怪不得兩次去安國府,都覺得那裏蕭條冷瑟,原來裏面真正的主人全都已經死了。

蘇紅茶瞪著他,良久,才道:“他們與你無冤無仇,你怎麽下得了手?”

淩無雙笑她天真般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這傻丫頭,這本來就是一個強食弱肉的世界,對別人仁慈,就是對自己殘忍。我如果不殺他們,他們就會殺了我,性命攸關,誰又能顧得了別人?就像我當初在燕王府遇見你時一般,你由一個不受待見永遠都別想出得王府的小婢,踏著一個又一個夫人的身體才能逃出燕王府,最後讓人見識你的美好,這都是同一個道理。不同的是我動手殺了人,而你是借他人之手要了人的命,就此而已。”

蘇紅茶黯然,他說得沒錯,人在絕處,為了自己生存的欲望,往往都會放下良心,不擇手段地去拼搏,她又豈能怪他?

想了一會,她又問,“那麽當年我母親被人玷汙,鳳尾琴被偷,這些事可是你指使?”

淩無雙不悅地白了她一眼,“在你心目中,對付一個女人,我會用那麽下三濫的手段?”

蘇紅茶看著他,半晌,才點了點頭道:“你雖然卑鄙,但是還不算下流,如果此事不是你指使的,那麽那個書生又是誰?”

“總算我在你心目中還有一個優點。”淩無雙釋然一笑,“如果你對於你那位讓人不齒的父親還有點好奇的話,說不定我倒可以幫你找找,從這個人的目的來看,說不定我會很輕易的把他找出來,也說不定他就在我們身邊。”

他倒是能看透她的心思,蘇紅茶不由嘆了口氣,“我不知道你現在怎麽想的,但是世人都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當年我母親因為你而死,你就是我的殺母仇人,你把我留在聖城,以為我會屈服於你,不會伺機為我母親報仇嗎?”

淩無雙毫不介意,反而眨著眼壞壞一笑,“你別給我說什麽殺母仇人的事。我已經見過一個與你最親近的人,所以我知道你的古怪之處不亞於我,那個真正的蘇紅茶早不知去哪裏投了胎,你這個冒牌貨還真能為一個不相幹的人去報仇?何況我也是受害者,如果不是功力蓋世活了過來,你找哪個去報仇?”

蘇紅茶身體一震,失聲叫道:“你知道什麽?”

終於看她失態,淩無雙只覺心情無上的好,拍著她的肩哈哈大笑,“也不知你是哪裏來的孤魂野鬼,如果你敢跟我對著幹,看我不找個法力高深的道士把你給收了。”

他甩袖而去,轉身就敲一扇門。

原來兩人邊走邊說,早已到了聖金宮的最邊緣處,有一小小平臺,其上盤繞著上千級臺階,直蛇攀向灰色的屋宇,竹籬笆前種滿奇花異草,門楣上書潛心閣。

敲門聲才傳出,就有一個女子急應著跑過來開門,那門一開,就聽一個驚疑的女聲問道:“請問公子找哪位?”

淩無雙讓開身,蘇紅茶拾階上去,立即就認出那一身婦人裝束的女子正是大半年未見的如花,她不由大喜,“如花?”

如花探頭一看,頓時瞪大眼睛叫道:“小姐……”

兩人驚喜地抱在一起。

如花又哭又笑,“小姐……小姐……終於看到你了,如花一直都擔心得要死……”

蘇紅茶激動道:“我也是,如花,你們幾個過得可都好?”

“不好,我們都不好……”

如花抹著眼淚,正要訴苦,有人打斷了她的話,“啊,原來是如花她小姐來了,真的是千盼萬盼,總算是把如花每天掛在嘴邊念了好多遍的人給念來了。”這時自屋子裏又出來一人,正是白春水,此時他臂彎裏抱著一個包在繈褓裏的嬰兒,滿目誠摯的歡笑。

“白公子。”蘇紅茶沖他一笑,看了一眼他懷裏的嬰兒,轉而拍著如花的後背,又給她擦著眼淚,柔聲道:“都已經當娘了,怎麽還動不動就哭?小心那小家夥學你哦。”

如花看了白春水懷裏的兒子一眼,破泣為笑,嗔怪道:“都怪小姐出現得太突然,如花一時沒忍住才失態,小姐這也要取笑麽?”

眾人都笑了起來。

“你們怎麽會在這裏?”蘇紅茶忽然問。

如花偷偷瞄了一眼淩無雙,臉色有些難看,壓低聲音道:“半年前小姐追隨世子去後,曲公子就叫我們往西關等小姐,可是我們一行四個人,不知道為什麽,才在半路上,就被啞姑半夜施暗手給放倒了。然後就一直被她不知從哪裏叫來的人,讓我們這裏躲躲,那裏躲躲,好像見不得人一樣,還把竹影也打傷了,她現在都還躺在床上不能下地走。”

蘇紅茶皺眉,“啞姑?”她早就懷疑她了,但是她怎麽又會是淩無雙的人?

兩人正在嘀咕,淩無雙狀似無意般踱著方步沿著籬笆邊幾株滿是白色透明葉片的植物邊走邊說道:“這裏算是一塊洞天福地,土地肥沃,培養了不少有著奇異功效專解紫檀香毒的明葉草,這草有個很特殊的特性,它離了這塊土地,立刻就會枯萎,神仙也把它養不活,所以,希望如花和白公子還有你們的兒子能好好珍惜,別浪費了這麽些個好東西。”

蘇紅茶聽得莫名其妙,如花和白春水卻嚇白了臉,還不待蘇紅茶問,淩無雙已經嘻嘻一笑,似是毫無心機般,“這些天可能都要勞煩如花陪你家小姐解解悶了,我有事先走了,我晚上來接你。”

說完,朝蘇紅茶眨了眨眼,便揮了揮手轉身而去,很快就消失在石階外,如花和白春水好久沒反應過來。

“他是誰?”白春水把蘇紅茶讓進屋,如花倒了茶。

蘇紅茶苦笑,“聖王。”

白春水和如花差點從板凳上摔下去,“他就是聖王?不是傳說已經死了嗎?”

“此事說來話長?”蘇紅茶嘆了口氣,轉而問道:“他剛才說什麽紫檀香毒是怎麽回事?”

如花低下頭,紅了眼圈,“昨天晚上的時候,啞姑就和幾個男人把我們趕到了這裏,然後她強逼著我們一人吃了一粒毒藥,說是紫檀香,不會死,但永遠都別想離開這裏。”

這麽多日子來都被啞姑囚禁著,雖然沒受到什麽虐待,但被人控制著沒有自由,跟囚犯又有什麽兩樣?她不知道一直都慈祥的啞姑怎麽會是這樣?她從小看著的啞姑怎麽會變成另一個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

蘇紅茶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她明白淩無雙那麽說的意思了。

他的意思是說,如花他們身上中了紫檀香的毒,只有這裏的明葉草能解毒,而明葉草在別處又不能生長,那麽如花他們只能永遠呆在這裏,然後,他們就成了他控制她的籌碼,她若敢逃走,他就會殺了他們!

好陰險!

好毒!

根本就絕了她任何想離開的念頭。

如花生的是兒子,還沒取名,他們說,等見到白芳華,就讓這個白家的大家主親自為白家新添的男丁起一個響亮的名字。

他們的言語很樸實,蘇紅茶的心卻很沈重。

她抱過如花養得白胖才兩三個月大的兒子,小家夥咯咯直笑,笑時還有一對深深的酒渦,眼珠烏黑,可愛極了,她不由打心眼裏喜歡這麽個新生命。逗了一會,便笑道:“不知道有這麽可愛的小家夥,不然我一定要帶個值錢的東西送給他,算了,我下次來的時候再帶過來,一定不能怠慢了他。”

如花忙不疊道謝,又聊了一會關於林漠遙和白芳華的事,白春水方了解他姐姐的近況。沈默了半晌,忽然說道:“我姐姐對小姐做下的事,我先要替她說聲對不起。當初如果不是為了我和如花,事情說不定也不會變成這樣……”

蘇紅茶搖了搖頭,“不是任何人的錯,一切都是聖王在暗中操控。你姐姐做的事,自也有她的立場,是是非非,我現在也不想去論斷,但是你們現在這樣,卻叫我擔心不已。”

這些話題越說越沈重,幾人不免都唏噓又難過。為了調轉氣氛,如花先笑了起來,指著另一間廂房道:“小姐,竹影在那邊休息,過去看看她吧。”

蘇紅茶點了點頭,隨她進去,只見廂房光線暗淡,青紗帳低垂,裏面靜悄悄地。如花把帳子掛好,就看見竹影靜靜躺在那裏,一張臉蒼白而尖瘦,神色依然淡漠,睜著眼,靜靜望著自己。

她坐在床沿,眼裏漾起溫柔的笑意,輕喚,“竹影……”

竹影淡淡地回了一聲,“小姐來了。”

蘇紅茶點了點頭,聲音竟開始有些哽咽,“是,我來了,對不起,我知道得晚了,讓你又受了好多苦,對不起……”

當初是自己從林漠遙手中把她要過來,後來她就馬不停蹄的為自己做事,直至出京城,卻因為自己的原因,如今被啞姑弄得不能下地走路,都是自己虧欠了這個少言寡語的少女。

她忍不住落下淚來。

竹影伸出堅實而略帶粗糙的手指,輕輕揩掉她的淚珠,“別哭,怪只怪竹影沒用,沒有好好保護小姐,小姐一哭,更讓竹影感覺無地自容。”

“不是,是我不好,讓你們到現在都還跟著我受苦,被我牽累,是我感到愧疚……”

她身邊的人被鉗制,蘇紅茶感覺快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不待竹影再說,她就掀開了她的被子,卻看見她一雙腿緊緊地蜷曲在一起,像一個畸形兒一般,竹影急忙把被子拉上,有些慌亂道:“小姐別看,沒什麽事的。”

蘇紅茶望著她極力掩飾的驚慌,努力讓自己不去理會忽然狂湧而上的憤怒和傷心,胸口像有千萬把刀的戳絞,“為什麽會這樣?以後還能走嗎?”

太殘忍了,都是啞姑下的手嗎?她怎麽幹得出來?

竹影不敢看她的眼,別開臉,沈默著。

如花難過地接口道:“我們也不知道,只知道她每天都會有一段時間全身上下跟被人抽了筋一般疼痛,滿床的打滾,小姐如果有什麽辦法,能先讓竹影不再每天受這種痛苦都好……”

蘇紅茶握住竹影和如花的手,堅定道:“放心吧,我一定會讓他把竹影治好!”

天黑的時候,淩無雙並沒有來接蘇紅茶下山,來的是伍德。

依然被帶回到淩無雙獨居的那間特殊寢宮,獨自用過飯,就端了杯茶,想坐下來靜等他回來。

這個時候,她才發現,鋪著兩張平板床的臥室裏照明用的居然不是蠟燭或油燈,是在壁頂各處都鑲了夜明珠,那種瑩瑩的光華將整間屋子照得朦朦朧朧,似真似幻。

看來這間房自他們出去後就沒人進來過,因為早上起床的時候她沒有折被子,他的也一樣,被子上面還扔有換下的臟衣物,床頭櫃上的碗碟依舊散亂,旁邊的大衣櫃敞開,全是男子的衣袍,或許是因為早上淩無雙隨便取了衣,幾件袍子都被拉得歪歪扭扭的絞在一起。

她不由皺了皺眉,偌大的聖宮,威風的聖王,竟然都沒能安排一個人給他收拾?

以前藝溪也是這樣,只要有她在,他便什麽都不管不顧,衣服,書,鞋襪到處扔,她就必須得每天一收,擱得兩天,家裏就會跟放牛場一樣淩亂。

本想安靜坐下來,或是叫人進來收,想了想,還是自己動起了手——對於這樣一間居室,她實在好奇得要命,如此熟悉的場景,一切都好像回到了前世,她沒辦法置之不理。

她先是收了碗碟,鋪床折被,然後幫他把換下的衣物放到外面用熱水浸泡,同時再把衣櫃收拾整齊,再拿了抹布,把地面抹幹凈。不一會,房間裏就變得幹凈整潔,她不由抹了抹額角的汗,笑了,好久沒做過這種家務事,竟也是暢快淋漓。

淩無雙回到居室的時候其實已經很晚了,他以為會看到某個小女子熟睡的面容,結果,他卻看到一個忙碌的身影。整間居室裏都很幹凈,她還趴在地上來來回回的擦著,這些事她都做得熟練,好像她每天都會這樣做一般。

在蒙蒙的夜明珠下,她的臉龐綻放出珍珠般晶瑩的光澤,微笑輕輕染在唇邊,目光輕柔,沒有怨懟,沒有憤恨,一切都是那麽自然,他一度以為自己眼花了。

她竟然習慣他這種布置得奇怪的居室嗎?

她究竟是誰?

為什麽他看她忙碌的身影會感覺如此熟悉?好像他曾看到過千百遍一般?

這間居室是他很小的時候就要求老聖王建造的,但是老聖王說它太出格,曾限制他在這裏長期居住。但是他非常喜歡這裏,自然而然的感覺異常親切,從來不準任何人進來。

而自從他的父親老聖王去世後,他接管了聖城,成了新一代聖王,那一年他才十四歲,便擔負起了為聖城擴大疆土,將聖城的勢力要遍布整個大陸的任務。

他日夜思索,苦惱鉆研,每天想著如何侵占別人的領土,想著如何在這個冷兵器時代通過最落後的技術造出殺傷力極強大的武器,那一段時間,他研制新型武器,研制毒藥,忙著建立強大的軍隊發動戰爭。他玩心機,以毒制毒,以惡制惡,收服邪教,利用惡人打入各國內部,搜集掌握各大要臣的秘密,再加以利用和要脅。因為這些因素,他的鐵騎幾乎是所向披靡,打哪裏勝哪裏,聲名一時間如日中天,令人聞風喪膽,望而生畏。

如果不是遇到那個有史以來就與聖城相對立專遏制聖族的音族族長舒驚容,他當年向老聖王所下的承諾早已經一一實現。

撇開這些煩心的事,不管他在外面殺多少人,侵占多少別人的領土,他都不能安穩的睡一覺。只有在這間居室,他憑著自己腦海裏的印象所建造的居室裏,才能讓他感覺安穩,這裏,似乎有一種能讓人安靜的氣息,親切而溫暖。

曾經,他認為這個地方只是屬於他一個人的安樂窩,但是每當望見另一邊空蕩蕩的床鋪,他覺得還是少了什麽,心裏空落落的。他曾經問過自己很多次,那邊的床鋪上,是應該還有另一個人嗎?可是那個人是誰?他總是回答不出來,這便成了一個沒答案的問題。

而現在,這個忙碌的小女人,竟與這間居室如此契合,契合得好似她本就是這間居室的女主人一般。

他選中她一點都沒錯。

他忍不住笑了,笑容像朵幸福的花,在心中驀然綻放。

這一刻,他像受到了某種蠱惑,慢慢走到半跪在地板上的女子身後,像個久違了親人的孩子般,握著她的雙肩,把臉頰依賴地靠在她背上。

突然被人從後面抱住,蘇紅茶一僵,掙紮著推開他,淩無雙像祈求一般低聲道:“別動,讓我靠一會兒,就一會兒……”

想著身後是那張似是無助又熟悉的臉,蘇紅茶扔掉手裏的抹布,無奈的嘆了口氣,“藝溪,怎麽了?是不是哪裏又在痛?”

一說完,方覺不妥,應該叫身後的人為聖王,怎麽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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