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只是一躍而下

12

菲爾德拉下兜帽，隨著人流一起擠進地鐵。長長的沙丁魚罐頭緩緩駛離車站。

槍的後坐力還震得他手臂發麻，彈的熱氣還留在他的手心。在這一身黑色的衣料下，他覺得自己的四肢都在顫抖。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打架鬥毆”。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他甚至還沒能反應過來。剛剛經歷的所有事情全部都飄浮在空中，毫無實感。

菲爾德人生前十六年完全是街坊鄰居眼中那個“別人家的孩子”，別說打架鬥毆，他甚至都沒怎麽和別人起過很大的沖突。即使旁邊那些孩子再怎麽尖酸刻薄，菲爾德也總是視而不見，能躲就躲。而懦夫也終究是懦夫，誰也不想去親身試探一下一個精神病到底會多麽歇斯底裏，還是一個體育A的瘋子

至於那些槍彈棍棒，也最多是在夢境和幻覺裏見過耍過。葉奈法奶奶生前總是要找點時間打著他滿莊園到處亂竄，去世之後還會時不時在他的夢中對他叨逼叨逼，揍得他到處跑，。

但真實的槍握在手中，那種感覺是和任何幻覺都不一樣的。

只是第一次，這些槍彈滾棒就一齊轟上了他的臉。菲爾德看著地鐵外變換的幻燈箱，還是有些恍惚，剛剛打架的一招一式仿佛完全都是自己的條件反

射，等自己的意識跟上自己的動作時，他才反應過來自己都幹了什麽。

菲爾德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仍然是心有餘悸。

真是不逼自己一把，都不知道自己都能幹出什麽厲害的事情……

“做的不錯。”克萊恩擡手摸了摸他的腦袋，“雖然一通操作猛如虎，輸出只有兩點五，但是只要能圓滿地達成計劃，就是滿分。”

你這到底是在誇還是在罵我呢？

但槍還在我身上，菲爾德想。

我手上竟然真的有一把真槍，我還用它打完了三盒子彈……天哪……而且那個子彈還不是一般的子彈……我還在彈雨中……

就在菲爾德在心裏碎碎念時，地鐵到了下一站，到站的人流漸漸湧出車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中露了出來。

瑪菲媽媽穿著簡潔大方的黑色西裝套裙，在椅子上睡得正香。

在菲爾德的印象裏，瑪菲媽媽精神狀態的惡化是顯而易見的。她忘記的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多，仿佛是破了角的紙盒，記憶如水般從這個小缺口汩汩流出。

現在菲爾德知道了，這是魔藥帶來的副作用。由於他們和這個真實的世界缺少大部分關聯，非凡特性的副作用會在他們身上成倍地爆發，晉升的難度也是成指數式上升。所以即使有願意走上非凡的人，愛麗絲那個老瘋子也不會允許他們走得太遠。

瑪菲媽媽會在那些花哨的衣服上藏好多小紙條，在重重疊疊的裝飾下縫好幾個小口袋，會把顧客的訂單釘滿整個木板。

但她總會對自己的小兒子說：

“早上好，我親愛的小菲爾德！”

葉奈法奶奶總是說，聰明的人幹什麽都聰明。也許這就是瑪菲媽媽手藝絕佳的原因吧，她總是看上去迷迷糊糊的，但她的烤箱裏總有吃不完的美味。

“回神，”克萊恩猛地拍了拍菲爾德，“不要盯著小瑪菲看太久，會露餡的。”

車廂搖晃間，克萊恩突然對菲爾德說：

“你知道小瑪菲當年想成為‘不眠者’嗎？”

菲爾德沒有回答，努力表現出一副身邊什麽也沒有的樣子。於是克萊恩就自顧自地往下說了。

“其實原因很簡單，只是單純地不想睡覺而已。”

“小瑪菲很聰明——當然其實我覺得我們家的孩子都挺聰明的——但她太敏銳了，高靈感帶來的壞處就是她的夢境有時候比其他人要難熬一些。這你應該是深有體會了。而且小瑪菲也不太喜歡喝藥睡覺。”

“當然，還是你更離譜些。我們家幾百年來，需要用到灰霧煙鬥的還真沒幾個，還多是你們梅麗莎一脈的人。像你這麽高的靈感在我們家我也是第一次見。”

“所以小瑪菲的邏輯很簡單：既然睡覺很不爽，喝藥也不爽，就幹脆不睡了！”

“可減少了大部分夢境，那些混沌的幻境還是圍繞著她。於是她就願意繼續成為午夜詩人、成為夢魘。”

“如果能掌握夢境，會不會讓自己睡得更舒服一些？會不會讓其他人也睡得更好一些？”

菲爾德仍然沒有說話。

和他記憶裏一模一樣，瑪菲媽媽的想法永遠那麽樸素而天真。

“你放心啦，你的瑪菲媽媽知道你來了。”

梅麗莎從一陣黑煙中走出，笑著拍了拍菲爾德的肩膀。

“她還讓我跟你說，昨天她在東拜朗吃到了非常好吃的冰激淩，前幾天還在費內波特吃到了很好吃的面。小瑪菲還說有點羨慕阿黛拉的爸爸媽媽，因為他們能去因蒂斯吃很好吃的、冰激淩……”

“就這些！”

就這？這還真的很符合瑪菲媽媽的風格。

“至於你，我親愛的哥哥。”

梅麗莎的聲音一下子沈了下來，擼起袖子走到克萊恩面前，看上去氣鼓鼓的。

“你的問題等事情結束了我再來找你算賬！”

說完梅麗莎就在菲爾德眼前化為一團黑煙消失了。

他感覺身邊的克萊恩好像抖了一下。

13

格洛麗亞見四處無人，悄悄將靈性註進藏在耳道內的通訊器，登入一個隱秘的頻道。

不用發聲即可通訊，真是方便。

“……總之，聖朱莉教堂這裏一切順利。”

“好極了！”斯科特一邊對著自家小隊的成員在街區地圖上塗塗畫畫，一邊用靈性向隱秘頻道上發消息，“我這裏剛收到來自愚者教會的小禮物，已經在地鐵三號線的白月亮花站2號出口做了一些布置。”

“收到。另外，第一批【煙花】已經裝填完畢，三批【煙花】的發射時間為晚上八點、十點、十二點。【煙花】的彈藥裝填非常麻煩，所以只有這三個點可以發射。斯科特你的小隊盡量踩著點來；如果錯過時間，務必要拖住敵人等到下一批【煙花】的發射。”

“明白啦，沒有問題的！”

“好的，收到。大叔哪裏情況怎樣？”

“……我剛剛到達目的地，現在正在疏散鋼鐵廠的人員。”

媽的，怎麽你也開始喊大叔了？等事情結束了我一定要找個理由揍斯科特這小子一頓！

“走！快走！我以風暴教會高級執事的身份命令你們：全廠人員馬上撤離！”

盧克斯在鋼鐵廠裏怒吼。他大步流星地在廠子裏快步穿梭，把每個工區的職員全部轟走。

“你這是犯法的！”大腹便便的廠子扯著嗓子在盧克斯身後尖叫到，“現在可不是那個神權至上的第五紀了！”

“但我媽是高級執事！足夠讓你的工人現在給我滾蛋了！”

“我信仰的是黑夜女神！你無權幹涉我的工廠！”

“如果我有罪，我自己會上宗教法庭！但是現在——”

忽然，廠長身邊吹來陣陣狂風，震這一塊場區的結構框架都在顫抖，發出可怖的隆隆聲。

“給我滾！”

面無血色的廠長嚇得後退幾步，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

盧克斯鄙夷地斜了一眼，就越過廠長繼續指揮工人撤離。

慌張迷茫的人流裏，盧克斯竟然看到了自己的瘋女人抱著兒子無助地跑著，被人群撞倒在地。

他立刻飛過去拉起瘋女人，卻發現並不是那張熟悉的臉。

“……謝謝……謝謝大人……”

抱著孩子的陌生女人道謝後馬上跟著大部隊跑遠了。

盧克斯看著逐漸遠去的人群有點發楞。

只是一個抱著小男孩的女工而已。

14

乘著地鐵轉了幾站路，換了另一身黑色的衣服，菲爾德再一次回到了剛剛發生槍戰的那個地鐵站，地鐵三號線白月亮花站。

那個帶著狹長走廊的二號口依然人來人往，只不過走過這裏的人都會低頭研究下這裏密集的彈孔。

街上的行人逐漸多了起來，一些花車也陸續到場了，步行區逐漸變得擁擠起來。

菲爾德推門進入一家音像店，走到一個播放機前，見四下無人便快速從包裏掏出一張黑膠唱片換了上去。

這是今天需要安置的最後一樣道具。

這怎麽看也不像是子彈能打到的樣子啊……

菲爾德皺眉：“我可以聽一聽裏面放的是什麽嗎？”

“當然可以！”

戴上耳機，柔軟的墊子裏傳來一段熟悉的歌聲，層層疊疊，忽近忽遠，此起披伏……

是他每次睡前都能聽到那首安魂曲！！

臥！槽！！

那真的是可以隨便放出來給別人聽的嗎？？？

他震驚得說不出話來，瞪大眼睛對播放機指指點點。

“只要某個特定的倒黴蛋慌慌張張地聽到這首曲子就可以了。至於其他人，還是有辦法避免的。”

克萊恩的語氣隨意而又自信。

“那麽，提問：現在你有什麽辦法做到這一點呢？”

菲爾德環顧四周，嘆了一口氣，認命一般地從維修工的巷子裏順來一卷警戒線，貼了一圈後再戰戰兢兢地把剩下的封條偷偷放回去，最後在自助打印機處打了紙條貼在播放機上。

“設備已壞”。

“不錯嘛！九十分！”克萊恩滿意地打了一個響指，“如果偷東西時能更加自然坦蕩一些，就更好了！”

……我真的做不到啊！！

呃……至少現在做不到……

走出音像店時，天邊已經泛起淡淡的晚霞，一些花車已經開始在街道上準備起來了。

演員們互相調整著對方的服裝，拿著各種器材進行最後的檢查。

菲爾德在一輛因蒂斯風格的花車上望見了阿黛拉的父母，瑪麗和丹尼爾。

丹尼爾穿著一身風騷的白西服站在演員中間，手裏拿著一沓翻爛的紙。看上去今晚他將是這臺花車的舞臺主持人。

穿著艷麗浮誇的馬戲演員正圍著丹尼爾認真地聽著，他們即將迎來最後一次流程上的調整與確定。瑪麗也擠在演員之間。她化著華麗的舞臺妝，穿著彩虹色的大擺康康舞裙。

這裏真的很符合他們夫婦二人的氣質，菲爾德想，他們都是熱情而充滿活力的大人。

丹尼爾是一位非常有行動力的長輩，腦子裏有什麽想法都會第一時間付出行動，雖然這些想法並不一定都是好的。從小時候玩鞭炮炸了店玻璃，到有了阿黛拉之後在店裏面打開狼魚罐頭逗小孩，這位大哥從小到大可挨是了那些暴脾氣的長輩們許多棍棒，葉奈法奶奶更是名列揍人榜榜首。

瑪麗和瑪菲媽媽比起來則活潑許多。也許是因為真的是馬戲團出身的原因，瑪麗舉手投足間就帶著一股浮誇而戲劇的味道，仿佛那些日常而平淡的生活在她眼裏都是些值得上舞臺慶賀的大日子。

這麽看來這兩位長輩的確是十分般配，只是菲爾德有點擔心長大之後的阿黛拉。這位精力過剩、膽大包天的小妹妹已經有點長歪的跡象，真是為她艱難的前途擔憂。

和自己父母的平淡故事比起來，阿黛拉父母的故事才更有戲劇性一點。

與日久生情相對的是一見鐘情。年邁而無聊的葉奈法奶奶總是絮絮叨叨地說著陳舊的往事。某一次丹尼爾這傻小夥子去馬戲團“出差”了一個月，回來時就把小瑪麗也一起帶回來了。

馬戲團是創造快樂與夢想的地方，但瑪麗待著的並不是。

“所以那小姑娘最後那一刻答應得很灑脫。什麽‘詛咒’什麽‘命運’，她都已經不太在乎了。小瑪麗當時和那小子私奔回來時，那眼神是如此地堅定決絕……”

說到這種如何拉人下水的事情，年邁的葉奈法奶奶總是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嘆氣，然後用幹癟起皺的手輕輕地敲一敲煙鬥。

“無父無母，從小在那樣兇惡的馬戲團長大，還能像現在這樣喜歡表演與雜技，真的不容易。”

“也許這‘詛咒’更像是一種解脫吧。”

漂亮美麗的羽毛點綴在演員們的頭上，他們聚精會神地討論，時不時最後測試一次自己的器械。

“啊，是這一臺車！”

克萊恩的聲音聽上去有些得意。

“這個‘太陽馬戲團’可是因蒂斯的國寶級劇團！把他們兩個順理成章塞進去還有點難度。不過他們幕後投資方裏，最大最幕後的那位你可熟悉了！”

因蒂斯……很厲害的有錢人……幕後的……

“羅塞爾先生！”

“回答正確！”

美麗斑斕的花車上也跟著發出一聲歡呼。

“就是這樣！女士們先生們！現在讓我們各自進行最後的準備！”

主持人丹尼爾激動地揮舞著手臂。

“今夜！我們‘太陽馬戲團’的各位，將會是貝克蘭德最閃耀的明星！”*

（*太陽馬戲團，加拿大國寶級劇團，雖然是馬戲團但完全不使用動物表演，更註重展現表演藝人本身，場面非常震撼而富有感染力。這裏也是玩梗並借用名字。）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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