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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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
所有人都在堅強
“好了，我們趕緊說正事。”
倫納德擦擦嘴，把箱子橫在克萊恩的眼前，向孩子們努努嘴。
“不過我們要不要讓孩子們回避一下？”
菲爾德乖乖地撈起阿黛拉拐進了廚房。莫雷蒂家沒有欺瞞，只要菲爾德問，他什麽都能知道，這種回避沒啥意義，但至少表面工夫要忽悠到位。
確定孩子們消失在視野裏，倫納德一本正經地打開箱子，瞬間褪去那些嬉皮笑臉的顏色，滿臉嚴肅的說：“這次我是來清除汙染的。”
他鄭重地把展開的箱子推到克萊恩面前。感謝這店裏對非凡因素的壓制，他能夠這麽坦蕩地展示這些被汙染的東西。在教會裏裝箱時，倫納德只能閉著眼睛間接接觸，一切操作都是那麽提心吊膽，他根本沒敢正眼看過這些東西。
這些汙染實在是太嚴重了。渾濁汙穢的黑氣裹著無盡的惡意在箱子裏糾結纏繞，牢牢地紮根在各種小物件上，時不時吐出幾縷血色的霧氣，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即使在這種環境下，這種場面也讓倫納德感到惡心反胃。如今它們只是罵罵咧咧地窩在箱子裏，要是放任它們在外面，必將尖嘯著噴湧而出，將整座城市化為血海。
“這個星期我們的汙染清理量直線上升，尤其是這兩天，汙染的數量和嚴重程度都出現了一個飛躍。像這種序列2的天使都無法處理的汙染出現了好幾處，有很多甚至只能交給女神處理。”
倫納德揉了揉自己幹澀的雙眼，讓自己強打起精神來。
一個星期不睡覺對序列二的天使來說沒有什麽，但是如果一個星期不睡覺，還要24小時連軸轉，上竄下跳東奔西跑，不是在與什麽邪教徒打架鬥毆就是在凈化汙染編寫文獻，連靈性恢覆都是靠藥水強灌的——感謝大地母神教會的吸血鬼們，沒有讓自己因為過勞死而成為黑夜教會世上最丟人天使。
“好吧，那就讓我來幫我們崇高的女神來分擔一下工作量吧！”
克萊恩拿起小物件一個個仔細查看，那些邪祟的汙穢在他手裏戰戰兢兢得像被打濕的鵪鶉。
“謔，來頭不小，還是舊日級的汙染！”
“會有問題嗎？”倫納德皺眉。
“沒有問題！”
克萊恩一手握著小物件，一手抓著那些黑氣用力一拔，那些汙染立刻被扯得幹幹凈凈。他接著拿著那團汙染兩只手使勁一拍，這團黑氣便哀嚎著變成了像餅幹一樣的東西，徹底沒有聲音。
克萊恩哼著小曲兒把這些汙染一一排除，隨手從櫃子上取下一個餅幹盒，把這些黑色的餅幹叮鈴咚隆地塞進去。
“好了！結束啦！”
克萊恩把一箱子幹幹凈凈的小玩意兒還給倫納德，然後大聲拍了拍手。
“你們可以出來啦！孩子們！”
於是菲爾德便抱著迷迷糊糊的阿黛拉從二樓竄了下來，看見克萊恩轉身走進了雜貨間。
“喔，我想起這裏也有一個東西要給你，稍等喔！”
留下菲爾德和倫納德兩人面面相覷。
“所以他今天也沒有給我們做早飯嗎？”
小男孩環顧四周，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今天還是吃餅幹吧。”
說著菲爾德輕車熟慮地從架子上取下那個貓咪腦袋餅幹盒，嫻熟地打開蓋子掏出那些黑色的餅幹和妹妹分了。
啊，那個鐵盒子好像很眼熟的樣——等等不對！
倫納德看著小孩們吧唧吧唧就神色如常地把那些餅幹吞咽下肚，驚得他立馬從沙發椅上彈起，一步沖到孩子們的面前奪下那個貓咪頭鐵盒，可惜這餅幹盒已經見了底。倫納德嚇得一聲冷汗，馬上一手摳著一個小孩的嘴大喊：“你們知道你們剛剛吃的都是什麽嗎！？快吐出來！”
小男孩驚恐地抓著倫納德的手，不知所措地嗚嗚大叫，阿黛拉直接被嚇懵了，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正當雙方對峙的時候，克萊恩閑庭信步地拿著一個受汙染嚴重的東西走了出來。
“呀，瞧我這記性，我忘了清理這上面的汙染了！”
於是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克萊恩一抓一拔一拍，把可拍的汙染壓成了黑色的餅幹，在孩子們的眼前晃了晃。
“還有人想吃餅幹嗎？”
菲爾德一把掙開束縛，拔腿沖進衛生間就開始嘔了起來。但不出他所料，最後什麽東西也沒能嘔出來，最多就只能咳出幾點點黑色的煙塵，它們在池子裏打幾下轉就消失在了空氣中，重歸虛無。
太離譜了！太離譜了！！
“所以我把那些汙染，真的當零食，吃了那麽多年？？”
“沒錯！畢竟在處理汙染這方面，沒有什麽比源質更好用啦！更何況是帶有‘虛無’屬性的源質！”克萊恩靠在水池邊悠悠地說，這小孩狼狽的反應還真是有點好笑，“放輕松啦，你又不是第一次吃這種東西，你看你的小妹妹，人家嘎嘣嘎嘣吃得可開心了！”
但是這聽上去就很可怕啊！當別的家長在交流經驗時，左邊一個說我們家的是吃米飯長大的右邊一個說我們家的是吃面條長大的，難道你要出去說我們家的是吃非凡汙染長大的嗎？？
所以我為什麽現在還只有一米六甚至沒有掃把高，其實就是因為這種怪東西吃多了營養不良吧？？
對上小男孩那幽怨的眼神，克萊恩呵呵一笑。
“我就問你一句，那些餅幹味道如何？”
菲爾德抓著水池邊緣喘著粗氣，幾次深呼吸後漸漸冷靜下來。他閉著眼睛認真地想了幾分鐘，然後認命般地說。
“還行，今天的餅幹是全麥味的。”
淦，還怪好吃的……
倫納德覺得今天這小男孩看他的眼神不太對。
當然今天他不由分說就伸手摳孩子們的嘴的確不對，但當時那情況著實嚇人，這是倫納德第一次見到一臉若無其事生吞汙染那麽勁爆的場面，他倫納德相信，換任何一個官方非凡者來都會采取和他一樣的反應，他已經向孩子們道過歉了。
只有克萊恩這麽奇怪的神，才會給自己的家族【能處理汙染】這麽慷慨怪異的庇護啊！女神在上，這哪個天使能想到啊！
但這不是這小孩眼神怪異的根源。這個小孩今天一直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便秘表情，漆黑無光的雙眼一直在偷偷瞟著自己的身後。倫納德轉過頭看了好幾次，什麽都沒有發現。
“小菲爾德，你今天是不是有話想說？”
小男孩突然心虛地竄到克萊恩的身後，抓著克萊恩的外套，看看倫納德，又看看克萊恩，遲遲不願開口。
“沒事，你想問什麽就直接說好了！”
得到了克萊恩的同意之後，小菲爾德終於憋在心裏快要爛到發酵的話問了出來：
“為什麽你的爺爺要一直騎著平衡車跟在你後面？”
一時間，倫納德與帕列斯兩人呆住了，猶如兩根鋼筋混凝土澆築的跨海大橋橋墩，一動不動地釘死在那裏，任憑心中的那片海激起多高的滔天巨浪，也無法撼動他們夾著石料凝固起來的表情。
“是怎樣的平衡車？”倫納德呆呆地問。
“為什麽是平衡車？”帕列斯楞楞地說。
“不對不對！”帕列斯旋即從呆滯中回過神來，顏色嚴肅地說，“這小孩竟然能看到我？？”
“呃……是的……”菲爾德心虛地撓了撓頭，又往克萊恩身後躲了躲。
他驚恐地張開嘴還想說什麽，突然想到，自己此時完全暴露在這小孩面前，不就是自己的一舉一動就都暴露在“詭秘”的眼皮子低下了嗎？？他立馬閉上嘴撇過頭去，任憑倫納德怎麽叫喊“老頭老頭在嗎在嗎”也再不說話了。
“那一位是帕列斯老爺爺，是寄生在倫納德身上的‘偷盜者’途徑的序列二天使。”
絕了，你們這天使還帶搞套娃的。
克萊恩瞥了一眼倫納德，繞有興致地問“為什麽會是平衡車？”
所以為什麽會是平衡車？菲爾德想，也許是因為自己一開始看到的老爺爺只是單純地飄在倫納德先生身後的，但這不符合自己以前的世界觀——人是不能飄起來的，這不科學！肯定是自己又精神分裂出現了幻覺，這位老爺爺一定是踩著什麽載具一臉正經地跟在倫納德先生的身後。
不會是自行車，不會是摩托車，更不會是汽車火車空中客車，那姿勢完全不對；看他飄得平穩順滑，所以也不會是滑板與輪滑鞋，那會讓他看上去上上下下。小時候的菲爾德搜腸刮肚，好像在他的認知裏，還是平衡車最符合要求了。
菲爾德已經忘記了他到底是什麽時候確定了這個認知，反正等他回過神來，就看見倫納德先生每次來都帶著他踩平衡車的爺爺來店裏逛來逛去了。
等等，不對！
有大問題！！
這位倫納德先生是個天使！還是個套娃天使！雙倍的天使！！！
菲爾德握著掃把的手突然變得沈重起來，他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對倫納德先生所作所為，想起他們家被自己在克萊恩的帶領下撬掉的無數把鎖，菲爾德就兩腿發軟，連握著的掃把也開始抖了起來。
“所以……所謂天使……真的是那種……可以一個人單挑一座城的存在？”菲爾德戰戰兢兢地問。
“你這真是奇怪的描述，但是——沒錯，毀滅一座城市對天使而且易如反掌。”倫納德皺了皺眉，那種怪異的不協調感又一次漫上心頭，“不然呢？你原來還以為天使是什麽？”
菲爾德顫巍巍地咽了咽口水。倫納德先生那張漂亮的臉蛋和以他的照片為封面的教會雜志從混亂的記憶堆裏蹦了出來，緊接著，更多的來自夢中舊日都市的畫面像小溪流一般汩汩湧出。
小男孩的表情從驚恐到困惑，從懷疑到最後放棄掙紮，生無可戀地擡起頭，用羅塞爾文對克萊恩說：
“你知道維密天使嗎？”*4
（*4:在“維多利亞的秘密”內衣秀中，走秀的模特被稱為維密天使。）
10
“在那些孩子們來之前，我還有好一段時間能睡一會兒！”
倫納德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哈欠，瀟灑地翹起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裏。
“有一些孩子要來你這做一些封印物的交接，我得看著。”
他擡起眼看了看了看鐘，時間還早，他滿意地閉上眼。
“幫忙給個隱秘，我先睡會兒，到點了叫我。”
看著倫納德的呼吸漸漸平穩，克萊恩也擺了擺手，打著哈欠轉身給自己開了道門。
“哎呀呀！看著這家夥睡得這麽香，我也再去睡個回籠覺——倫納德怎麽一直都這麽吵！”
他伸出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
“今天店裏就麻煩你們了！”
說著便踏入虛空消失在了店裏。
菲爾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往常一樣抱起阿黛拉放到收銀臺上，又轉過身，給倫納德先生取條毯子蓋著。
這是今天菲爾德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倫納德先生。此時他精致俊朗的臉正掩在如流水般肆意流淌的黑色長發之下，那對美麗深邃的綠寶石正被兩片薄薄的白色綢緞蓋著，那些紅的藍的血管色彩影影約約，如同布帛上的繡花，下方濃密細長的睫毛編織成了黑色的流蘇，軟軟地綴在布匹之下。
但在這雙漂亮的眼睛周圍，多日來的疲倦與緊張化成最艱澀的烏黑，在他的眼眶一周上暈染開來。
菲爾德突然意識到，對於平時在店裏一直嬉皮笑臉的倫納德先生來說，這家甜品店有著特別的意義，它不僅只是一個和幾百年來的好朋友見面的特定地點，而且更像一座安全屋，一座避難所，讓他能能夠有那麽一小段時間，能夠從那些勞苦與灰暗中艱難地爬出來，在甜蜜的芳香中大口地喘息，獲得一絲慰藉與幾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所以在近千年時光流水的打磨下越來越鋒利的倫納德先生，仍然堅持向一起戰鬥的大家綻放笑容，仍然願意在這家店裏、在克萊恩面前盡可能地去展現自己的柔軟與真誠。
克萊恩在他倫納德先生的精神世界裏，應該是一座像豐碑一般的存在吧。
菲爾德並不是完全了解這幾百年來兩個人之間發生的所有故事，但倫納德對來店裏的執著已經說明了一切。哪怕只是在門口看一眼、喊一聲克萊恩也好啊，倫納德笑著鬧著，可那雙深邃的綠寶石眼睛卻時不時偷偷地向克萊恩投來銳利的目光，仿佛是在審視今天的克萊恩是否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克萊恩。菲爾德說不出這到底是一種恐懼還是憂慮。
“可我已經不止是他所認識的克萊恩啦，”某個晚上的克萊恩靠在莊園的窗臺上抽著長煙鬥一邊把玩著倫納德的門鎖，一邊望著遠方冒黑煙的樹林淡淡地說，“這幾百年來，有太多的東西改變了我們：時間、命運、非凡特性……”
但倫納德先生還是那個倫納德先生。
菲爾德如今在心裏默默地補上後面的話。
看來這其實和我們常常去光顧倫納德家的門鎖是一個道理。只是需要一個能去看一眼的理由，哪怕是看不到全世界奔波的倫納德、只是看到了滿屋子坐著看報站著刷墻蹲著擦地的老爺爺，對克萊恩說這也足夠了，他便因此能知道倫納德的真實狀態是好是壞。
禮尚往來。
但是我們卻做不到像倫納德先生對我們一樣坦誠。
突然，倫納德猛地掙開雙眼，一把抓住菲爾德的手腕，驚得菲爾德原地跳了起來。
“噓，別怕！”倫納德瞅了瞅後門，壓底聲音說，“克萊恩走了？”
菲爾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
再次仔細檢查四周後，倫納德的臉色越發凝重。
“聽著小家夥，我有好多事要問你。”
那些平時生活中遇到的種種不協調縈繞在倫納德的心頭，壓得他渾身難受，今天的倫納德迫切地想知道這些答案。
“克萊恩是不是最近狀態特別差？是不是十二年前的大戰受的傷現在還沒好？”
“你們為什麽一個個全身上下都充滿著虛假的氣息？你們究竟是不是克萊恩的分身或者秘偶？還是說你們是克萊恩真實的後裔？”
“這一切是不是又是克萊恩的隱秘劇本？他是不是又背著我在搞什麽摧殘自己的大計劃？或者說他是不是已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搞出了什麽大新聞？”
看著小男孩驚恐的眼神，倫納德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他用力揉了揉臉，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哈，畢竟是‘愚者’嘛。”
說著他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
“我知道這些問題對你來說很難，好多事情你們必須要嚴格保密，很多事情我都不應該知道，我能理解，你們畢竟是神的家族。”
“所以，能不能就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小問題，一個就好。”
小男孩手上戴著的黑手套現在在倫納德看來是如此的刺眼，那雙漆黑無光的雙眼是那麽地讓倫納德惴惴不安。
“你到底是不是克萊恩？”
小男孩縮著腦袋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後，擡起頭堅定地說：
“不，我是菲爾德，我自始自終都是菲爾德，或者說，你現在抓住的是菲爾德。”
倫納德欣慰地笑了，放開可憐的小男孩，再次倒在了沙發裏。
“抱歉嚇到你了，以及，謝謝你。”
“沒事的。”
菲爾德為倫納德蓋上毛毯。
“晚安（good night）”（*5）
勞頓的天使終於迎來這一周倉皇日子裏的唯一一場好夢。
（*5:這裏小菲說的是英文，其實倫納德並不能聽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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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在堅強
“好了，我們趕緊說正事。”
倫納德擦擦嘴，把箱子橫在克萊恩的眼前，向孩子們努努嘴。
“不過我們要不要讓孩子們回避一下？”
菲爾德乖乖地撈起阿黛拉拐進了廚房。莫雷蒂家沒有欺瞞，只要菲爾德問，他什麽都能知道，這種回避沒啥意義，但至少表面工夫要忽悠到位。
確定孩子們消失在視野裏，倫納德一本正經地打開箱子，瞬間褪去那些嬉皮笑臉的顏色，滿臉嚴肅的說：“這次我是來清除汙染的。”
他鄭重地把展開的箱子推到克萊恩面前。感謝這店裏對非凡因素的壓制，他能夠這麽坦蕩地展示這些被汙染的東西。在教會裏裝箱時，倫納德只能閉著眼睛間接接觸，一切操作都是那麽提心吊膽，他根本沒敢正眼看過這些東西。
這些汙染實在是太嚴重了。渾濁汙穢的黑氣裹著無盡的惡意在箱子裏糾結纏繞，牢牢地紮根在各種小物件上，時不時吐出幾縷血色的霧氣，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即使在這種環境下，這種場面也讓倫納德感到惡心反胃。如今它們只是罵罵咧咧地窩在箱子裏，要是放任它們在外面，必將尖嘯著噴湧而出，將整座城市化為血海。
“這個星期我們的汙染清理量直線上升，尤其是這兩天，汙染的數量和嚴重程度都出現了一個飛躍。像這種序列2的天使都無法處理的汙染出現了好幾處，有很多甚至只能交給女神處理。”
倫納德揉了揉自己幹澀的雙眼，讓自己強打起精神來。
一個星期不睡覺對序列二的天使來說沒有什麽，但是如果一個星期不睡覺，還要24小時連軸轉，上竄下跳東奔西跑，不是在與什麽邪教徒打架鬥毆就是在凈化汙染編寫文獻，連靈性恢覆都是靠藥水強灌的——感謝大地母神教會的吸血鬼們，沒有讓自己因為過勞死而成為黑夜教會世上最丟人天使。
“好吧，那就讓我來幫我們崇高的女神來分擔一下工作量吧！”
克萊恩拿起小物件一個個仔細查看，那些邪祟的汙穢在他手裏戰戰兢兢得像被打濕的鵪鶉。
“謔，來頭不小，還是舊日級的汙染！”
“會有問題嗎？”倫納德皺眉。
“沒有問題！”
克萊恩一手握著小物件，一手抓著那些黑氣用力一拔，那些汙染立刻被扯得幹幹凈凈。他接著拿著那團汙染兩只手使勁一拍，這團黑氣便哀嚎著變成了像餅幹一樣的東西，徹底沒有聲音。
克萊恩哼著小曲兒把這些汙染一一排除，隨手從櫃子上取下一個餅幹盒，把這些黑色的餅幹叮鈴咚隆地塞進去。
“好了！結束啦！”
克萊恩把一箱子幹幹凈凈的小玩意兒還給倫納德，然後大聲拍了拍手。
“你們可以出來啦！孩子們！”
於是菲爾德便抱著迷迷糊糊的阿黛拉從二樓竄了下來，看見克萊恩轉身走進了雜貨間。
“喔，我想起這裏也有一個東西要給你，稍等喔！”
留下菲爾德和倫納德兩人面面相覷。
“所以他今天也沒有給我們做早飯嗎？”
小男孩環顧四周，然後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看來今天還是吃餅幹吧。”
說著菲爾德輕車熟慮地從架子上取下那個貓咪腦袋餅幹盒，嫻熟地打開蓋子掏出那些黑色的餅幹和妹妹分了。
啊，那個鐵盒子好像很眼熟的樣——等等不對！
倫納德看著小孩們吧唧吧唧就神色如常地把那些餅幹吞咽下肚，驚得他立馬從沙發椅上彈起，一步沖到孩子們的面前奪下那個貓咪頭鐵盒，可惜這餅幹盒已經見了底。倫納德嚇得一聲冷汗，馬上一手摳著一個小孩的嘴大喊：“你們知道你們剛剛吃的都是什麽嗎！？快吐出來！”
小男孩驚恐地抓著倫納德的手，不知所措地嗚嗚大叫，阿黛拉直接被嚇懵了，哇得一聲哭了出來。
正當雙方對峙的時候，克萊恩閑庭信步地拿著一個受汙染嚴重的東西走了出來。
“呀，瞧我這記性，我忘了清理這上面的汙染了！”
於是三個人眼睜睜地看著克萊恩一抓一拔一拍，把可拍的汙染壓成了黑色的餅幹，在孩子們的眼前晃了晃。
“還有人想吃餅幹嗎？”
菲爾德一把掙開束縛，拔腿沖進衛生間就開始嘔了起來。但不出他所料，最後什麽東西也沒能嘔出來，最多就只能咳出幾點點黑色的煙塵，它們在池子裏打幾下轉就消失在了空氣中，重歸虛無。
太離譜了！太離譜了！！
“所以我把那些汙染，真的當零食，吃了那麽多年？？”
“沒錯！畢竟在處理汙染這方面，沒有什麽比源質更好用啦！更何況是帶有‘虛無’屬性的源質！”克萊恩靠在水池邊悠悠地說，這小孩狼狽的反應還真是有點好笑，“放輕松啦，你又不是第一次吃這種東西，你看你的小妹妹，人家嘎嘣嘎嘣吃得可開心了！”
但是這聽上去就很可怕啊！當別的家長在交流經驗時，左邊一個說我們家的是吃米飯長大的右邊一個說我們家的是吃面條長大的，難道你要出去說我們家的是吃非凡汙染長大的嗎？？
所以我為什麽現在還只有一米六甚至沒有掃把高，其實就是因為這種怪東西吃多了營養不良吧？？
對上小男孩那幽怨的眼神，克萊恩呵呵一笑。
“我就問你一句，那些餅幹味道如何？”
菲爾德抓著水池邊緣喘著粗氣，幾次深呼吸後漸漸冷靜下來。他閉著眼睛認真地想了幾分鐘，然後認命般地說。
“還行，今天的餅幹是全麥味的。”
淦，還怪好吃的……
倫納德覺得今天這小男孩看他的眼神不太對。
當然今天他不由分說就伸手摳孩子們的嘴的確不對，但當時那情況著實嚇人，這是倫納德第一次見到一臉若無其事生吞汙染那麽勁爆的場面，他倫納德相信，換任何一個官方非凡者來都會采取和他一樣的反應，他已經向孩子們道過歉了。
只有克萊恩這麽奇怪的神，才會給自己的家族【能處理汙染】這麽慷慨怪異的庇護啊！女神在上，這哪個天使能想到啊！
但這不是這小孩眼神怪異的根源。這個小孩今天一直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便秘表情，漆黑無光的雙眼一直在偷偷瞟著自己的身後。倫納德轉過頭看了好幾次，什麽都沒有發現。
“小菲爾德，你今天是不是有話想說？”
小男孩突然心虛地竄到克萊恩的身後，抓著克萊恩的外套，看看倫納德，又看看克萊恩，遲遲不願開口。
“沒事，你想問什麽就直接說好了！”
得到了克萊恩的同意之後，小菲爾德終於憋在心裏快要爛到發酵的話問了出來：
“為什麽你的爺爺要一直騎著平衡車跟在你後面？”
一時間，倫納德與帕列斯兩人呆住了，猶如兩根鋼筋混凝土澆築的跨海大橋橋墩，一動不動地釘死在那裏，任憑心中的那片海激起多高的滔天巨浪，也無法撼動他們夾著石料凝固起來的表情。
“是怎樣的平衡車？”倫納德呆呆地問。
“為什麽是平衡車？”帕列斯楞楞地說。
“不對不對！”帕列斯旋即從呆滯中回過神來，顏色嚴肅地說，“這小孩竟然能看到我？？”
“呃……是的……”菲爾德心虛地撓了撓頭，又往克萊恩身後躲了躲。
他驚恐地張開嘴還想說什麽，突然想到，自己此時完全暴露在這小孩面前，不就是自己的一舉一動就都暴露在“詭秘”的眼皮子低下了嗎？？他立馬閉上嘴撇過頭去，任憑倫納德怎麽叫喊“老頭老頭在嗎在嗎”也再不說話了。
“那一位是帕列斯老爺爺，是寄生在倫納德身上的‘偷盜者’途徑的序列二天使。”
絕了，你們這天使還帶搞套娃的。
克萊恩瞥了一眼倫納德，繞有興致地問“為什麽會是平衡車？”
所以為什麽會是平衡車？菲爾德想，也許是因為自己一開始看到的老爺爺只是單純地飄在倫納德先生身後的，但這不符合自己以前的世界觀——人是不能飄起來的，這不科學！肯定是自己又精神分裂出現了幻覺，這位老爺爺一定是踩著什麽載具一臉正經地跟在倫納德先生的身後。
不會是自行車，不會是摩托車，更不會是汽車火車空中客車，那姿勢完全不對；看他飄得平穩順滑，所以也不會是滑板與輪滑鞋，那會讓他看上去上上下下。小時候的菲爾德搜腸刮肚，好像在他的認知裏，還是平衡車最符合要求了。
菲爾德已經忘記了他到底是什麽時候確定了這個認知，反正等他回過神來，就看見倫納德先生每次來都帶著他踩平衡車的爺爺來店裏逛來逛去了。
等等，不對！
有大問題！！
這位倫納德先生是個天使！還是個套娃天使！雙倍的天使！！！
菲爾德握著掃把的手突然變得沈重起來，他想起自己從小到大對倫納德先生所作所為，想起他們家被自己在克萊恩的帶領下撬掉的無數把鎖，菲爾德就兩腿發軟，連握著的掃把也開始抖了起來。
“所以……所謂天使……真的是那種……可以一個人單挑一座城的存在？”菲爾德戰戰兢兢地問。
“你這真是奇怪的描述，但是——沒錯，毀滅一座城市對天使而且易如反掌。”倫納德皺了皺眉，那種怪異的不協調感又一次漫上心頭，“不然呢？你原來還以為天使是什麽？”
菲爾德顫巍巍地咽了咽口水。倫納德先生那張漂亮的臉蛋和以他的照片為封面的教會雜志從混亂的記憶堆裏蹦了出來，緊接著，更多的來自夢中舊日都市的畫面像小溪流一般汩汩湧出。
小男孩的表情從驚恐到困惑，從懷疑到最後放棄掙紮，生無可戀地擡起頭，用羅塞爾文對克萊恩說：
“你知道維密天使嗎？”*4
（*4:在“維多利亞的秘密”內衣秀中，走秀的模特被稱為維密天使。）
10
“在那些孩子們來之前，我還有好一段時間能睡一會兒！”
倫納德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哈欠，瀟灑地翹起腳，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窩在沙發裏。
“有一些孩子要來你這做一些封印物的交接，我得看著。”
他擡起眼看了看了看鐘，時間還早，他滿意地閉上眼。
“幫忙給個隱秘，我先睡會兒，到點了叫我。”
看著倫納德的呼吸漸漸平穩，克萊恩也擺了擺手，打著哈欠轉身給自己開了道門。
“哎呀呀！看著這家夥睡得這麽香，我也再去睡個回籠覺——倫納德怎麽一直都這麽吵！”
他伸出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腦袋。
“今天店裏就麻煩你們了！”
說著便踏入虛空消失在了店裏。
菲爾德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像往常一樣抱起阿黛拉放到收銀臺上，又轉過身，給倫納德先生取條毯子蓋著。
這是今天菲爾德第一次這麽近距離地看倫納德先生。此時他精致俊朗的臉正掩在如流水般肆意流淌的黑色長發之下，那對美麗深邃的綠寶石正被兩片薄薄的白色綢緞蓋著，那些紅的藍的血管色彩影影約約，如同布帛上的繡花，下方濃密細長的睫毛編織成了黑色的流蘇，軟軟地綴在布匹之下。
但在這雙漂亮的眼睛周圍，多日來的疲倦與緊張化成最艱澀的烏黑，在他的眼眶一周上暈染開來。
菲爾德突然意識到，對於平時在店裏一直嬉皮笑臉的倫納德先生來說，這家甜品店有著特別的意義，它不僅只是一個和幾百年來的好朋友見面的特定地點，而且更像一座安全屋，一座避難所，讓他能能夠有那麽一小段時間，能夠從那些勞苦與灰暗中艱難地爬出來，在甜蜜的芳香中大口地喘息，獲得一絲慰藉與幾分繼續走下去的力量。
所以在近千年時光流水的打磨下越來越鋒利的倫納德先生，仍然堅持向一起戰鬥的大家綻放笑容，仍然願意在這家店裏、在克萊恩面前盡可能地去展現自己的柔軟與真誠。
克萊恩在他倫納德先生的精神世界裏，應該是一座像豐碑一般的存在吧。
菲爾德並不是完全了解這幾百年來兩個人之間發生的所有故事，但倫納德對來店裏的執著已經說明了一切。哪怕只是在門口看一眼、喊一聲克萊恩也好啊，倫納德笑著鬧著，可那雙深邃的綠寶石眼睛卻時不時偷偷地向克萊恩投來銳利的目光，仿佛是在審視今天的克萊恩是否還是他所認識的那個克萊恩。菲爾德說不出這到底是一種恐懼還是憂慮。
“可我已經不止是他所認識的克萊恩啦，”某個晚上的克萊恩靠在莊園的窗臺上抽著長煙鬥一邊把玩著倫納德的門鎖，一邊望著遠方冒黑煙的樹林淡淡地說，“這幾百年來，有太多的東西改變了我們：時間、命運、非凡特性……”
但倫納德先生還是那個倫納德先生。
菲爾德如今在心裏默默地補上後面的話。
看來這其實和我們常常去光顧倫納德家的門鎖是一個道理。只是需要一個能去看一眼的理由，哪怕是看不到全世界奔波的倫納德、只是看到了滿屋子坐著看報站著刷墻蹲著擦地的老爺爺，對克萊恩說這也足夠了，他便因此能知道倫納德的真實狀態是好是壞。
禮尚往來。
但是我們卻做不到像倫納德先生對我們一樣坦誠。
突然，倫納德猛地掙開雙眼，一把抓住菲爾德的手腕，驚得菲爾德原地跳了起來。
“噓，別怕！”倫納德瞅了瞅後門，壓底聲音說，“克萊恩走了？”
菲爾哆哆嗦嗦地點了點頭。
再次仔細檢查四周後，倫納德的臉色越發凝重。
“聽著小家夥，我有好多事要問你。”
那些平時生活中遇到的種種不協調縈繞在倫納德的心頭，壓得他渾身難受，今天的倫納德迫切地想知道這些答案。
“克萊恩是不是最近狀態特別差？是不是十二年前的大戰受的傷現在還沒好？”
“你們為什麽一個個全身上下都充滿著虛假的氣息？你們究竟是不是克萊恩的分身或者秘偶？還是說你們是克萊恩真實的後裔？”
“這一切是不是又是克萊恩的隱秘劇本？他是不是又背著我在搞什麽摧殘自己的大計劃？或者說他是不是已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搞出了什麽大新聞？”
看著小男孩驚恐的眼神，倫納德不禁覺得自己有些失態，他用力揉了揉臉，沈沈地嘆了一口氣。
“哈，畢竟是‘愚者’嘛。”
說著他輕輕摸了摸小男孩的腦袋。
“我知道這些問題對你來說很難，好多事情你們必須要嚴格保密，很多事情我都不應該知道，我能理解，你們畢竟是神的家族。”
“所以，能不能就誠實地回答我一個小問題，一個就好。”
小男孩手上戴著的黑手套現在在倫納德看來是如此的刺眼，那雙漆黑無光的雙眼是那麽地讓倫納德惴惴不安。
“你到底是不是克萊恩？”
小男孩縮著腦袋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幾圈後，擡起頭堅定地說：
“不，我是菲爾德，我自始自終都是菲爾德，或者說，你現在抓住的是菲爾德。”
倫納德欣慰地笑了，放開可憐的小男孩，再次倒在了沙發裏。
“抱歉嚇到你了，以及，謝謝你。”
“沒事的。”
菲爾德為倫納德蓋上毛毯。
“晚安（good night）”（*5）
勞頓的天使終於迎來這一周倉皇日子裏的唯一一場好夢。
（*5:這裏小菲說的是英文，其實倫納德並不能聽懂。）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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