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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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
面對真實存在的世界
15
菲爾德嚇得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手腳並用地爬開，跌跌撞撞地支起他發軟的雙腿。
他驚恐地望向天空，本來湛藍的天空變成了糜爛的紫紅色，天邊的薄雲翻滾著成了粘稠的塊，蠕動著擠死最後一點日光。有什麽東西在這片腐爛的天空之上投下了令人惡心的目光。
有什麽東西和他對上了眼。
尖銳又刺耳的嚎叫在他耳邊炸開，披著鬥篷的人影在他身邊烏拉烏拉地喊著，舞動自己紋滿詭異花紋的手臂跳著抽風舞。
“偉大的主！您忠誠的仆人為您獻上他卑微的靈魂！”
接著狂熱的人們撲到一起，掙著搶著割開對方的窟窿，任憑無形的力量撕爛他們的身體。
菲爾德感覺自己的胃和食道一起翻滾到了喉嚨，撐著墻哇得一聲吐出來。小男孩還以為自己會看見腐爛的肉塊和黑紅的血水從自己嘴裏湧出，把胃翻個底朝天，但事實上他只是吐出了一大團一大團黑色的煙塵。這些虛無的黑煙還沒落地就翻滾著消散在空氣裏了。
食道沒有感覺到胃液或膽汁的折磨，卻依然火辣辣地疼。小男孩無力地捂著胸口，戰戰栗栗地再向上望去，卻發現天空仍然是沈靜的藍，周圍仍然是破敗的樓房，一片風和日麗。
那……那到底是什麽？？是我極度恐懼下的幻覺，還是千萬裏之外的現實？？
我看到的又是誰的目光？？
菲爾德扶著墻勉強走幾步，又再次四肢癱軟摔在地上。他靠著墻大口地喘氣，慌亂地抹了抹濕潤的眼淚。溫熱的水在黑色的手套上還沒有停留多久，也化為一團虛無的黑煙消散在空氣中了。
“嗨，孩子，冷靜！放松！”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菲爾德驚魂未定地擡頭，一個男人在旁邊破房子的窗子裏探出頭來。他帶著半高黑色禮帽，穿著魯恩傳統三件套西裝的，舉著手杖向小男孩揮舞，臉上的笑容和他身上斑斕的裝飾物一樣明媚。
“來，深呼吸，不要怕，在來一次，深呼吸……”
他全黑無光的眼睛溫和地註視著小男孩，顯然，這也是一位莫雷蒂。
他的出現讓菲爾德有了莫大的慰藉，四肢漸漸有了支持的力量，但眼眶卻更加溫熱酸脹，豆大的淚珠簌簌落下，在地上升騰起一小團一小團的黑煙。
“沒事的，如果害怕想哭，那就哭一會兒吧。可以不用說什麽，聽我嘮叨就行了，就一小會兒。”
窗臺上的男人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下他貼滿裝飾品的黑禮帽，對於二十多歲的容貌來說，他的發際線似乎有點高。然後他用手杖咚咚咚敲了敲破敗的墻。
“首先，遇到各種情況我們第一件事情應該是冷靜。然後你就會發現，其實你自己並沒有受到來自精神上的攻擊或者來自非凡力量的汙染，你現在的腦子混亂只是你在害怕而已——這不丟人，人人都會有第一次。”
坐在墻角的小男孩眼眶紅紅的，現在覺得臉頰也紅紅的，幹脆直接捂著臉蜷了起來。
那男人也被逗笑了，悠悠地甩起手杖。
“所以這也是我想說的第二點，你應該發現大多數非凡因素的影響都對你毫無效果，因為你與這個真實的世界缺乏太多‘關聯’，算是個半真半假的幻覺。再加上你那把帶著絕對沈默的掃帚，你可以放心地去一些別人不敢去的地方作別人作不了的死，不過我們也享受不了來自他人的非凡幫助，當然，自家人除外。”
說著窗臺上的男人遺憾地搖了搖頭，仿佛是自己錯過了一個天大的機會，這個機會本來能讓他占盡全天下人的便宜。
“這樣我們順著這些東西繼續對情況進行分析，就得到了接下來的第三點：你在幻覺中看到了天上那位邪神先生，但邪神先生卻沒有看到你，他也許會看到一團黑煙，或者根本什麽都看不見。這很有意思，擁有真實視野的神明卻看不見不存在的虛假幻覺，反而無法識別幻覺的普通人會覺得你是真實存在的。”
男人一條一條地為小男孩梳理情況，一步一步教導菲爾德如何冷靜地分析形式，準確地把混亂的遭遇一片一片切分洗凈，讓他們展現出最真實本質的樣子，把事物之間的關聯一絲一絲地暴露在小男孩眼前，指明他的方向。
“可是邪神先生看不見你不代表他不會發現他的眷者發生了情況，一定會派人來這裏了解情況或者做出其他處理。而你畢竟和已經徹底成為虛無幻象的我不同，你還和這世界有些關聯，還算是一個活人。”
說著那男人鉆回了房間裏，彎下腰好像在找些什麽。
“抱歉，希望你不會嫌我這個老卷毛狒狒太過啰嗦，不給你說話的機會，畢竟我時間有限。”
很快他拿起一團紙重新在樓上的窗口鉆出來。
“所以你在進行一波分析後就會得出第四點，也就是我們的最後的結論——”
男人伸出手像菲爾德展開手裏的紙，上面寫著兩個羅塞爾文大字。
“快 逃”
16
盧克斯十分不耐煩地等在風暴教堂的廣場上。
作為風暴的眷者，他自然是對神明抱有絕對的虔誠，近日被調來貝克蘭德教區前還剛接受神恩晉升了序列四半神，所以盧克斯絕不會對神的旨意有半點異議。
這個星期的貝克蘭德越來越不太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工作強度，但盧克斯也沒有抱怨，他正是因此被調遣過來的，而且不只是風暴教會一家，黑夜教會與蒸汽教會都因為這越來越緊張的局勢忙得不可開交——有大事要發生了。
可現在盧克斯真的很煩躁很焦慮。
今天他們一路掃蕩過去掀了好幾個邪教窩點，一切都很順利，但這一路上總是能看到一個穿著怪異花哨的小男孩，騎著一輛老爺女士小電驢，從這從那突然冒出又突然消失，就像是算好了他們行動的一切，專門挑著點出現在這幾個敏感地點，又總是在他眼皮底下溜走，當盧克斯氣急敗壞地地去追擊時，卻無法找到這個怪小孩的痕跡，仿佛這忽隱忽現的小家夥只是他們的一個幻覺。
今天的所有行動未免都太過順利了。
他費了好大勁才終於把這些東西從腦子裏暫時搬走。今天下午，此時此刻，盧克斯需要完成的任務是在教堂門口與愚者教會的神眷者進行封印物的交接。
和邪神教會這樣一本正經地打交道讓盧克斯感覺非常不爽，但是愚者教會莫名地和風暴教會有這很奇妙地交情，這可能真的有什麽他沒有資格知道的隱秘。
一個合格的神眷者不應該去質疑神明的決定。
盧克斯再次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頭上的藍色綁帶。
草，他媽的，那個眷者怎麽還沒來？我還有好多工作沒做完呢！
這時，一輛再熟悉不過的小電驢一蹦一跳地穿過教堂廣場，慢悠悠慢悠悠非常不情願地挪到他的面前，座位上的怪小孩仿佛是下了必死的決心才把自己從老爺小電驢上扯了下來。
“呃……你好？盧克斯先生？”
小男孩看到盧克斯兇狠的表情，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沒等盧克斯舉起拳頭沖上前，菲爾德就抽出一個大盒子擋在頭上飛快蹲下。
“盧克斯先生這裏有你的訂單我只是過來給你送貨的請不要沖動啊啊啊啊！”
盧克斯的拳頭在盒子前停下了。
他從小到大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腦子真的出了問題。
風暴的眷者沈思片刻，整理好形象再次正經地站在廣場上。
“我就是風暴的眷者盧克斯?賽特，你就是愚者的眷者吧。”
聽到“眷者”一次的小男孩突然一楞，抱著盒子安靜地站起來，擰起的眉毛透露出他莫名的排斥。
“不，我不是什麽愚者的‘眷者’，我只是一個送貨的，我們家自己開著一家甜品店謀生。”
盧克斯努力壓下滿心的疑惑與煩躁。邪神愚者的教會一向行事詭譎，這可能是他們掩蓋自己身份和計劃的手段。
於是盧克斯也沒多說什麽，但也盡力展現出接待別家神眷者應有的姿態。他就這麽接下小男孩的話茬往下說：“那我能現在就驗收下我的‘訂單’嗎？”
“當然可以，請隨意。”
小男孩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飛快地把大盒子塞到他的手裏又趕緊跑開，好像盧克斯是什麽會吃小孩的洪水猛獸。
當盧克斯拆開箱子時，他有史以來第二次懷疑自己腦子出了問題。
他接到的命令只是說從愚者眷者那裏拿一個封印物，卻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封印物。
而現在躺在他懷裏的是一個做工非常精美的人偶，五彩斑斕的頭發像絲綢般順滑，細膩的粉紅色綢緞被打出了一疊又一疊，誇張的蕾絲花邊在蓬起的裙擺上反反覆覆地堆砌，少女心泛濫的的配色讓這個人偶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過於甜膩的大蛋糕。可代罰者們卻無法在人偶上感受到任何非凡因素。
幾個代罰者無言地看著拿著粉紅少女人偶的猛男硬漢，和他們的隊長一起陷入呆滯。
……我就不該相信邪神教會的行事作風！！
盒子裏的小卡片蓋著愚者教會的聖徽，給這個包裹的官方性板上釘釘，仿佛還順手給代罰者兩個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盧克斯只能用盡畢生絕學壓下心裏所有的怒火，耐著性子開始閱讀說明書。
“你要小餅幹嗎？”那個怪小孩翻著自己的箱子，隨意地問了一句，“這裏好像還多了一些點心，應該是老板本來準備給你們當一些贈品的。”
“不，我不要！”
“那你們的風暴之神呢？”怪小孩繼續翻著他的箱子，拿出幾袋小餅幹，“巧克力味的，草莓味的，還有抹茶味的，要給他帶點啥？”
所有代罰者刷地一下擡起頭，滿臉震驚地的瞪著那個人小男孩，仿佛是看到了跳舞的植物，游泳的麻雀，岸上馬拉松的魚，不知道是愚蠢還是真的腦子有問題。
“什麽？你在說什麽？”
“我是在問，你們的風暴之神喜歡什麽口味的小餅幹？”怪小孩擡起頭來，語氣裏帶著一絲疑惑，和對盧克斯舉動的不解，“你不是神眷者嗎？連這個都不知道嗎？那你平時為啥不問問他？”
“你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麽東西嗎？？”
忍了許久的盧克斯終於爆發了。他噔噔噔跳到小男孩面前，用力地指著他的鼻子，惡狠狠地吼道:
“那是神明！是神明！你以為是什麽？？是隔壁家遛彎大爺嗎？？你們愚者教會都是這麽教育神眷者的嗎？？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虔誠的風暴眷者氣得在廣場上走來走去，擼起袖子沖到小男孩面前揚起手，又想起小男孩的身份硬是把舉起的手摁了下去，活像一個怒發沖冠的老父親對自己的小孩恨鐵不成鋼又不敢真的下手打孩子。
“那是神明！那是至高無上的、不能用凡人的思維去理解的神明！！是作為眷者的我們要死心塌地、全身心侍奉的神明！！！”
“不可直視神、不可揣度神、不可質疑神！！稱呼神明要用敬稱‘祂’！！你們教會連這些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教你嗎？？”
說著說著，盧克斯越來越激動，沖到小車後座想摔些什麽，但最後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憤憤地在空中甩了甩手。
“還小餅幹？？還去問口味？？神明哪裏是你能用這些東西去褻瀆去冒犯的存在？？你怎麽敢？？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神威浩蕩啊！！”
“你這是在找死！你總有一天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小男孩臉色煞白，兩只漆黑無光的大眼睛茫然地望著暴怒的風暴眷者，兩只手僵硬地扯著衣角，雙腿顫抖著慢慢向後退。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神眷者’……我只是個送貨的……”
小男孩小聲囁嚅著。
他手忙腳亂地爬上小車，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而逃。
那年長的眷者似乎還不放心，像小男孩真正的長輩一樣在後面大喊：
“你一定要記住我今天說的所有話啊！！這是為你好！！”
17
菲爾德從來沒有覺得“神眷者”這一詞如此的刺耳。
倫納德先生在甜品店裏偷懶的時候，總是在那裏抱怨作為女神的眷者要幹的活真的好多啊我真的好累呀克萊恩你能不能幫我說說情我想去度假，每到這時克萊恩都會把他一腳踹開還會大喊崇高的女神啊快給這個摸魚的家夥扣工資，活像是壓榨員工的無良老板和任勞任怨的社畜員工。
其實倫納德先生也只是說說，他一直對工作一絲不茍。這麽多年晚上去敲開倫納德先生家的門，幾乎就沒有在他家見過他本人。
這讓菲爾德對這種“關聯”產生了莫大的困惑。生活的經歷讓他對自己的觀念堅信不疑，卻又找不到能夠去反駁盧克斯的有力理由。
盧克斯的確是一位合格的神眷者。他嫉惡如仇，勇猛幹練，古道熱腸，敏銳聰慧。雖然這位先生的話語十分兇狠，但菲爾德知道直率的老前輩是真的在為他擔憂。小男孩難以否定這份熱枕。
但那些洪亮的的話語像細長的銀針，尖銳的鐵釘，堅硬的標槍，重重地打入他的腦海，把他混亂的思維攪成變質的麥芽糖。
也許是因為第三人稱在羅塞爾文的口頭表達中都是同一個發音，母語是羅塞爾文的菲爾德一直對這些代詞的差別沒有什麽實感，即使在外說起了魯恩語，他也很難摸到這種微妙的差別。
晚飯前的餐廳，負責準備的大人們總會說：“快去克萊恩房間喊他來吃飯！”在冬禮日的教堂裏，克萊恩總會對他和阿黛拉說：“快去給女神放上一束她最喜歡的月亮花！”就連剛剛那位在窗臺上教他分析突發情況的先生，也是用手杖指著天空說：“這不代表那位邪神先生不會派他其他的卷毛狒狒來瞧瞧！”
這是菲爾德第一次被人摁著頭去看“祂”這個代詞和其它人稱之間的巨大差異，即使他仍然無法理解這裏的差異究竟從何而來。
克萊恩周一的時候曾經說過，他們的確是可以被稱為“眷族”的，雖然本質上其實是血裔，但他今天卻迫不及待地想扔掉這個過於灼熱的稱謂。這個稱謂可以給任何人，但菲爾德覺得它無論如何都不該用來稱呼自己，用來稱呼“不存在的莫雷蒂家”。這讓他覺得，本來觸手可及的克萊恩，一下子被這個詞推出去好遠。
盧克斯對風暴之神的虔誠是那麽純粹，但忠誠的神眷者卻回答不出自己的神明到底喜歡什麽口味的小餅幹，或者甚至不喜歡任何小餅幹。
可菲爾德知道克萊恩雖然一直說自己是全口味黨但其實更偏愛一些甜口，他知道克萊恩不管草莓味巧克力味還是抹茶味的小餅幹他都喜歡，他知道克萊恩白天在店裏喝咖啡時習慣加多少糖和多少奶，晚上抽煙錢喜歡嗑幾下長煙頭……
他知道克萊恩這個老怪物實際上抱起來感覺涼涼的，沒有多少肉，他的皮膚摸上去滑膩得讓人想起某些軟體動物，看上去像床單一樣的鬥篷其實是天鵝絨的，布料下面看上去空空蕩蕩其實抱上去會有一種有什麽東西在蠕動的感覺。
如果他去問盧克斯風暴之神抱起來是什麽感受，盧克斯一定會氣得劈下幾道閃電給小男孩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防止這個倒黴孩子到其他地方去犯蠢丟了信命。
所以菲爾德覺得自己不應該被成為“眷者”，他也覺得自己根本沒有作為“眷者”應有的虔誠。他會和克萊恩頂嘴，會和克萊恩進行沒意義的爭論，甚至會因為一些突然的怪事而被嚇得原地跳起、對克萊恩大吼大叫。這也許是盧克斯無法想像的。
虔誠。
這個詞突然讓他感覺到說不出的怪異，渾身上下都異常地難受，甚至有些反胃。
這麽看，那些在破爛屋子裏跳抽筋舞自殺的邪教徒是不是也能稱得上是“虔誠”的“眷者”？他們死心塌地，從無異議，對神的旨意無條件接受，又狂熱地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獻給他們的主。
這樣的“虔誠”和盧克斯所說的“虔誠”，他們之間的區別又是什麽？
所謂的邪神與所謂的正神，他們之間的差異真的能被一紙公文所定義的嗎？
盧克斯脾氣暴躁又充滿熱枕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菲爾德的視野裏，坐在路過的車頂上板著臉瞪著他。不一會兒這個幻覺就消失不見了。
也許是神明之間有不同的追求，也許是所謂的信徒之間有不同的追求，或者其實兩種都有。
小男孩不知道，不明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語言的貧乏，那沈重的思緒壓著他喘不過氣來。
那麽克萊恩又——
“綠燈了還不快走？？”
菲爾德猛然回神，喇叭聲此起彼伏的車流裹著老舊的女士小電驢向前走。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第一次覺得從小到大生活的貝克蘭德是如此地陌生，如此地遙遠，仿佛和他隔著一層朦朧卻扯不掉的紗。
自己和這座城市裏人就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這讓小男孩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他掙紮著終於從密集的車流中脫出，慌亂地在灰暗的樓宇間穿梭。
一抹熟悉的色彩闖入菲爾德的視野。
那是剛才在破樓裏指引他的那位先生。
菲爾德像終於抓住了一顆救命稻草，擡起頭趕緊把小電驢開了過去。
那位先生把他那頂裝飾不多的半高禮帽摘下放在手邊，露出對於二十多歲來說有點偏高的發際線，黝黑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手裏的《經濟晚報》，微微翹起的嘴角讓人感受到這位先生發自內心的快樂。
這位先生註意到了靠近的小男孩。
“下午好！”他看著小男孩輕快地說，“馬上就該說‘晚上好’了！”
菲爾德看了看這位先生身邊的一堆報紙，又睜著黑魆魆的大眼睛膽怯地看向這位先生，微微往後退了幾步。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想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報紙先生折起了手裏的報紙。
“你看上去有很多話想說，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現在迫切需要一次暢所欲言，一次輕松愉快的聊天。”報紙先生整理了下身邊的報紙，然後拍了拍身邊的長椅，“沒事，這一次我的時間還算充裕，我們可以慢慢聊。”
他把報紙和禮帽整齊地放在腿上，看著菲爾德低著頭無言地坐在了長椅上。
“按照我們家的習慣——”
小男孩感到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直接喊我班森就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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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真實存在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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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爾德嚇得一個踉蹌坐在了地上，手腳並用地爬開，跌跌撞撞地支起他發軟的雙腿。
他驚恐地望向天空，本來湛藍的天空變成了糜爛的紫紅色，天邊的薄雲翻滾著成了粘稠的塊，蠕動著擠死最後一點日光。有什麽東西在這片腐爛的天空之上投下了令人惡心的目光。
有什麽東西和他對上了眼。
尖銳又刺耳的嚎叫在他耳邊炸開，披著鬥篷的人影在他身邊烏拉烏拉地喊著，舞動自己紋滿詭異花紋的手臂跳著抽風舞。
“偉大的主！您忠誠的仆人為您獻上他卑微的靈魂！”
接著狂熱的人們撲到一起，掙著搶著割開對方的窟窿，任憑無形的力量撕爛他們的身體。
菲爾德感覺自己的胃和食道一起翻滾到了喉嚨，撐著墻哇得一聲吐出來。小男孩還以為自己會看見腐爛的肉塊和黑紅的血水從自己嘴裏湧出，把胃翻個底朝天，但事實上他只是吐出了一大團一大團黑色的煙塵。這些虛無的黑煙還沒落地就翻滾著消散在空氣裏了。
食道沒有感覺到胃液或膽汁的折磨，卻依然火辣辣地疼。小男孩無力地捂著胸口，戰戰栗栗地再向上望去，卻發現天空仍然是沈靜的藍，周圍仍然是破敗的樓房，一片風和日麗。
那……那到底是什麽？？是我極度恐懼下的幻覺，還是千萬裏之外的現實？？
我看到的又是誰的目光？？
菲爾德扶著墻勉強走幾步，又再次四肢癱軟摔在地上。他靠著墻大口地喘氣，慌亂地抹了抹濕潤的眼淚。溫熱的水在黑色的手套上還沒有停留多久，也化為一團虛無的黑煙消散在空氣中了。
“嗨，孩子，冷靜！放松！”
頭頂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
菲爾德驚魂未定地擡頭，一個男人在旁邊破房子的窗子裏探出頭來。他帶著半高黑色禮帽，穿著魯恩傳統三件套西裝的，舉著手杖向小男孩揮舞，臉上的笑容和他身上斑斕的裝飾物一樣明媚。
“來，深呼吸，不要怕，在來一次，深呼吸……”
他全黑無光的眼睛溫和地註視著小男孩，顯然，這也是一位莫雷蒂。
他的出現讓菲爾德有了莫大的慰藉，四肢漸漸有了支持的力量，但眼眶卻更加溫熱酸脹，豆大的淚珠簌簌落下，在地上升騰起一小團一小團的黑煙。
“沒事的，如果害怕想哭，那就哭一會兒吧。可以不用說什麽，聽我嘮叨就行了，就一小會兒。”
窗臺上的男人煞有其事地整理了下他貼滿裝飾品的黑禮帽，對於二十多歲的容貌來說，他的發際線似乎有點高。然後他用手杖咚咚咚敲了敲破敗的墻。
“首先，遇到各種情況我們第一件事情應該是冷靜。然後你就會發現，其實你自己並沒有受到來自精神上的攻擊或者來自非凡力量的汙染，你現在的腦子混亂只是你在害怕而已——這不丟人，人人都會有第一次。”
坐在墻角的小男孩眼眶紅紅的，現在覺得臉頰也紅紅的，幹脆直接捂著臉蜷了起來。
那男人也被逗笑了，悠悠地甩起手杖。
“所以這也是我想說的第二點，你應該發現大多數非凡因素的影響都對你毫無效果，因為你與這個真實的世界缺乏太多‘關聯’，算是個半真半假的幻覺。再加上你那把帶著絕對沈默的掃帚，你可以放心地去一些別人不敢去的地方作別人作不了的死，不過我們也享受不了來自他人的非凡幫助，當然，自家人除外。”
說著窗臺上的男人遺憾地搖了搖頭，仿佛是自己錯過了一個天大的機會，這個機會本來能讓他占盡全天下人的便宜。
“這樣我們順著這些東西繼續對情況進行分析，就得到了接下來的第三點：你在幻覺中看到了天上那位邪神先生，但邪神先生卻沒有看到你，他也許會看到一團黑煙，或者根本什麽都看不見。這很有意思，擁有真實視野的神明卻看不見不存在的虛假幻覺，反而無法識別幻覺的普通人會覺得你是真實存在的。”
男人一條一條地為小男孩梳理情況，一步一步教導菲爾德如何冷靜地分析形式，準確地把混亂的遭遇一片一片切分洗凈，讓他們展現出最真實本質的樣子，把事物之間的關聯一絲一絲地暴露在小男孩眼前，指明他的方向。
“可是邪神先生看不見你不代表他不會發現他的眷者發生了情況，一定會派人來這裏了解情況或者做出其他處理。而你畢竟和已經徹底成為虛無幻象的我不同，你還和這世界有些關聯，還算是一個活人。”
說著那男人鉆回了房間裏，彎下腰好像在找些什麽。
“抱歉，希望你不會嫌我這個老卷毛狒狒太過啰嗦，不給你說話的機會，畢竟我時間有限。”
很快他拿起一團紙重新在樓上的窗口鉆出來。
“所以你在進行一波分析後就會得出第四點，也就是我們的最後的結論——”
男人伸出手像菲爾德展開手裏的紙，上面寫著兩個羅塞爾文大字。
“快 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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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克斯十分不耐煩地等在風暴教堂的廣場上。
作為風暴的眷者，他自然是對神明抱有絕對的虔誠，近日被調來貝克蘭德教區前還剛接受神恩晉升了序列四半神，所以盧克斯絕不會對神的旨意有半點異議。
這個星期的貝克蘭德越來越不太平，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工作強度，但盧克斯也沒有抱怨，他正是因此被調遣過來的，而且不只是風暴教會一家，黑夜教會與蒸汽教會都因為這越來越緊張的局勢忙得不可開交——有大事要發生了。
可現在盧克斯真的很煩躁很焦慮。
今天他們一路掃蕩過去掀了好幾個邪教窩點，一切都很順利，但這一路上總是能看到一個穿著怪異花哨的小男孩，騎著一輛老爺女士小電驢，從這從那突然冒出又突然消失，就像是算好了他們行動的一切，專門挑著點出現在這幾個敏感地點，又總是在他眼皮底下溜走，當盧克斯氣急敗壞地地去追擊時，卻無法找到這個怪小孩的痕跡，仿佛這忽隱忽現的小家夥只是他們的一個幻覺。
今天的所有行動未免都太過順利了。
他費了好大勁才終於把這些東西從腦子裏暫時搬走。今天下午，此時此刻，盧克斯需要完成的任務是在教堂門口與愚者教會的神眷者進行封印物的交接。
和邪神教會這樣一本正經地打交道讓盧克斯感覺非常不爽，但是愚者教會莫名地和風暴教會有這很奇妙地交情，這可能真的有什麽他沒有資格知道的隱秘。
一個合格的神眷者不應該去質疑神明的決定。
盧克斯再次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頭上的藍色綁帶。
草，他媽的，那個眷者怎麽還沒來？我還有好多工作沒做完呢！
這時，一輛再熟悉不過的小電驢一蹦一跳地穿過教堂廣場，慢悠悠慢悠悠非常不情願地挪到他的面前，座位上的怪小孩仿佛是下了必死的決心才把自己從老爺小電驢上扯了下來。
“呃……你好？盧克斯先生？”
小男孩看到盧克斯兇狠的表情，不自覺地往後退了退，小心翼翼地問道。
還沒等盧克斯舉起拳頭沖上前，菲爾德就抽出一個大盒子擋在頭上飛快蹲下。
“盧克斯先生這裏有你的訂單我只是過來給你送貨的請不要沖動啊啊啊啊！”
盧克斯的拳頭在盒子前停下了。
他從小到大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腦子真的出了問題。
風暴的眷者沈思片刻，整理好形象再次正經地站在廣場上。
“我就是風暴的眷者盧克斯?賽特，你就是愚者的眷者吧。”
聽到“眷者”一次的小男孩突然一楞，抱著盒子安靜地站起來，擰起的眉毛透露出他莫名的排斥。
“不，我不是什麽愚者的‘眷者’，我只是一個送貨的，我們家自己開著一家甜品店謀生。”
盧克斯努力壓下滿心的疑惑與煩躁。邪神愚者的教會一向行事詭譎，這可能是他們掩蓋自己身份和計劃的手段。
於是盧克斯也沒多說什麽，但也盡力展現出接待別家神眷者應有的姿態。他就這麽接下小男孩的話茬往下說：“那我能現在就驗收下我的‘訂單’嗎？”
“當然可以，請隨意。”
小男孩一副求之不得的表情，飛快地把大盒子塞到他的手裏又趕緊跑開，好像盧克斯是什麽會吃小孩的洪水猛獸。
當盧克斯拆開箱子時，他有史以來第二次懷疑自己腦子出了問題。
他接到的命令只是說從愚者眷者那裏拿一個封印物，卻不知道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封印物。
而現在躺在他懷裏的是一個做工非常精美的人偶，五彩斑斕的頭發像絲綢般順滑，細膩的粉紅色綢緞被打出了一疊又一疊，誇張的蕾絲花邊在蓬起的裙擺上反反覆覆地堆砌，少女心泛濫的的配色讓這個人偶看上去就像是一個過於甜膩的大蛋糕。可代罰者們卻無法在人偶上感受到任何非凡因素。
幾個代罰者無言地看著拿著粉紅少女人偶的猛男硬漢，和他們的隊長一起陷入呆滯。
……我就不該相信邪神教會的行事作風！！
盒子裏的小卡片蓋著愚者教會的聖徽，給這個包裹的官方性板上釘釘，仿佛還順手給代罰者兩個巴掌。臉上火辣辣的盧克斯只能用盡畢生絕學壓下心裏所有的怒火，耐著性子開始閱讀說明書。
“你要小餅幹嗎？”那個怪小孩翻著自己的箱子，隨意地問了一句，“這裏好像還多了一些點心，應該是老板本來準備給你們當一些贈品的。”
“不，我不要！”
“那你們的風暴之神呢？”怪小孩繼續翻著他的箱子，拿出幾袋小餅幹，“巧克力味的，草莓味的，還有抹茶味的，要給他帶點啥？”
所有代罰者刷地一下擡起頭，滿臉震驚地的瞪著那個人小男孩，仿佛是看到了跳舞的植物，游泳的麻雀，岸上馬拉松的魚，不知道是愚蠢還是真的腦子有問題。
“什麽？你在說什麽？”
“我是在問，你們的風暴之神喜歡什麽口味的小餅幹？”怪小孩擡起頭來，語氣裏帶著一絲疑惑，和對盧克斯舉動的不解，“你不是神眷者嗎？連這個都不知道嗎？那你平時為啥不問問他？”
“你知道自己都在說些什麽東西嗎？？”
忍了許久的盧克斯終於爆發了。他噔噔噔跳到小男孩面前，用力地指著他的鼻子，惡狠狠地吼道:
“那是神明！是神明！你以為是什麽？？是隔壁家遛彎大爺嗎？？你們愚者教會都是這麽教育神眷者的嗎？？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虔誠的風暴眷者氣得在廣場上走來走去，擼起袖子沖到小男孩面前揚起手，又想起小男孩的身份硬是把舉起的手摁了下去，活像一個怒發沖冠的老父親對自己的小孩恨鐵不成鋼又不敢真的下手打孩子。
“那是神明！那是至高無上的、不能用凡人的思維去理解的神明！！是作為眷者的我們要死心塌地、全身心侍奉的神明！！！”
“不可直視神、不可揣度神、不可質疑神！！稱呼神明要用敬稱‘祂’！！你們教會連這些最基本的常識都沒教你嗎？？”
說著說著，盧克斯越來越激動，沖到小車後座想摔些什麽，但最後還是克制住了自己，憤憤地在空中甩了甩手。
“還小餅幹？？還去問口味？？神明哪裏是你能用這些東西去褻瀆去冒犯的存在？？你怎麽敢？？你到底懂不懂什麽叫神威浩蕩啊！！”
“你這是在找死！你總有一天會為此付出代價的！！”
小男孩臉色煞白，兩只漆黑無光的大眼睛茫然地望著暴怒的風暴眷者，兩只手僵硬地扯著衣角，雙腿顫抖著慢慢向後退。
“我……我不知道……我不是‘神眷者’……我只是個送貨的……”
小男孩小聲囁嚅著。
他手忙腳亂地爬上小車，像喪家之犬一樣倉皇而逃。
那年長的眷者似乎還不放心，像小男孩真正的長輩一樣在後面大喊：
“你一定要記住我今天說的所有話啊！！這是為你好！！”
17
菲爾德從來沒有覺得“神眷者”這一詞如此的刺耳。
倫納德先生在甜品店裏偷懶的時候，總是在那裏抱怨作為女神的眷者要幹的活真的好多啊我真的好累呀克萊恩你能不能幫我說說情我想去度假，每到這時克萊恩都會把他一腳踹開還會大喊崇高的女神啊快給這個摸魚的家夥扣工資，活像是壓榨員工的無良老板和任勞任怨的社畜員工。
其實倫納德先生也只是說說，他一直對工作一絲不茍。這麽多年晚上去敲開倫納德先生家的門，幾乎就沒有在他家見過他本人。
這讓菲爾德對這種“關聯”產生了莫大的困惑。生活的經歷讓他對自己的觀念堅信不疑，卻又找不到能夠去反駁盧克斯的有力理由。
盧克斯的確是一位合格的神眷者。他嫉惡如仇，勇猛幹練，古道熱腸，敏銳聰慧。雖然這位先生的話語十分兇狠，但菲爾德知道直率的老前輩是真的在為他擔憂。小男孩難以否定這份熱枕。
但那些洪亮的的話語像細長的銀針，尖銳的鐵釘，堅硬的標槍，重重地打入他的腦海，把他混亂的思維攪成變質的麥芽糖。
也許是因為第三人稱在羅塞爾文的口頭表達中都是同一個發音，母語是羅塞爾文的菲爾德一直對這些代詞的差別沒有什麽實感，即使在外說起了魯恩語，他也很難摸到這種微妙的差別。
晚飯前的餐廳，負責準備的大人們總會說：“快去克萊恩房間喊他來吃飯！”在冬禮日的教堂裏，克萊恩總會對他和阿黛拉說：“快去給女神放上一束她最喜歡的月亮花！”就連剛剛那位在窗臺上教他分析突發情況的先生，也是用手杖指著天空說：“這不代表那位邪神先生不會派他其他的卷毛狒狒來瞧瞧！”
這是菲爾德第一次被人摁著頭去看“祂”這個代詞和其它人稱之間的巨大差異，即使他仍然無法理解這裏的差異究竟從何而來。
克萊恩周一的時候曾經說過，他們的確是可以被稱為“眷族”的，雖然本質上其實是血裔，但他今天卻迫不及待地想扔掉這個過於灼熱的稱謂。這個稱謂可以給任何人，但菲爾德覺得它無論如何都不該用來稱呼自己，用來稱呼“不存在的莫雷蒂家”。這讓他覺得，本來觸手可及的克萊恩，一下子被這個詞推出去好遠。
盧克斯對風暴之神的虔誠是那麽純粹，但忠誠的神眷者卻回答不出自己的神明到底喜歡什麽口味的小餅幹，或者甚至不喜歡任何小餅幹。
可菲爾德知道克萊恩雖然一直說自己是全口味黨但其實更偏愛一些甜口，他知道克萊恩不管草莓味巧克力味還是抹茶味的小餅幹他都喜歡，他知道克萊恩白天在店裏喝咖啡時習慣加多少糖和多少奶，晚上抽煙錢喜歡嗑幾下長煙頭……
他知道克萊恩這個老怪物實際上抱起來感覺涼涼的，沒有多少肉，他的皮膚摸上去滑膩得讓人想起某些軟體動物，看上去像床單一樣的鬥篷其實是天鵝絨的，布料下面看上去空空蕩蕩其實抱上去會有一種有什麽東西在蠕動的感覺。
如果他去問盧克斯風暴之神抱起來是什麽感受，盧克斯一定會氣得劈下幾道閃電給小男孩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防止這個倒黴孩子到其他地方去犯蠢丟了信命。
所以菲爾德覺得自己不應該被成為“眷者”，他也覺得自己根本沒有作為“眷者”應有的虔誠。他會和克萊恩頂嘴，會和克萊恩進行沒意義的爭論，甚至會因為一些突然的怪事而被嚇得原地跳起、對克萊恩大吼大叫。這也許是盧克斯無法想像的。
虔誠。
這個詞突然讓他感覺到說不出的怪異，渾身上下都異常地難受，甚至有些反胃。
這麽看，那些在破爛屋子裏跳抽筋舞自殺的邪教徒是不是也能稱得上是“虔誠”的“眷者”？他們死心塌地，從無異議，對神的旨意無條件接受，又狂熱地將自己的身體和靈魂獻給他們的主。
這樣的“虔誠”和盧克斯所說的“虔誠”，他們之間的區別又是什麽？
所謂的邪神與所謂的正神，他們之間的差異真的能被一紙公文所定義的嗎？
盧克斯脾氣暴躁又充滿熱枕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菲爾德的視野裏，坐在路過的車頂上板著臉瞪著他。不一會兒這個幻覺就消失不見了。
也許是神明之間有不同的追求，也許是所謂的信徒之間有不同的追求，或者其實兩種都有。
小男孩不知道，不明白，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語言的貧乏，那沈重的思緒壓著他喘不過氣來。
那麽克萊恩又——
“綠燈了還不快走？？”
菲爾德猛然回神，喇叭聲此起彼伏的車流裹著老舊的女士小電驢向前走。
他茫然地環顧四周，第一次覺得從小到大生活的貝克蘭德是如此地陌生，如此地遙遠，仿佛和他隔著一層朦朧卻扯不掉的紗。
自己和這座城市裏人就像是生活在兩個世界。
這讓小男孩感到從未有過的恐懼，他掙紮著終於從密集的車流中脫出，慌亂地在灰暗的樓宇間穿梭。
一抹熟悉的色彩闖入菲爾德的視野。
那是剛才在破樓裏指引他的那位先生。
菲爾德像終於抓住了一顆救命稻草，擡起頭趕緊把小電驢開了過去。
那位先生把他那頂裝飾不多的半高禮帽摘下放在手邊，露出對於二十多歲來說有點偏高的發際線，黝黑的眼睛聚精會神地盯著手裏的《經濟晚報》，微微翹起的嘴角讓人感受到這位先生發自內心的快樂。
這位先生註意到了靠近的小男孩。
“下午好！”他看著小男孩輕快地說，“馬上就該說‘晚上好’了！”
菲爾德看了看這位先生身邊的一堆報紙，又睜著黑魆魆的大眼睛膽怯地看向這位先生，微微往後退了幾步。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我想我來的不是時候。”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報紙先生折起了手裏的報紙。
“你看上去有很多話想說，還有很多問題想問，你現在迫切需要一次暢所欲言，一次輕松愉快的聊天。”報紙先生整理了下身邊的報紙，然後拍了拍身邊的長椅，“沒事，這一次我的時間還算充裕，我們可以慢慢聊。”
他把報紙和禮帽整齊地放在腿上，看著菲爾德低著頭無言地坐在了長椅上。
“按照我們家的習慣——”
小男孩感到一只大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直接喊我班森就好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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