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暮語

關燈
林暮語回到王府的時候,已是月影西斜將要破曉時分。

他沒有叫門,而是直接掠上了高高的圍墻,像個調皮的壞孩子般張著雙臂在窄窄地石墻上搖搖晃晃地朝他的院落行去,王府裏的暗哨已是習已為常,並未躥出來喝問,只是靜靜地看他一個人戲耍。

林暮語終於走到他的院落前,正要躍下墻頭,忽然一陣風吹來,裏面隱隱飄浮著梨花釀的酒香,他目光朝無一絲燈光的院落裏一轉,就見到盈盈月光下,一個人影半坐半靠地倚在一個假山上,一手執銀壺,一手端杯,正在慢慢地飲酒。

他嘴角微哂,轉身欲走,飲酒之人將他喚住,“暮語,到這兒來,陪大哥坐坐。”

林暮語頓住,譏嘲道:“還真是我的好大哥,丟下你的新娘子一個人守在這裏喝酒,又有什麽圖謀?”

林漠遙沒有看他,依然淺飲:“自然有圖謀,聽說今天你嫂子已經下了禁令,府裏再沒人敢拿一文錢給你。”

林暮語恨恨然,躍下墻頭,兩步就蹬上假山在他旁邊盤膝坐下,昂頭不屑道:“誰會把她的話當真?銀子又不是她的。”

林漠遙淡道:“銀子雖然不是她的,可是在這個王府裏,她已經是世子妃,是大哥名正言順的女人,而且娘也答應了她,所以,以後這個王府裏的帳房再也不敢見你的面,以後沒她的允許,你別想還能輕而易舉拿到錢。”

林暮語並沒因此而怒,扁了扁嘴,“誰稀罕,沒錢我也照樣能混。”

林漠遙不置可否,倒了一杯酒給他,“喝酒。”

他拿酒壺與小小的酒杯碰了一下,“幹杯。”

林暮語卻毫不領情,將酒杯扔得老遠,“這麽小杯的酒,幹脆不要遞給我。”

他手一探,已將林漠遙手裏的酒壺搶了過來,像個酒鬼一般,仰頭就大口大口地喝,直到一滴酒都不剩,他才倒置銀壺,自豪的說道:“這才叫喝酒,像大哥那種身體,永遠都不可能達到我這種境界。所以我勸你最好是不要沾酒,免得出了我們男人的醜。”

林漠遙盯著那只酒壺,眼裏漸漸升起一抹如冬日初升般的暖意,“喝酒對我的身體雖然有影響,但你也別總是搶我的酒杯。”

林暮語別開頭,像個被看穿心思的別扭小孩般嘴硬道:“誰擔心你的身體,別自作多情,就算你明天去地下見老祖宗,我都不會流一滴眼淚。”

林漠遙無奈地拍拍他的肩,笑道:“暮語,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們看見爹和許多身穿鎧甲的東華戰士在大院裏大聲擊碗唱歌,大口吃肉,抱著酒壇喝酒的場景,那時候,我們兩個看得欽羨不已,還擊掌為誓,長大了,也要像他們那樣豪氣萬丈大口肉大口酒,像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學通十八般武藝奔赴沙場殺敵,為保家衛國拋頭顱灑熱血都在所不惜。”

過去的那些時光,他怎麽會忘記?林暮語別扭的臉漸漸變得柔和,垂下濃密的眼睫,低聲道:“很可惜……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到爹,也是我們永遠被困於京都的開端。”

“是,所以我們現在幾乎連爹長得什麽樣子都已經模糊,唯一記得的,就是爹那剛硬的胡子和抱壇飲酒時的樣子,但是,我們都是爹的兒子,豈能就此被困住,我們不是應該奮發圖強,讓家裏每個人都過上自由快樂的日子嗎?”

林暮語完全不認同他的說法,大聲道:“大哥,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根本就不能跟著困在這裏,你為什麽要這般拼命?家裏的那些廢物他們自不自由快不快樂關你什麽事?他們是死是活關你什麽事?難道你不知道一個人可以輕輕松松遠走高飛的道理?”

林漠遙沒有回答他的質問,只是默默望著天空,那裏雲卷如絲,一片澄澈,涼風撲面而來,讓他的雙眼微微瞇起,誰也不知道他想起了什麽。

林暮語將銀壺一腳踢下地,“墨音那麽好的女人你不娶,偏偏娶蘇紅茶這麽個糟糠女回來,你就喜歡這樣糟蹋自己?”

林漠遙這才收回視線,淡道:“小茶不是糟糠女,我也沒有糟蹋自己,是你沒看到她的好。”

林暮語冷笑,“什麽她的好,她有什麽好?我看你是自己給自己找麻煩,明明娶了墨音,端王可以給你轉圜很多事,你偏偏近路不走要走遠路,端王惱羞成怒,你以為就算我娶了李家的女兒,他就會放過你?”

“放不放過是我的事,但是,那個李清顏我已經查過,是個不錯的女孩子,如果你真糟蹋了人家,憑著良心,你就該負起責任來。”

“就跟你不娶墨音一樣,我也不會娶她,你別多費口舌。如果把我逼急了,我就娶個跟蘇紅茶相差無幾的無德女回來。”

林漠遙溫和的臉色一變,“不要那麽說小茶,最起碼,她現在已經是你的嫂子,暮語,相信大哥,她是個值得尊敬的女人。”

林暮語洩憤一般掰下假山上一顆小石子再狠狠地丟下去,“是麽?我沒看到她哪裏值得尊敬。”

林漠遙覺得好話都說盡了,嘆氣起身,“暮語,不要再鬧了,讓家裏人安心點,你自己也好過。”

林暮語毫不示弱的站起來,與他對視,“好,你哪天退出家主之位,我哪天就會讓所有人安心。”

林漠遙笑了一下,緩緩步下假山,“不要太難為小茶,是我虧負她在先,如果你有氣,就沖我來發。”

“是麽?你越心疼她,那我越是要為難她,她根本就配不上你,更不值得你為她說話。”林暮語在他背後大叫。

“不要和大哥賭氣,不管你怎麽鬧,都不會讓我改變主意。”林漠遙的聲音漸行漸遠,直至最後消散在夜色中。

林暮語抱著頭頹廢而又無力地坐下,如石化在那裏般,好半晌都不見動一動。

蘇紅茶睜開眼,就發覺身邊多了側身躺著的個人,然後一擡眼,近距離看到一張俊雅絕倫的睡顏。

此時此刻,從窗棱上投射下來的晨光蒙蒙朧朧的映在他沈睡的面上,像是要從他輕顫的睫毛上流淌下來一般。蘇紅茶撐著下巴看他裝睡的臉,含笑低聲道:“漠遙,醒著的嗎?”

林漠遙“嗯”了聲,把腦袋動了一下又繼續“熟睡”,蘇紅茶不由好笑,想不到這麽樣個男人還有裝懶的一面,她推推他,“別裝了,快醒來,我有東西給你。”

林漠遙閉著眼睛伸手揪住她的鼻子,嗓音低啞,“天還沒亮呢,能不能安靜點。”

蘇紅茶拉開他的手,“真的有東西給你,昨天忘了的。”

她說著從枕頭下面拿出鎮南王妃給她的方巾塞進他手裏,“這東西好像很貴重,還是你自己拿著。”

手上握著那個方巾,林漠遙這才睜開眼,看她的眼神有些迷朦,“娘給你的,你就拿著,為什麽給我?”

蘇紅茶搖頭,“太貴重的東西我怕保管不來,還是你拿著比較安全,在我這裏萬一遺失了可不得了。”

林漠遙坐起來,淩亂的長發披散,使他看上去有些慵懶,“也好,這東西稍有不當,就可能會惹上殺身大禍,在我看來,這並不是個吉祥之物,能不沾最好。”

既然不想拿,蘇紅茶也懶得問此物的來歷和用途。因為今天還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也不想再睡回籠覺,把還睡意濃濃的林漠遙推倒,“天還早,你繼續睡吧。”

“那你幹什麽去?”

蘇紅茶從他腳上翻過,起來穿衣:“我想下廚做湯,等下你有口福了。”

林漠遙輕嗯了聲,又躺下繼續睡。

蘇紅茶在大廚房裏忙碌了一大早,真的是洗手做羹湯,一個人占了個竈火,親自熬了一鍋燕窩冬筍雞湯,分成兩分,一大份她吩咐如花端到東院飯廳讓鎮南王妃他們品嘗,再分出來的一份,便徑直往林暮語的院落裏端去。

跟在她後面提著一個銅鑼的凝秋大惑不解道:“昨天二少爺那麽對你,世子妃為什麽還要給他端湯喝?”昨天的事,別人不知道,她站得老遠的,反正是看出來了,是二少爺故意搞的鬼,雖然最後世子妃平安回來,可是她不懂得記仇嗎?如果是這樣,還真是個有度量的女子,與外面所傳的那些流言,完全不相符。

蘇紅茶憋著笑道:“昨天的事已經過去了,還記著它幹什麽?聽管家說二少爺好不容易在府裏過夜,做嫂子的,當然要表示親切的慰問。”

凝秋和凝香對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個時候二少爺一般都沒起床,端著湯去慰問,看她怎麽個慰問法。

到了林暮語的院門口,果然是大門緊閉,蘇紅茶示意凝香去敲門,可是敲了半天都沒人來應,如果不是蘇紅茶早打聽好林暮語確實在裏面,她幾乎都要懷疑裏面人去樓空。

由於平日林暮語很少回來,他院子裏連個守夜的下人都沒有,而且他也不喜那些下人在他眼前晃,便一起趕了個幹凈,要收拾打掃的話,都要找他不在的時候快速行動,不然他可要一頓臭罵。

見老敲不開,凝香回頭看蘇紅茶,“世子妃,怎麽辦,二少爺根本就不理。”

蘇紅茶朝提著銅鑼的凝秋眨了眨眼,“看你的了,二少爺不起來,就敲到他起床為止。”

凝秋有些興奮的漲紅了臉,做這種挑釁二少爺的事還真是頭一遭,雖然有些懼怕,不過真的想看他披頭散發怒氣沖沖跑出來的樣子。

她吸氣收臀,氣貫長虹,提起槌子就往鑼上狠狠連敲三下,高聲叫道:“二少爺,起床了——”

她的鑼聲和叫聲是震耳欲聾,凝秋趕緊捂了耳朵,蘇紅茶則有先見之明,早在耳朵裏塞上了棉花,再大的聲響,對她都沒多大影響。

“二少爺,起床了——”

凝秋每敲三下,就使勁的喊一嗓子,這模樣,估計最多叫到第十聲,院門肯定就會被打開。

蘇紅茶在心裏數著數,在數到第七下的時候,果然,門突然從裏面拉開,林暮語那張絕色的臉出現在幾人眼前。

“餵!你們要幹什麽?還讓不讓人睡?”

那張臉不僅風流邪氣,此時雖然生氣怒瞪著眼,卻另有一番別致的風味。凝秋看得眼都直了,槌子掉到地上都不知道,而凝香顯見被他的美色晃得更厲害,兩腿發軟,靠在凝秋的懷裏,聲若游絲的輕喚:“二……二少爺……”

兩丫頭這般模樣,蘇紅茶哭笑不得,把手上的湯碗遞到林暮語面前,“早上熬了湯,趁熱喝吧。”

林暮語看都不看,惡聲惡氣道:“不喝,拿開。”他實在怒得無以覆加,為了給他一碗湯,居然敲鑼打鼓的在這裏吵,他恨不得一把掐死她。

蘇紅茶好脾氣地輕言相勸道:“早上空腹容易傷身,再說,這也是嫂子的一番心意,為表我們的叔嫂情份,小叔還是喝點吧。”

林暮語額上青筋直跳,“我不要你表什麽叔嫂情,走開!”

說完欲關門,蘇紅茶一腳抵住,她不急不躁,不慌不忙地延長語音道:“小叔,這可是嫂子第一次在王府做的湯,剛剛娘和妹妹都喝了,如果你不喝,搞什麽特殊化,那可不行,除非你希望我今天讓人在這裏敲一天。”她說著就看了一眼兩個軟綿綿的丫頭,相信她們很願意呆在這裏。

林暮語氣得直瞪眼,從來沒有看到如此臉皮厚的人,叫人喝湯,竟然威脅到這個份上來。

他死死地瞪著笑盈盈地蘇紅茶,挫了挫牙,最後終於是端著湯一口喝了個幹凈,然後將碗朝她手裏一丟,“可以滾了。”

蘇紅茶也不生氣,笑得跟狐貍一樣,見他關了門,捅了捅還雲裏霧裏的兩個丫頭,吩咐道:“你們兩個給我盯著,從現在開始,不管二少爺哪裏去,你們兩個都得隨時給我報備他的行蹤。”

凝秋倒是先緩過神來,揉了揉眼,趕緊喜笑顏開的答應了下來,“是,世子妃,凝秋凝香一定不負所托。”整個王府裏,哪個丫頭婆子不希望親近二少爺?光就遠遠瞧著那張臉,就讓她們心馳神蕩了,何況眼下還可以明正名順的跟著,簡直比吃那蜜都還要甜。

蘇紅茶掩著嘴笑吟吟地走了,林暮語,這下子如果還敢不娶李小姐,以後就別想有女人跟著他了。

回到飯廳,鎮南王妃、林漠遙和林含煙剛開始用飯,見她進來,鎮南王妃笑道:“小茶,坐這裏來。”

蘇紅茶看了林漠遙一眼,挨著她坐下,“湯還合大家味口不?”

鎮南王妃點頭大讚,“味道非常好,想不到你還有這麽個手藝。”

蘇紅茶嘴巴乖巧道:“如果娘認為合口味,把今天除外,娘可以天天到怡然居去品嘗新口味。”

“到怡然居品嘗?”鎮南王妃滿目疑問。

林漠遙適時接口道:“哦,是這樣的,小茶說我身體有點虛,想每天晚上就近親自給我熬點湯,所以今天準備在怡然居弄個小廚房。”怕鎮南王妃有想法,他只得隨便為蘇紅茶圓了個謊,眼皮都沒眨一下,顯然說謊的事是經常為之。

正在喝湯的林含煙身子一震,湯都灑了出來,失聲道:“什麽?嫂子要在怡然居開小廚房?那怎麽行?”

鎮南王妃白她一眼,“成何體統,咋咋呼呼地,女孩子也不註意點。你嫂子說在怡然居另開小廚房是個好事,遙兒,娶了媳婦,果然就是不一樣,現在有小茶悉心照顧你的飲食起居,娘也就放心了。”

她轉頭對蘇紅茶說道:“如果要人手,你只管叫陳管家,要花銀子,就去帳上支,該買的,一樣都不能少。”

蘇紅茶點點頭,“知道了,娘。”

一頓飯吃完,蘇紅茶立即就去找人張羅小廚房的事了。林漠遙回到怡然居,裏面靜悄悄一片,他走到寢房內,把窗臺邊桌案上的一塊紅布拉開,那架鳳尾琴赫然在目。

他伸出手指在弦上挑了兩下,琴聲清悅動聽,餘音勻長,果然不失為當年音族的斫琴家族謝家所出之物,當得上舉世無雙。

夜無歌走進院落時,從窗口看到他,便繞了進去,正要說話,看到那把鳳尾琴,冷峻的臉面也動了容,“世子在看鳳尾琴?”

林漠遙頭也不擡,輕“嗯”了聲,“有沒有問到破摧心掌的辦法?”

夜無歌道:“剛才找我師兄問了一下,師兄說摧心掌是以一種掌力揉和了巨毒才能達到破損人心脈心臟的毒功,他曾聽說烈陽谷的薛藥王當年與胡馳春有過一段交情,以薛藥王研毒的癡狂,定然有破解摧心掌的法子。他建議我們到烈陽谷去找薛藥王,定然會有收獲。”

林漠遙擡起頭,凝重道:“那此事絕不能再拖,烈陽谷距京城也不遠,最多半個月就能跑個來回,無歌,此事你讓靠得住的人去辦,一定要找到薛藥王,他要多少銀子都沒關系,只要能救小茶。”

夜無歌抱拳道:“是,世子。”

說完,他卻仍站在那裏不走,林漠遙奇怪道:“還有什麽事?”

夜無歌想了想,竟有些憋笑的意味,“世子,你知不知道今天早上世子妃去我那邊找過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