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

只是一躍而下

15

菲爾德擡頭，摩天大樓上，窗明幾凈的玻璃染上了晚霞與星光，高高低低的路燈反光嵌在玻璃幕墻上像珍珠與寶石，穿行的車燈如紅色的錦鯉，慢慢悠悠地在鏡中水面下游動。

星媽媽咖啡總部的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它坐落於花車禁行區內為數不多的行車幹道上，再往前走就是完全的人員封鎖區了。圍繞著聖朱莉教堂三個街區內多是寫字樓與商業樓，現在已經提前撤空了。

“這棟樓真的很漂亮。”

克萊恩走上前，擡頭讚嘆道。

“玻璃,鋼鐵，混凝土，合金……”

他們裏聖朱莉教堂很近了，站在路邊已經可以看到她漆黑的墻體和高聳的尖頂。她像一位矜持又高傲的女士，靜靜地站在高樓大廈之間。

她明明是座黑夜教堂，但完全沒有按照那些古老的形制，沒有穹頂與花窗，沒有透視門與壁畫雕像。只有粗糙的混凝土與極具現代感的形體。

但你一看就能看出，她是一座教堂。她那蓬勃向上的尖頂，她那靜謐平和的姿態，來自新時代的手法完美詮釋了黑年女神那古老的神韻。

她是如此獨特。她在歌唱，她在祝福，她在期待！不僅是在讚揚女神，更是新時代人們在為自己在呼喊！

聖朱莉不是某位偉大的聖者，這座偉大的建築本身就叫做“聖朱莉”！

為她的誕生付出過汗水與心血之人都是聖朱莉的父親與母親！

“所以，聖朱莉是時代的驕傲、人類的讚歌，是‘皎月紀元’的黑色星辰！”

克萊恩望著遠方的黑色尖頂，悠悠地說。

他聽見一些聲音，擡頭看一看，一架浮空艇正緩緩地向大樓駛來。

“不過現在——”

他擡手指了指面前這棟摩登大樓。

“我們的主角是這位女士、也是我們看煙花之前的最後一站：星媽媽公司的總部大樓！”

“你最後一個任務有一點點小小的挑戰性：我需要你去星媽媽大樓的樓頂向天上的那個浮空艇打一槍，然後再來個信仰之躍，就可以結束啦——其實說白了也很簡單。”

菲爾德擡頭看看那個浮在天空中的龐然大物，再看看看不見樓頂的星媽媽大樓，頓時感覺兩腳發軟，似乎馬上就要變成一攤爛泥，直接爛在原地再也起不來了。

信仰之躍？？？？

簡單？？？

那可是真正的百層大廈啊！！！

“不要這一副表情嘛！你要相信自己，你可是專長情報與諜戰的莫雷蒂家，只是一個很簡單的潛入而已，不試試怎麽就知道自己不行呢？”

“……你說過星媽媽公司是黑夜教會旗下的產業……”菲爾德感覺自己聲音都已經開始抖了起來，“這這這……這和潛入某個教堂……有有有區別嗎？？”

“這可比潛入教堂偷東西簡單多啦，只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公司大樓而已。”

簡簡單單。

有教會背景還簡單個屁。

“大膽地放手去做吧！不要怕！你想想那可是你的仙女教母，你連本人都見過！”

“這件事雖然已經和女神打過招呼了，但是出於嚴格的保密和事件的獨立性，我們不能去破壞公司的正常秩序，所以只能選擇潛入了。”

“不過剛剛說過，這裏是隱秘之母的地盤，多少也有一些非凡措施和女神的註視，所以我也不能進去，一是會驚擾到那些神經緊張、不明真相的孩子們，二也是處於對女神的尊重。”

……原來你也知道尊重別的神啊，真是難得。

“所以，這次我得一個人去孤軍奮戰嗎？”菲爾德問。

“不不不，你忘了你還有一群隨時隨地都可能突然冒出來的長輩們。他們是真正不存在的幻影，能夠隨意出入這裏沒有限制也不會被發現，唯一要註意的是他們出現在現實裏的時間非常有限，而且非常隨機，有時會只有幾句話，但有時卻能和你聊半個多小時的天——誰知道呢！”

克萊恩抽出一根星光閃閃的手杖，耍了一個漂亮的棍花。

“他們會看著你，幫助你，帶你最終登上高樓——相信他們！”

“等等。”

克萊恩伸出手，再從菲爾德腦後摘下一兩個發夾。

“再降低一下你存在感——好了！”

旋轉的手杖停在空中，直指眼前的大樓。

“現在，是你的表演時間了！”

16

自動門打開又閉合，菲爾德隨著人流踏入大廈大門。

三個監控在左側，四個監控在右側，大廳前方和頭頂加起來五個。

“慢一點。”梅麗莎在他身後拍了拍貨箱，發出只有菲爾德能聽見的砰砰聲。“跟著他們一起走。”

男孩慢下腳步，忙碌的貨運工人們推著大大的箱子，在攝像機裏掩住了男孩的小身板。

被翻閱的報刊，豐富多彩的名片，琳瑯滿目的廣告，一片小小的空白卡片卡在名片夾裏，伸出一條又長又細的繩子尾巴，五顏六色的關聯之線早已被巧妙地編織好，正飄浮在空中等待上場。

菲爾德乘著無人註意，快速撿起卡片，小跑回到推車邊，和貨運工人們一起刷卡進入大廈內部。

機器屏幕上出現一張和菲爾德七分像的臉。

“馬裏奧?多爾納，後勤部，管道維修員，正式工。”

貨運工人們賣力地推著小車進入電梯，按完按鈕後發現轎廂裏多了一個黑色的身影。

“小兄弟，後勤新來的？”

“嗯。剛剛轉正不久。”

“剛剛看你好像是修管道的？”

“嗯。”

“真是年輕啊，但是那個性格糟糕的後勤部部長不太喜歡年輕人，你是怎麽通過考核的？”

“呀！那個後勤部長的確是性格糟糕透頂呀！”

班森像一個普普通通的上班族一樣，站在擁擠的電梯裏。

“但是，他可是一個很認真的人，認真又較真，忠於職守又業務突出。在職場上，如果他在他的工作上讓步了，那麽只能是——”

“因為你／我技藝高超。”

菲爾德和班森異口同聲地說。

貨運工人爽朗地笑了，用力拍了拍小男孩的大背包，叮鈴當啷的聲音在電梯裏回響。

“真是自信的孩子！不過我喜歡！看你這個背包我就感受到了你十足的專業精神！”

“加油！我看好你喔！”

菲爾德與貨運工人一同走出電梯，卻始終慢他半拍，等到貨運工人消失在轉角，他便乘著最後一點遮擋溜入樓梯間，繼續從後勤部上樓。

大約上了十多個樓層，菲爾德擡頭，不善言辭的西塞在墻上畫滿了箭頭塗鴉，全部指向樓層出口。

愛笑的克萊爾迎面走下樓梯。

“輕輕地出去，記住這一層的電梯只能到98層喔！”

菲爾德快步上前，拉門進門關門一氣呵成。

樓梯間裏傳來步伐聲，三四個人結伴從高處走下來，無言地路過這一層，然後向更底層走去。

菲爾德沒有多想，帶著寬沿帽的他走出小道，正好一群穿著黑西裝的職員開完會路過，於是他就悄無聲息地跟上人群，低著頭走在沒有攝像頭的一側。

忙碌的職員各有任務，無人註意到多了一個低存在感的陌生人。

叮咚一聲，兩輛電梯同時到達，菲爾德借著遮擋，和職員們分別進入兩間不同的的電梯。

“這裏只有你，有點顯眼了。”

說著葉奈法奶奶跳起來敲了敲電梯裏的攝像的，罵罵咧咧地說。隨即她伸出手，從虛空中抓出一把五顏六色的線，想了想迅速挑出幾根線扯斷，只不過有點費力。

“時間很短，你有兩秒的時間離開電梯，還有兩秒穿越電梯等待區的監控。”

菲爾德加快腳步，於人跡稀少的98層進入另一個消防樓梯間，繼續向上。

“嘿，小掃帚！”

伊斯從一扇門裏期待地探出頭，向菲爾德招招手。

“看這裏！看這裏！去樓頂天臺的樓梯在這裏！”

說完就關門縮了回去。

那都是幻覺，其實門一直鎖著。不過這些維修通道才不會專門上那些高級鎖。

一根鐵絲，兩個樓層，三把鎖。

最後一個鑰匙孔中發出一聲輕響。菲爾德雙手抓住門把，鼓起勇氣向內一拉。

摩天大樓之巔的空氣是如此清涼。

菲爾德緩緩走到女兒墻邊。浮空艇的陰影籠罩著他，現在這個巨大的機械造物是如此觸手可及。

他瞇著眼睛擡頭看，浮空艇的底板上飄著一段五彩斑斕的編織繩，長得都要能摸到自己的頭頂了。

那將是勻速子彈的第一次反射，一次死亡的提前宣告將從這裏開始。

他抓著女兒墻向下望去，薄薄的雲彩下，街燈像星星，仿佛那一百層之下是無數條銀河交織的星空。

這可真奇妙啊，菲爾德想，應該說這一周都非常的奇妙。

這一周裏，他做了許多曾經覺得自己一輩子都不會做的事情。他去翹課，去欺騙，去打架鬥毆，他把這十六年來積攢著的謊話都說盡了，把這十六年來沒幹過的壞事都做盡了。

他現在手裏甚至還有一把槍。

是啊，我甚至現在手裏真的有一把槍，我的子彈即將殺死一位天使。

這一枚被編織因果的子彈，在出膛那一刻，就註定要奪去一條特定的生命。

我還是一個乖巧的好孩子嗎？

噪音和花屏又一次影響到了他的感官，難得地，這一次幻覺反應的景象離現實的時間點那麽近。

菲爾德踉踉蹌蹌地爬上女兒墻，腿有點軟，但還是站直了。

低頭，不清不楚的視野裏，只有黑色鬥篷與邪異面具的邪神正站在樓底，立在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擡頭看著他，那個面具上定格笑容是如此令人毛骨悚然。

風吹起黑色的衣角，隱約露出幾條灰白色的滑膩觸手，它們擁擠在頭篷之下蠕動著。

……來呀，跳吧，不要怕，沒事的，這很簡單，放輕松……

男孩耳邊回響著邪神的呢喃囈語，用的卻是刻在他在記憶裏的親切聲線。

我會接住你的。

菲爾德閉上眼，拉開灰色手槍的保險栓，上膛。

就這樣吧，男孩想。

他擡手向上鳴槍，然後平舉雙臂。

只是一躍而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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