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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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中】
一周的中點，一周的折點
漫長的周三
黃濤先生是從後門進甜品店、並且和莫雷蒂家說羅塞爾文的唯一一人。
他經常在雙休日選個吃飽了撐著沒事幹的日子來甜品店找克萊恩吹水扯淡，順便蹭一些吃的把他的肚子再撐大一些。
但這個周三還沒迎來午飯時間，那扇後門便被從裏向外打開，黃濤先生就這麽擡起腳，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來。
這個奇怪的男人看上去既自戀又風騷還該死地有錢。他金黃色的頭發被梳得一絲不茍，紮起一個精致的小辮子，連嘴上兩撮小胡子也被打上了昂貴的摩絲，敲得都要上天了。筆挺考究的手工定制西服盡顯奢華，細膩的面料裏裏織著布靈布靈的金線，連領口上都燙著金子做的襯，閃得讓人睜不開眼。價值不菲的皮鞋一塵不染，油光鋥亮得可以掛在墻上當鏡子使。
最要命的是這個臭屁的男人還是個羅塞爾大帝的腦殘粉，真實腦子長歪無藥可救八輛魯恩高鐵都拉不回來的腦殘粉。
他甚至把自己的臉都整容整得和掛畫上的羅塞爾大帝一模一樣，還煞有其事地帶著一頂羅塞爾大帝同款的黑荊棘皇冠，和這一身高調奢華上檔次又沒格調的現代西服格格不入。
“小飛呀~你們家老周呢？”臭屁先生用一口流利的羅塞爾文朝著菲爾德嚷嚷。
“不知道，他應該在廚房吧。”菲爾德用帶著口音的魯恩語回答道。
“趕緊把你們家老周喊出來，我找他有要緊事兒要商量！”
黃濤先生踏著囂張的八字步走到前臺，卻在看到菲爾德腳邊的掃把時縮了縮腳。
“嘶，你這小孩能不能把這個掃帚放放好？”黃濤先生咧了咧嘴，他的表情有點扭曲，“這麽危險的東西你也敢這麽隨便亂扔？”
“呃……危險……？”
菲爾德撿起掃把上下翻轉看了看，又想起克萊恩對它的一系列描述，心虛地把它往身邊挪了挪。
“你還敢這麽甩！”黃濤先生驚得跳了起來，“你知不知道這個東西敲爛過哪些外神的腦袋！”
小男孩手中的掃帚啪唧一下掉在地上。
“……謝謝，我不想知道。”
這玩意兒還真的錘過神話生物的狗頭啊？？那你們為什麽還要用這麽危險的東西掃地啊？？
就因為它是掃帚嗎？？
不是，為什麽它會是個掃帚啊！！
“啊，是黃濤來啦！”廚房裏傳來克萊恩的聲音，是一口標準的貝城腔魯恩語，“稍等，等我燒完這一爐就來！”
黃濤隨口答應著，但總覺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我總感覺有點怪怪的……”黃濤先生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為什麽今天你們都和我說魯恩語了？”
“周三！”坐在桌子上的小阿黛拉興奮地拍著手，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說著一嘴散裝的魯恩語，“‘打死也不說羅塞爾文’日！”
“今天第一個在店裏說了羅塞爾文的人，要打掃一個星期的廚房。”菲爾德頭也不擡地補充道，“這是今年才定下來的規矩。”
“這個規矩也太離譜了吧！為什麽要定這麽扯淡的東西？”
只見菲爾德放下刻刀，慢慢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憂愁到悲戚，從不甘到懊悔，仿佛是這十幾年的憤憤不平與委屈突然就豁了口斷了提，洩洪般地奔湧而出。
“這都是為了小阿黛拉好。”
10
菲爾德從小在家裏和家裏人一起說著羅塞爾文，直到四歲那年，他被送進了幼兒園。
這時候我們的小菲爾德才發現，他不會說魯恩語——他四歲前在家裏完全沒有聽到過魯恩語！
第一天上學的小男孩流下了無法交流的淚水，並決定發奮圖強好好學習。
可時至今日，十多年過去了，他的魯恩語還是帶著一點點羅塞爾文的口音。
更悲哀的是，菲爾德發現，甚至自己無論學習哪種語言，總有一股改不掉了、若有若無的口音。
味兒不大，但沖得菲爾德涕泗橫流。
11
但這顯然讓黃濤先生感到十分的難受，他不自在地在店裏走來走去，時不時撓著自己看上去十個億的頭發*。
“這太滑稽了！”他憤憤地捶著桌子喊道，“羅塞爾不能說羅塞爾文，這也太扯淡了吧！”
菲爾德震驚，他再次對黃濤先生沒臉沒皮的程度刷新了認知：“你不會連自己的因蒂斯語名字都改成了‘羅塞爾·古斯塔夫’了吧！”
店裏突然一片安靜
。
這回輪到黃濤先生僵硬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現在可謂是五顏六色五彩繽紛，上上下下六個紀元的所有染坊全部打翻在一塊兒也沒黃濤先生此時此刻的表情豐富精彩。
“我就是羅塞爾·古斯塔夫，”羅塞爾努力奪回對自己肌肉的控制權，勉強讓自己看上去不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面部癱瘓患者，“本人，一直本人。”
不知什麽時候出來的愛麗絲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情不自禁地拍著自己的大腿，毫無保留地嘲笑羅塞爾這過於丟人的一幕。
“沒錯！這位就是聲名遠揚、流芳千古、 震古爍今、光前絕後的羅塞爾大帝本人！”
愛麗絲難得說出一些邏輯通順的句子，他甚至從不知道哪裏掏出一個禮花筒，噴了羅塞爾一身花花綠綠的彩帶，咯咯咯咯自顧自笑個不停。
“同時也是一位序列之上的神明喔！”
這時愛麗絲拍拍手，空氣中就非常貼合氣氛地出現了響亮的罐頭掌聲，頗有一股‘天空一陣巨響老子黑皇帝羅塞爾閃亮登場‘的主角氣概。
疏疏落落旋轉飄下的彩帶遮住了兩位當事人生無可戀的臉，大腦一片空白之際，來自過去的一份份奇妙的記憶被這些紙片和罐頭掌聲從被堆得滿滿當當的有害垃圾桶裏刨了出來，打開攤平，用掃描隧道顯微鏡放大後直接懟到他們兩個的眼前。
那視線模糊中，他們似乎看見有人依著大人們親切的叮囑，用掃帚滿大街追著敲打偷吃偷拿還弄壞妹妹玩具的狗屁先生。菲爾德想起在夕陽下的奔跑，那是菲爾德逝去的青春*——
我竟然拿一個掃把追著打了一個序列之上的神明兩條街！！
我竟然被一個小逼崽子用一個對神寶具懟了整整兩條街！！！
“所以說為什麽你們要對一把掃帚加上這麽強的沈默效果！！”羅塞爾恨不得馬上在這裏刨穿地球逃之夭夭，“再加上你們這甜品店對非凡能力的強力壓制，還有那要命的效果加成——那天我足足有十分鐘完全用不了非凡能力！我堂堂羅塞爾大帝差點回不了自己家了！”
他崩潰地在店裏走來走去，這個奇怪的甜品店似乎對他各方面都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
“這就尼瑪離譜！我現在覺得你們店裏的加濕器噴出來的都是‘盲目癡愚’！”
羅塞爾對可憐又無辜的小機器指指點點，然後這小機器突然卡機，毫不客氣地噴了他一臉水。
“屑占蔔家給我爬！！！”
（*《西虹市首富》的梗）
（*周星馳 《食神》的梗）
12
“我錯了，我上次真的知道錯了。”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尤其還在這家過於邪門的店裏
“你看我這次都給都給小拉拉帶了新的童話書。”
說著羅塞爾還心有餘悸地向廚房瞄了幾眼。看忙碌的老怪物還沒有想出來親自下場捉弄他的樣子，於是就放心地打開書，給小姑娘繪聲繪色地讀起繪本來。
羅塞爾讀羅塞爾童話，這種場景可不多見，要是能拍下來傳網上一定會被當場靈異視頻大火。
況且這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神秘學視頻。
“先生，這個是誰？”小女孩用白白的手兒指著插畫上一個人物問道。
“啊，這個是睡美人的仙女教母。”
“世界上有很多仙女教母嗎？所有小女孩的仙女教母都是同一個嗎？”
“不……呃……不是，小拉拉為什麽這麽問？”羅塞爾感到有點不對勁，剛剛那股奇怪的違和感又爬上了他的腦殼。
“仙女教母不是這樣的，”阿黛拉歪著頭皺著眉，咬著手指含含糊糊地說，“阿黛拉的仙女教母不像這樣。”
“可仙女教母都是這樣啊，這幾百年來《睡美人》裏的仙女教母都畫成這個樣子啊。”
說著羅塞爾一把拉過一邊幹活的菲爾德：
“不是，你們說的仙女教母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菲爾德不情願的地看了眼童話書。繪本上的仙女教母帶著高高的錐形帽，尖頂上拖著透明的白色長紗，看上去十分柔美嬌嫩又慈祥可親。
這實在是和菲爾德印象裏的仙女教母大相徑庭，他也沒完整地聽過愛洛公主的故事。在莫雷蒂家的睡前故事裏，他們的仙女教母至少不會對中了沈睡咒的公主束手無策，只是在那裏哭哭啼啼，做出一些雞肋尷尬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覆雜的搞笑祝福，當一個只會嚶嚶嚶瞎叫的花瓶。
要是換成莫雷蒂家故事裏的那位仙女教母，她大概會一把搶過隔壁故事裏大boss的武器，提著著鐮刀直接一波蛇皮走位沖上高地去魔鬼家踢門倒塔，為那可惡的家夥直接帶來魔法物理雙重安眠，不給對方任何下咒的可能性，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才是真實可靠的仙女教母。
“仙女教母好厲害的！”
阿黛拉肉肉的小臉上神采奕奕，兩只漆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從桌上拿起兩根棒棒糖在空中一通亂揮，繪聲繪色地描繪起來。
“睡美人以前不睡覺，結果有人帶走了她最喜歡的女孩。公主在被人追殺，然後偷偷吃掉了仙藥，就飛到了月亮上！”
“等等等等！這個味怎麽不太對？”羅塞爾一把拿回童話書，“這不是嫦娥奔月嗎？合著這公主還是個百合？？”
“然後月亮上的公主遇到了魔鬼，魔鬼把顛倒黑白的鏡子打碎了，變成了針一樣的碎片，然後紮進了公主的眼睛，還紮公主的手指。”
“得，這又變冰雪女王了，”羅塞爾傻了眼，“還是容嬤嬤扮的。”
“然後公主受不了了，要逃跑，要逃回地上，還被魔鬼詛咒了，所以公主變成了睡美人。”
“噢，這睡美人還是霸道總裁的落跑嬌妻。”
“然後仙女教母就登場啦！她能同時張開了三把弓。為了救公主，仙女教母刷刷刷三次就從天上射下來九個紅色的月亮！她好厲害！”
“你們家這仙女教母原來叫後羿嗎？”
“然後仙女教母找到了沈睡的睡美人，從長長的裙子下面掏出一團蟲子糊在睡美人臉上，喚醒了在夢游中還堅持做仰臥起坐鍛煉身體的睡美人，然後還對睡美人說……”
“……說了啥？”
小女孩突然弓起背，壓著嗓子說。
“仙女教母對睡美人說：‘你必將加冕成王！’”
“絕了，這睡美人出生時是不是整個魯恩的森林都在低語著她的名字？”*
“然後睡美人就醒過來啦！她醒過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狗屎’！然後她第二句話是‘我的貝貝在哪裏’！”
羅塞爾徹底呆住了，像是圍觀跳樓的老大媽被高空墜物砸了頭，圍觀車禍現場的路人被救護車撞飛了人，圍觀小孩落水的漁夫被洪水沖走了船。
“周明瑞你這個混蛋到底教了你們家小孩什麽怪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兩段玩的是《魔獸世界》的梗）
13
愛麗絲在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倒在地上直打滾，還不忘抽出空來時不時伸出手啪啪啪啪地熱烈鼓掌叫好。
圍觀全程的菲爾德僵硬地低下頭問地上的愛麗絲：
“所以羅塞爾大帝以前是一個相聲演員？”
14
“所以，拋開那些有的沒的，我真的很好奇，我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形象？”
羅塞爾饒有興致地撓著下巴。
菲爾德被他盯得有點發慌，一陣頭腦風暴後，又抱著掃帚小心翼翼地往墻角縮了縮。
“你真的想知道？”菲爾德咽了口唾沫。
“真的想知道，”羅塞爾看了一眼廚房，似乎這克萊恩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了，“反著這麽幹等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打發打發時間。”
菲爾德看了羅塞爾，看了看廚房，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愛麗絲，看了看阿黛拉，看了看手裏的掃帚，等他逃避現實般用眼神掃描過到店裏每一樣東西之後，又極不情願極其別扭地看了羅塞爾一眼，深吸一口氣， 那視死如歸的表情仿佛是在準備宣讀自己寫得狗屁不通的遺書。
“一位奇怪的先生。很有錢，臭屁又自戀，看上去還很欠揍。”
小菲爾德終於開口了。先是扭扭捏捏的一個個單詞和詞組，接著是一句句比較完整的句子，最後終於變成流暢的話語，頗有壯士赴死破罐破摔的意味，就像是在擁擠的谷倉中開了個小孔，腦袋裏堆積成山的話語終於有了逃跑的機會，像豆子一樣一股腦兒地被傾倒而出。
“一個很不尋常的男人，看上去明明事業有成卻十分地喜歡裝逼，人到中年還是很……中二。長相意外地不錯，還有這富裕的家境和騷包的衣服，一看就是那種喜歡沾花惹草還搞得家裏不得安寧的中年老男人。長著一張家庭不幸福的臉，就像是那種被女兒嫌棄、被兒子抱怨的家教半殘單親爸爸。感覺是那種一把年紀了還會去作大死的人，不僅攔都攔不住還惹得一地的麻煩等著別人來收拾。現在又是一副事業不順工作壓力大飽受生活摧殘的樣子——正經人誰會工作日大上午的沒事幹往我們這種扯淡的店裏跑還想找克萊恩聊個五蘇勒的……”
也許是今天風兒太喧囂，也許是今年的秋風太淒涼，滔滔不絕的菲爾德說得手都有點冷了，於是就邊說邊十分自然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大一小兩雙黑色的手套給自己和妹妹戴上。
在一邊聽著廢話的羅塞爾笑容漸漸消失，臉上慢慢浮現出驚訝震撼的表情，接著一股強烈的疑惑和不敢相信爬上了他的臉。
而當他看到小男孩掏出黑色的手套戴上時，羅塞爾嚇的差點心肺停止！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顫抖著對小菲爾德指指點點，瞪大了雙眼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
但震驚的羅塞爾還沒能喊出他的詰問，就被結束工作的克萊恩拉進小房間，進行羅塞爾期待已久的談話。
15
當羅塞爾從小房間出來時，臉上的表情是小菲爾德從未見過的嚴肅。
這位熟稔的先生一反平時的輕松和吊兒郎當，帶著陰沈得仿佛要落下暴風雨的表情，闊步走到店裏，拎著領子一把把趴地上的愛麗絲拽起來。
“你他媽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羅塞爾圓瞪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來，“是老周那個混蛋的後手底牌，還是星空那群混蛋的臥底？”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連串咯咯咯嘻嘻嘻的笑聲。他手裏的愛麗絲搖頭晃腦地笑著，呆滯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又回到了平時邏輯不通無法正常交流的狀態。
得不到回答的羅塞爾像是發洩一樣把手上的愛麗絲往地上一摔，然後徑直走到阿黛拉面前。他張嘴剛想扔出自己的質問，卻對上了小女孩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像是滿腔怒火摔進了一灘水裏，最後只是憤憤地抽出手指空中用力甩了兩下。
他又猛然轉身沖到那臺可憐的空氣加濕器的面前，帶著一股‘黑皇帝’不可顛覆的威嚴與氣勢，高高舉起堅硬的拳頭。不管這臺機器是真的在給這家店裏帶來“盲目癡愚”大放送還是只是一臺硬件軟件都有大問題的可憐機器，他只想準備砸爛這個該死的玩意兒。
但菲爾德實在沒有感受到那莊嚴不可侵犯的浩蕩神威，甚至覺得那個瞪著眼睛挺著肚子還凹著造型的中年老男人有點蠢，有點好笑，甚至有一種獨特的滑稽感。
羅塞爾的拳頭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他跟那臺噴著水霧的機器對視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實在是遜斃了。
最後羅塞爾終於走到菲爾德的面前，發現眼前的男孩的確是這屋子裏唯一能正常交流的對象。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揉了一把臉，像是鼓出所有勇氣的樣子，向小男孩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是老周的秘偶還是阿曼尼制造的夢境？是來自星空的汙染還是我的幻覺？是那位‘天尊’的設下的陷阱還是老周真實的親人？”
“反占蔔反預言也就算了，為什麽歷史和生活中也是幹幹凈凈的？為什麽大部分非凡能力都對你們不起作用？”
“你們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只是老周的一廂情願？”
羅塞爾用力按住小男孩的肩膀，疲憊的眼睛堅定地盯著菲爾德。小男孩像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或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一連串的問題，甚至往後面稍稍地躲了躲。但小男孩那全黑無光的眸子像深不見底的井，看得羅塞爾背後發涼，想起幾百年前那些絕望又悲涼的記憶，他努力忍住不轉移自己的視線。
菲爾德的確是被羅塞爾著反常的舉動嚇到了，但他只能著羅塞爾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眼前這個男人。小男孩琢磨著羅塞爾這些奇怪的話語，他肯定自己應該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什麽幻覺或者只是其他人操縱的某個傀儡，但與梅麗莎的幾次相遇和交流，讓他覺得也許幻影與不存在也是構成這個家庭的一部分。他不知道這個奇怪的男人到底在問些什麽問題或是到底想知道些什麽，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不知道，先生。”菲爾德選擇了坦然地實話實說，“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
羅塞爾像洩了氣的皮球，撲通一下跌進椅子裏，已經全然沒有了一開始的那種帶有壓迫性或者說滑稽感的氣勢。
“不管周小飛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也不管了你們家老周到底安排了怎樣的計劃或者後手，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一件事就好。”
他的聲音變得柔軟而緩慢。
“看住你們家老周，不要讓他再去作死了。”
16
羅塞爾終於從後門離開了。
克萊恩從小房間裏探出腦袋。
“騙過去了？”
躺在地上的愛麗絲筆直地舉起手臂，比出一個大拇指。
“騙過去了！”
坐在桌上的阿黛拉看看賊眉鼠眼的兩個大人，兩個全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也學這他們的樣子拍起手來。
“騙過去啦！騙過去啦！”
於是克萊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情愉悅地從小房間裏走了出來：“累死我了，這聰明人可真難騙啊！”
只有小菲爾德一臉懵逼。
不是，你們到底在整什麽活？為什麽我一點都看不懂？？
“可我說的全是真話！”菲爾德被這局面搞暈了，“我沒有騙黃……羅塞爾先生啊！”
“不是只有假話才能用來騙人的。”克萊恩愉快地走進廚房，接著為上一爐的糕點做收尾工作，仿佛剛剛把黑皇帝忽悠瘸了的家夥並不是他，“只言片語的真話也能用來騙人，把人引導上錯誤的道路上去，這也是一種很好用的騙術——你看上去做得還不錯！”
……可我真的只是在實話實說啊！是你一開始給他灌輸的東西太勁爆了吧！
菲爾德很想吐槽羅塞爾先生這麽執著的“秘密談話”其實並沒有什麽卵用，因為莫雷蒂家沒有欺瞞，如果他想知道，克萊恩一定會一股腦兒地全告訴他，甚至連羅塞爾今天底褲的顏色都不放過。
但菲爾德不想去問，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小孩，不想摻和進去反而幫裏倒忙。
“我們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實在太多了！”克萊恩從櫃子裏拿出一盤小點心出來，在孩子們面前放了一些就自顧自吃了起來，“你就光說地上那個丟人玩意兒，愛麗絲就算再菜再不濟那也是一個舊日級的外神。當年許願神燈裏封印的還是個殘廢的外神，都能被排號成0-05，你想想封印著一個完整的舊日外神的人偶，那傳出去我們家就沒有太平日子可以過啦！要是那黃濤知道了還不得把我們家攪得天翻地覆啊！”
愛麗絲筆直地挺起另一條手臂再比出一個大拇指，表示雙倍的讚同——也許只要能讓他好好茍著，這家夥讚同得比誰都快，別說被封印在人偶裏，估計被封印的花盆裏他都樂意。
……我覺得我們現在的日子也完全不能稱得上是太平吧！！
但是羅塞爾先生看上去很不好受，很難過。
羅塞爾先生他在擔心克萊恩。
菲爾德沒有去追問克萊恩到底瞞了羅塞恩先生哪些關於莫雷蒂家的秘密，他自覺自己沒有保存秘密的天賦；他也沒有去追問為什麽他們兩個人關系這麽好卻還要費勁心思地想要騙過羅塞爾先生這麽多東西，他理解克萊恩這些選擇。
這就像菲爾德和他的朋友喬納森。即使菲爾德從小就和那位惹事胚子認識，從鄰居到同學一起玩了這麽多年，他也不會去告訴喬納森自己在幻覺中看到了多麽令人恐懼不安的東西，或者是向他吐槽自己扯淡的家庭環境，這是他不能和摯友分享的秘密。
羅塞爾先生擦著飯點離開了甜品店，這一次蹭飯先鋒沒有吃到莫雷蒂家中午飯的大米。
17
“不過有一點倒的確要註意。”
克萊恩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如果有什麽東西從莊園裏那條黑色的小溪流裏流下來，那一定要拿好，可能是你羅塞爾先生丟下來的東西。”
“那如果他丟下來一堆破銅爛鐵，我們也要收好嗎？”菲爾德舉手提問。
“當然，那一般也不會是普通的破銅爛鐵——等等不對。”
克萊恩緊急剎車，對這小逼崽子離譜靈感的熟悉讓他把菲爾德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逐漸扭曲。
突然克萊恩沖到後門處對著羅塞爾離開的方向大喊：
“黃濤你個混蛋不要一聲不吭就把博諾瓦丟到我們家裏來啊餵！！我們這裏不是什麽‘天使情商夏令營’！！”
“蒸汽答應了也不行！！！把蒸汽本人丟過來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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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中點，一周的折點
漫長的周三
黃濤先生是從後門進甜品店、並且和莫雷蒂家說羅塞爾文的唯一一人。
他經常在雙休日選個吃飽了撐著沒事幹的日子來甜品店找克萊恩吹水扯淡，順便蹭一些吃的把他的肚子再撐大一些。
但這個周三還沒迎來午飯時間，那扇後門便被從裏向外打開，黃濤先生就這麽擡起腳，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了出來。
這個奇怪的男人看上去既自戀又風騷還該死地有錢。他金黃色的頭發被梳得一絲不茍，紮起一個精致的小辮子，連嘴上兩撮小胡子也被打上了昂貴的摩絲，敲得都要上天了。筆挺考究的手工定制西服盡顯奢華，細膩的面料裏裏織著布靈布靈的金線，連領口上都燙著金子做的襯，閃得讓人睜不開眼。價值不菲的皮鞋一塵不染，油光鋥亮得可以掛在墻上當鏡子使。
最要命的是這個臭屁的男人還是個羅塞爾大帝的腦殘粉，真實腦子長歪無藥可救八輛魯恩高鐵都拉不回來的腦殘粉。
他甚至把自己的臉都整容整得和掛畫上的羅塞爾大帝一模一樣，還煞有其事地帶著一頂羅塞爾大帝同款的黑荊棘皇冠，和這一身高調奢華上檔次又沒格調的現代西服格格不入。
“小飛呀~你們家老周呢？”臭屁先生用一口流利的羅塞爾文朝著菲爾德嚷嚷。
“不知道，他應該在廚房吧。”菲爾德用帶著口音的魯恩語回答道。
“趕緊把你們家老周喊出來，我找他有要緊事兒要商量！”
黃濤先生踏著囂張的八字步走到前臺，卻在看到菲爾德腳邊的掃把時縮了縮腳。
“嘶，你這小孩能不能把這個掃帚放放好？”黃濤先生咧了咧嘴，他的表情有點扭曲，“這麽危險的東西你也敢這麽隨便亂扔？”
“呃……危險……？”
菲爾德撿起掃把上下翻轉看了看，又想起克萊恩對它的一系列描述，心虛地把它往身邊挪了挪。
“你還敢這麽甩！”黃濤先生驚得跳了起來，“你知不知道這個東西敲爛過哪些外神的腦袋！”
小男孩手中的掃帚啪唧一下掉在地上。
“……謝謝，我不想知道。”
這玩意兒還真的錘過神話生物的狗頭啊？？那你們為什麽還要用這麽危險的東西掃地啊？？
就因為它是掃帚嗎？？
不是，為什麽它會是個掃帚啊！！
“啊，是黃濤來啦！”廚房裏傳來克萊恩的聲音，是一口標準的貝城腔魯恩語，“稍等，等我燒完這一爐就來！”
黃濤隨口答應著，但總覺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
“我總感覺有點怪怪的……”黃濤先生捋了捋自己的小胡子，“為什麽今天你們都和我說魯恩語了？”
“周三！”坐在桌子上的小阿黛拉興奮地拍著手，用奶聲奶氣的聲音說著一嘴散裝的魯恩語，“‘打死也不說羅塞爾文’日！”
“今天第一個在店裏說了羅塞爾文的人，要打掃一個星期的廚房。”菲爾德頭也不擡地補充道，“這是今年才定下來的規矩。”
“這個規矩也太離譜了吧！為什麽要定這麽扯淡的東西？”
只見菲爾德放下刻刀，慢慢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從憂愁到悲戚，從不甘到懊悔，仿佛是這十幾年的憤憤不平與委屈突然就豁了口斷了提，洩洪般地奔湧而出。
“這都是為了小阿黛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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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爾德從小在家裏和家裏人一起說著羅塞爾文，直到四歲那年，他被送進了幼兒園。
這時候我們的小菲爾德才發現，他不會說魯恩語——他四歲前在家裏完全沒有聽到過魯恩語！
第一天上學的小男孩流下了無法交流的淚水，並決定發奮圖強好好學習。
可時至今日，十多年過去了，他的魯恩語還是帶著一點點羅塞爾文的口音。
更悲哀的是，菲爾德發現，甚至自己無論學習哪種語言，總有一股改不掉了、若有若無的口音。
味兒不大，但沖得菲爾德涕泗橫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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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顯然讓黃濤先生感到十分的難受，他不自在地在店裏走來走去，時不時撓著自己看上去十個億的頭發*。
“這太滑稽了！”他憤憤地捶著桌子喊道，“羅塞爾不能說羅塞爾文，這也太扯淡了吧！”
菲爾德震驚，他再次對黃濤先生沒臉沒皮的程度刷新了認知：“你不會連自己的因蒂斯語名字都改成了‘羅塞爾·古斯塔夫’了吧！”
店裏突然一片安靜
。
這回輪到黃濤先生僵硬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現在可謂是五顏六色五彩繽紛，上上下下六個紀元的所有染坊全部打翻在一塊兒也沒黃濤先生此時此刻的表情豐富精彩。
“我就是羅塞爾·古斯塔夫，”羅塞爾努力奪回對自己肌肉的控制權，勉強讓自己看上去不像是一個病入膏肓的面部癱瘓患者，“本人，一直本人。”
不知什麽時候出來的愛麗絲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情不自禁地拍著自己的大腿，毫無保留地嘲笑羅塞爾這過於丟人的一幕。
“沒錯！這位就是聲名遠揚、流芳千古、 震古爍今、光前絕後的羅塞爾大帝本人！”
愛麗絲難得說出一些邏輯通順的句子，他甚至從不知道哪裏掏出一個禮花筒，噴了羅塞爾一身花花綠綠的彩帶，咯咯咯咯自顧自笑個不停。
“同時也是一位序列之上的神明喔！”
這時愛麗絲拍拍手，空氣中就非常貼合氣氛地出現了響亮的罐頭掌聲，頗有一股‘天空一陣巨響老子黑皇帝羅塞爾閃亮登場‘的主角氣概。
疏疏落落旋轉飄下的彩帶遮住了兩位當事人生無可戀的臉，大腦一片空白之際，來自過去的一份份奇妙的記憶被這些紙片和罐頭掌聲從被堆得滿滿當當的有害垃圾桶裏刨了出來，打開攤平，用掃描隧道顯微鏡放大後直接懟到他們兩個的眼前。
那視線模糊中，他們似乎看見有人依著大人們親切的叮囑，用掃帚滿大街追著敲打偷吃偷拿還弄壞妹妹玩具的狗屁先生。菲爾德想起在夕陽下的奔跑，那是菲爾德逝去的青春*——
我竟然拿一個掃把追著打了一個序列之上的神明兩條街！！
我竟然被一個小逼崽子用一個對神寶具懟了整整兩條街！！！
“所以說為什麽你們要對一把掃帚加上這麽強的沈默效果！！”羅塞爾恨不得馬上在這裏刨穿地球逃之夭夭，“再加上你們這甜品店對非凡能力的強力壓制，還有那要命的效果加成——那天我足足有十分鐘完全用不了非凡能力！我堂堂羅塞爾大帝差點回不了自己家了！”
他崩潰地在店裏走來走去，這個奇怪的甜品店似乎對他各方面都造成了很大的負面影響。
“這就尼瑪離譜！我現在覺得你們店裏的加濕器噴出來的都是‘盲目癡愚’！”
羅塞爾對可憐又無辜的小機器指指點點，然後這小機器突然卡機，毫不客氣地噴了他一臉水。
“屑占蔔家給我爬！！！”
（*《西虹市首富》的梗）
（*周星馳 《食神》的梗）
12
“我錯了，我上次真的知道錯了。”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尤其還在這家過於邪門的店裏
“你看我這次都給都給小拉拉帶了新的童話書。”
說著羅塞爾還心有餘悸地向廚房瞄了幾眼。看忙碌的老怪物還沒有想出來親自下場捉弄他的樣子，於是就放心地打開書，給小姑娘繪聲繪色地讀起繪本來。
羅塞爾讀羅塞爾童話，這種場景可不多見，要是能拍下來傳網上一定會被當場靈異視頻大火。
況且這的確是貨真價實的神秘學視頻。
“先生，這個是誰？”小女孩用白白的手兒指著插畫上一個人物問道。
“啊，這個是睡美人的仙女教母。”
“世界上有很多仙女教母嗎？所有小女孩的仙女教母都是同一個嗎？”
“不……呃……不是，小拉拉為什麽這麽問？”羅塞爾感到有點不對勁，剛剛那股奇怪的違和感又爬上了他的腦殼。
“仙女教母不是這樣的，”阿黛拉歪著頭皺著眉，咬著手指含含糊糊地說，“阿黛拉的仙女教母不像這樣。”
“可仙女教母都是這樣啊，這幾百年來《睡美人》裏的仙女教母都畫成這個樣子啊。”
說著羅塞爾一把拉過一邊幹活的菲爾德：
“不是，你們說的仙女教母難道不是這樣的嗎？”
菲爾德不情願的地看了眼童話書。繪本上的仙女教母帶著高高的錐形帽，尖頂上拖著透明的白色長紗，看上去十分柔美嬌嫩又慈祥可親。
這實在是和菲爾德印象裏的仙女教母大相徑庭，他也沒完整地聽過愛洛公主的故事。在莫雷蒂家的睡前故事裏，他們的仙女教母至少不會對中了沈睡咒的公主束手無策，只是在那裏哭哭啼啼，做出一些雞肋尷尬只會讓事情變得更覆雜的搞笑祝福，當一個只會嚶嚶嚶瞎叫的花瓶。
要是換成莫雷蒂家故事裏的那位仙女教母，她大概會一把搶過隔壁故事裏大boss的武器，提著著鐮刀直接一波蛇皮走位沖上高地去魔鬼家踢門倒塔，為那可惡的家夥直接帶來魔法物理雙重安眠，不給對方任何下咒的可能性，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才是真實可靠的仙女教母。
“仙女教母好厲害的！”
阿黛拉肉肉的小臉上神采奕奕，兩只漆黑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從桌上拿起兩根棒棒糖在空中一通亂揮，繪聲繪色地描繪起來。
“睡美人以前不睡覺，結果有人帶走了她最喜歡的女孩。公主在被人追殺，然後偷偷吃掉了仙藥，就飛到了月亮上！”
“等等等等！這個味怎麽不太對？”羅塞爾一把拿回童話書，“這不是嫦娥奔月嗎？合著這公主還是個百合？？”
“然後月亮上的公主遇到了魔鬼，魔鬼把顛倒黑白的鏡子打碎了，變成了針一樣的碎片，然後紮進了公主的眼睛，還紮公主的手指。”
“得，這又變冰雪女王了，”羅塞爾傻了眼，“還是容嬤嬤扮的。”
“然後公主受不了了，要逃跑，要逃回地上，還被魔鬼詛咒了，所以公主變成了睡美人。”
“噢，這睡美人還是霸道總裁的落跑嬌妻。”
“然後仙女教母就登場啦！她能同時張開了三把弓。為了救公主，仙女教母刷刷刷三次就從天上射下來九個紅色的月亮！她好厲害！”
“你們家這仙女教母原來叫後羿嗎？”
“然後仙女教母找到了沈睡的睡美人，從長長的裙子下面掏出一團蟲子糊在睡美人臉上，喚醒了在夢游中還堅持做仰臥起坐鍛煉身體的睡美人，然後還對睡美人說……”
“……說了啥？”
小女孩突然弓起背，壓著嗓子說。
“仙女教母對睡美人說：‘你必將加冕成王！’”
“絕了，這睡美人出生時是不是整個魯恩的森林都在低語著她的名字？”*
“然後睡美人就醒過來啦！她醒過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狗屎’！然後她第二句話是‘我的貝貝在哪裏’！”
羅塞爾徹底呆住了，像是圍觀跳樓的老大媽被高空墜物砸了頭，圍觀車禍現場的路人被救護車撞飛了人，圍觀小孩落水的漁夫被洪水沖走了船。
“周明瑞你這個混蛋到底教了你們家小孩什麽怪東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兩段玩的是《魔獸世界》的梗）
13
愛麗絲在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甚至倒在地上直打滾，還不忘抽出空來時不時伸出手啪啪啪啪地熱烈鼓掌叫好。
圍觀全程的菲爾德僵硬地低下頭問地上的愛麗絲：
“所以羅塞爾大帝以前是一個相聲演員？”
14
“所以，拋開那些有的沒的，我真的很好奇，我在你眼裏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形象？”
羅塞爾饒有興致地撓著下巴。
菲爾德被他盯得有點發慌，一陣頭腦風暴後，又抱著掃帚小心翼翼地往墻角縮了縮。
“你真的想知道？”菲爾德咽了口唾沫。
“真的想知道，”羅塞爾看了一眼廚房，似乎這克萊恩一時半會兒是出不來了，“反著這麽幹等著，閑著也是閑著，不如打發打發時間。”
菲爾德看了羅塞爾，看了看廚房，看了看躺在地上的愛麗絲，看了看阿黛拉，看了看手裏的掃帚，等他逃避現實般用眼神掃描過到店裏每一樣東西之後，又極不情願極其別扭地看了羅塞爾一眼，深吸一口氣， 那視死如歸的表情仿佛是在準備宣讀自己寫得狗屁不通的遺書。
“一位奇怪的先生。很有錢，臭屁又自戀，看上去還很欠揍。”
小菲爾德終於開口了。先是扭扭捏捏的一個個單詞和詞組，接著是一句句比較完整的句子，最後終於變成流暢的話語，頗有壯士赴死破罐破摔的意味，就像是在擁擠的谷倉中開了個小孔，腦袋裏堆積成山的話語終於有了逃跑的機會，像豆子一樣一股腦兒地被傾倒而出。
“一個很不尋常的男人，看上去明明事業有成卻十分地喜歡裝逼，人到中年還是很……中二。長相意外地不錯，還有這富裕的家境和騷包的衣服，一看就是那種喜歡沾花惹草還搞得家裏不得安寧的中年老男人。長著一張家庭不幸福的臉，就像是那種被女兒嫌棄、被兒子抱怨的家教半殘單親爸爸。感覺是那種一把年紀了還會去作大死的人，不僅攔都攔不住還惹得一地的麻煩等著別人來收拾。現在又是一副事業不順工作壓力大飽受生活摧殘的樣子——正經人誰會工作日大上午的沒事幹往我們這種扯淡的店裏跑還想找克萊恩聊個五蘇勒的……”
也許是今天風兒太喧囂，也許是今年的秋風太淒涼，滔滔不絕的菲爾德說得手都有點冷了，於是就邊說邊十分自然地從口袋裏掏出一大一小兩雙黑色的手套給自己和妹妹戴上。
在一邊聽著廢話的羅塞爾笑容漸漸消失，臉上慢慢浮現出驚訝震撼的表情，接著一股強烈的疑惑和不敢相信爬上了他的臉。
而當他看到小男孩掏出黑色的手套戴上時，羅塞爾嚇的差點心肺停止！
他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顫抖著對小菲爾德指指點點，瞪大了雙眼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
但震驚的羅塞爾還沒能喊出他的詰問，就被結束工作的克萊恩拉進小房間，進行羅塞爾期待已久的談話。
15
當羅塞爾從小房間出來時，臉上的表情是小菲爾德從未見過的嚴肅。
這位熟稔的先生一反平時的輕松和吊兒郎當，帶著陰沈得仿佛要落下暴風雨的表情，闊步走到店裏，拎著領子一把把趴地上的愛麗絲拽起來。
“你他媽到底是個什麽東西？”羅塞爾圓瞪的眼睛仿佛要滴出血來，“是老周那個混蛋的後手底牌，還是星空那群混蛋的臥底？”
但回答他的只有一連串咯咯咯嘻嘻嘻的笑聲。他手裏的愛麗絲搖頭晃腦地笑著，呆滯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裏，又回到了平時邏輯不通無法正常交流的狀態。
得不到回答的羅塞爾像是發洩一樣把手上的愛麗絲往地上一摔，然後徑直走到阿黛拉面前。他張嘴剛想扔出自己的質問，卻對上了小女孩天真無邪的大眼睛，像是滿腔怒火摔進了一灘水裏，最後只是憤憤地抽出手指空中用力甩了兩下。
他又猛然轉身沖到那臺可憐的空氣加濕器的面前，帶著一股‘黑皇帝’不可顛覆的威嚴與氣勢，高高舉起堅硬的拳頭。不管這臺機器是真的在給這家店裏帶來“盲目癡愚”大放送還是只是一臺硬件軟件都有大問題的可憐機器，他只想準備砸爛這個該死的玩意兒。
但菲爾德實在沒有感受到那莊嚴不可侵犯的浩蕩神威，甚至覺得那個瞪著眼睛挺著肚子還凹著造型的中年老男人有點蠢，有點好笑，甚至有一種獨特的滑稽感。
羅塞爾的拳頭最終還是沒有落下。他跟那臺噴著水霧的機器對視了一會兒，覺得自己實在是遜斃了。
最後羅塞爾終於走到菲爾德的面前，發現眼前的男孩的確是這屋子裏唯一能正常交流的對象。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揉了一把臉，像是鼓出所有勇氣的樣子，向小男孩拋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
“你們到底是什麽東西？是老周的秘偶還是阿曼尼制造的夢境？是來自星空的汙染還是我的幻覺？是那位‘天尊’的設下的陷阱還是老周真實的親人？”
“反占蔔反預言也就算了，為什麽歷史和生活中也是幹幹凈凈的？為什麽大部分非凡能力都對你們不起作用？”
“你們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還是只是老周的一廂情願？”
羅塞爾用力按住小男孩的肩膀，疲憊的眼睛堅定地盯著菲爾德。小男孩像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或是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一連串的問題，甚至往後面稍稍地躲了躲。但小男孩那全黑無光的眸子像深不見底的井，看得羅塞爾背後發涼，想起幾百年前那些絕望又悲涼的記憶，他努力忍住不轉移自己的視線。
菲爾德的確是被羅塞爾著反常的舉動嚇到了，但他只能著羅塞爾卻不知道該怎麽安慰眼前這個男人。小男孩琢磨著羅塞爾這些奇怪的話語，他肯定自己應該是真實存在的，不是什麽幻覺或者只是其他人操縱的某個傀儡，但與梅麗莎的幾次相遇和交流，讓他覺得也許幻影與不存在也是構成這個家庭的一部分。他不知道這個奇怪的男人到底在問些什麽問題或是到底想知道些什麽，所以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不知道，先生。”菲爾德選擇了坦然地實話實說，“對不起，先生，我不知道。”
羅塞爾像洩了氣的皮球，撲通一下跌進椅子裏，已經全然沒有了一開始的那種帶有壓迫性或者說滑稽感的氣勢。
“不管周小飛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也不管了你們家老周到底安排了怎樣的計劃或者後手，我只想拜托你一件事，一件事就好。”
他的聲音變得柔軟而緩慢。
“看住你們家老周，不要讓他再去作死了。”
16
羅塞爾終於從後門離開了。
克萊恩從小房間裏探出腦袋。
“騙過去了？”
躺在地上的愛麗絲筆直地舉起手臂，比出一個大拇指。
“騙過去了！”
坐在桌上的阿黛拉看看賊眉鼠眼的兩個大人，兩個全黑的大眼睛眨巴眨巴，也學這他們的樣子拍起手來。
“騙過去啦！騙過去啦！”
於是克萊恩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情愉悅地從小房間裏走了出來：“累死我了，這聰明人可真難騙啊！”
只有小菲爾德一臉懵逼。
不是，你們到底在整什麽活？為什麽我一點都看不懂？？
“可我說的全是真話！”菲爾德被這局面搞暈了，“我沒有騙黃……羅塞爾先生啊！”
“不是只有假話才能用來騙人的。”克萊恩愉快地走進廚房，接著為上一爐的糕點做收尾工作，仿佛剛剛把黑皇帝忽悠瘸了的家夥並不是他，“只言片語的真話也能用來騙人，把人引導上錯誤的道路上去，這也是一種很好用的騙術——你看上去做得還不錯！”
……可我真的只是在實話實說啊！是你一開始給他灌輸的東西太勁爆了吧！
菲爾德很想吐槽羅塞爾先生這麽執著的“秘密談話”其實並沒有什麽卵用，因為莫雷蒂家沒有欺瞞，如果他想知道，克萊恩一定會一股腦兒地全告訴他，甚至連羅塞爾今天底褲的顏色都不放過。
但菲爾德不想去問，他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聰明的小孩，不想摻和進去反而幫裏倒忙。
“我們家不可告人的秘密實在太多了！”克萊恩從櫃子裏拿出一盤小點心出來，在孩子們面前放了一些就自顧自吃了起來，“你就光說地上那個丟人玩意兒，愛麗絲就算再菜再不濟那也是一個舊日級的外神。當年許願神燈裏封印的還是個殘廢的外神，都能被排號成0-05，你想想封印著一個完整的舊日外神的人偶，那傳出去我們家就沒有太平日子可以過啦！要是那黃濤知道了還不得把我們家攪得天翻地覆啊！”
愛麗絲筆直地挺起另一條手臂再比出一個大拇指，表示雙倍的讚同——也許只要能讓他好好茍著，這家夥讚同得比誰都快，別說被封印在人偶裏，估計被封印的花盆裏他都樂意。
……我覺得我們現在的日子也完全不能稱得上是太平吧！！
但是羅塞爾先生看上去很不好受，很難過。
羅塞爾先生他在擔心克萊恩。
菲爾德沒有去追問克萊恩到底瞞了羅塞恩先生哪些關於莫雷蒂家的秘密，他自覺自己沒有保存秘密的天賦；他也沒有去追問為什麽他們兩個人關系這麽好卻還要費勁心思地想要騙過羅塞爾先生這麽多東西，他理解克萊恩這些選擇。
這就像菲爾德和他的朋友喬納森。即使菲爾德從小就和那位惹事胚子認識，從鄰居到同學一起玩了這麽多年，他也不會去告訴喬納森自己在幻覺中看到了多麽令人恐懼不安的東西，或者是向他吐槽自己扯淡的家庭環境，這是他不能和摯友分享的秘密。
羅塞爾先生擦著飯點離開了甜品店，這一次蹭飯先鋒沒有吃到莫雷蒂家中午飯的大米。
17
“不過有一點倒的確要註意。”
克萊恩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
“如果有什麽東西從莊園裏那條黑色的小溪流裏流下來，那一定要拿好，可能是你羅塞爾先生丟下來的東西。”
“那如果他丟下來一堆破銅爛鐵，我們也要收好嗎？”菲爾德舉手提問。
“當然，那一般也不會是普通的破銅爛鐵——等等不對。”
克萊恩緊急剎車，對這小逼崽子離譜靈感的熟悉讓他把菲爾德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又一遍，他的表情逐漸扭曲。
突然克萊恩沖到後門處對著羅塞爾離開的方向大喊：
“黃濤你個混蛋不要一聲不吭就把博諾瓦丟到我們家裏來啊餵！！我們這裏不是什麽‘天使情商夏令營’！！”
“蒸汽答應了也不行！！！把蒸汽本人丟過來更不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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