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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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

【故事的開端】

“我接下來要說的事,你千萬不要怕。”

“我已經是十六歲的大男孩了,我不會怕的。”

“其實這上面說的那個‘愚者’,其實就是我。”

“?”

“……沒錯,舊日級的神明。”

“??等等——所以——”

“至於愛麗絲,他來自星空。”

“???所以我不僅和一個邪神和一個外神生活了十六年,而且還和他們談笑風生??”菲爾德已經傻了。

“不僅如此,你和我們還是有正經的血緣關系的,雖然已經隔了這麽多代了——當然也不是我們兩個大男人生的小孩,”克萊恩頓了頓,“所以從客觀上來事,你可以算是邪神子嗣,外神眷屬——當然說成外神子嗣,邪神眷族也沒毛病。”

“????所以為什麽一個大男人要叫愛麗絲?”

“哈哈哈哈,別問,問就是臭詭秘給爺爬!!”獰笑著的愛麗絲飛起一腳,不出意外被躲開了。

可憐的小菲爾德在這輪檢定中成功得出大失敗,理智清零。

菲爾德?莫雷蒂,十六歲,是學生。

除開一些有的沒的,菲爾德覺得自己的生活平淡又美好。家裏人很少,加上他一個男孩子一共只有八個莫雷蒂,經營一家兼賣人偶的甜品店維持小富即安的生活。

早晨勤奮努力的菲爾德很早就會起床,拿著比他年齡還要大的長柄掃帚把家裏店裏全都清掃一邊,和大人一起張羅開張,在放下掃把之後就能和家裏人享用一桌溫馨美味的早飯,然後才拎起書包踩上門外的晨光,用一個溫暖的擁抱和他親愛的家人們告別。

“來最後抱一下吧,祝你一天順利,我親愛的小菲爾德。”

大人們貼心地在他口袋裏塞一雙黑手套,並且把食物一並塞在他的包裏,灰白色的糖果,形狀奇怪的餅幹,還有今天份的愛心午飯,甚至還會給他塞一塊黑色的小石頭。

“好的,希望今天大家都好。”

但如果加上那些有的沒的,菲爾德就感覺整個人都不太好了。

和軟儒可口的點心和精致靈動的人偶一起出名的是莫雷蒂家的怪脾氣。每當街坊鄰居談起乖巧懂事的小菲爾德,他們總忍不住要感慨一句:“呀,瘋瘋癲癲的莫雷蒂家。”

當晚霞終於把小男孩送回家時,我們的小菲爾德總會先深深的來一個深呼吸,然後再鎮定地拉開門扉,熟練地解決家裏發生的一系列麻煩。

首先是提醒記性奇差的瑪菲媽媽和老是精力過剩的傑尼爸爸不要忘記準備明天開業的材料,接著是制止天馬行空的瑪麗與行動力極強的丹尼爾制作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並及時銷毀報廢的材料,然後把學齡前的阿黛拉小妹妹從群魔亂舞中解救出來,遠離各種是非之地。

最後的重頭戲則是從人偶的工作間裏拔出咯咯咯笑著的愛麗絲,同時檢查克萊恩有沒有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或者是有什麽不該出現的東西出現在了家裏,與他瘋狂溢出的惡趣味鬥智鬥勇。

十六歲的菲爾德現在業務極其熟練。

在解決大多數雞飛狗跳後,和家裏人交換一個抱抱,終於能開始今天的晚飯。

莫雷蒂們或多或少看上去有一點癲癲的,他們甚至搞不清家裏的親屬關系,到現在菲爾德也只知道該對瑪菲和傑尼喊爸爸媽媽,直接喊名字反而是家裏人更習慣的相處方式。屋子裏經常充斥著令菲爾德相當迷惑的瘋言瘋語,有時他也會配合大家演出,但是每當和大家在甜品屋裏一起分享。晚飯的時候,總是無比的輕松快樂。

菲爾德也對自己的未來感到擔憂,他也總是會看見一些奇怪的幻覺,做著一些奇怪的夢,想想自己不久的想來也許也會像其他莫雷蒂一樣瘋瘋癲癲的還是有點害怕,總是要提醒自己保持清醒,這個莫雷蒂家不能再失去唯一一個正常人了。

克萊恩一直覺得小菲爾德有些不對勁,雖然莫雷蒂家的人都有點不對勁,但是舊日級的靈性直覺總在他腦子裏大呼小叫。

可能是星空出身的問題,愛麗絲也沒發現有什麽明顯的問題,這小孩能吃能睡能哭能笑的,除了不像個莫雷蒂一樣抽風的以外,能有什麽問題?但莫名的不協調也同時擊打著愛麗絲的靈性直覺。

這種詭異的違和感終於在菲爾德十六歲的某一個周一爆發了。

“今天我被街邊傳教的塞了這個東西,”菲爾德一邊把傳單扔在桌上一邊嘟嘟囔囔,“現在怎麽不是七大正神教會的人都上貝克蘭德傳教了,還是沒怎麽聽說的教派。”

大家看到傳單上的“愚者”二字陷入沈默。

不是小孩太乖巧,是這小孩瘋得太清新脫俗。

“你這盲目癡愚怕不是開到自己人頭上了。”愛麗絲笑得幸災樂禍。

大家都很尷尬,舊日級的大問號塞滿了小屋子。

克萊恩有點委屈,莫雷蒂家沒有欺瞞,他們一整個家族幾百年來一直坦誠相待,明明家裏人從來都沒回避過菲爾德,一些非凡物品被用得自然得如同條件反射,為什麽這小孩就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僵硬呆滯的菲爾德面如死灰。

理智清零的他像鏈接服務器失敗一樣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但腦子裏卻是波濤洶湧,似乎有八百臺拖拉機在他腦子裏競速漂移勇闖天涯,又有八百只火箭破土而出一步登天,最後又天降八百枚核彈炸出一片蘑菇田,凐滅了他所有的思維。

克萊恩和他的小夥伴們都沈默了。

“家裏有這麽多非凡現象,你難道就沒有註意到嗎?”怪笑著的愛麗絲噠噠噠噠地敲著桌子,

“什麽?那難道不是我的幻覺嗎?”菲爾德震驚,“原來那些都是真的嗎?”

“我們聊天時聊了這麽多隱秘與非凡信息,你就沒有懷疑過嗎?”瑪麗浮誇的表情上寫滿了驚訝。

“我還以為是你們在說胡話,”菲爾德放棄思考,“爹瘋瘋一個,娘瘋瘋一窩,所以你們連說胡話都能對上。”

“好了,破案了,是這小孩腦子有問題。”丹尼爾做出了最後的結論。

果然在一堆瘋子裏面,看上去最正常的反而是最有病的那個。

瑪菲和傑尼強烈要求糾正菲爾德的認知問題,在經過一點也不民主絕對壓制性的投票後,舊日支配者詭秘之主與某不知名偷渡丟人外神被扔出來解決問題。

在菲爾德還小的時候,家裏那股永不消散的甜香氣息是他最依賴的美夢。

那時放學回家更早,早到能看見瑪菲媽媽還在廚房裏做餡餅。小菲爾德會鉆進瑪菲媽媽的懷裏給她一個小小的抱抱,然後乖巧地為她調好烹飪鬧鐘,坐在小椅子上。夕陽下的瑪菲媽媽一點一點地把面團放進平底鍋裏,那流著蜜的晚霞混著飄著香的笑意,被小心地傾倒在老舊的平底鍋裏,煎成幸福的餡餅。

現在這個鍋被偉大的詭秘之主拿在手裏,獻寶似的跟他說:

“這口平底鍋可打傻過許多外神哩!”

震撼菲爾德一周年!

剛剛結束一場烹飪的平底鍋甚至還沒來的清洗,掛著油跡和糖漬就被拿來游街示眾,委屈巴巴可憐兮兮。

克萊恩註意到菲爾德呆滯的眼光,微微皺眉,然後打了一個響指,鍋子刷地幹凈了,他滿意地上下翻看鋥亮的平底鍋,甚至對著鍋底整理了下自己花裏胡哨的工作服。

這不是幹不幹凈的問題啊!

為什麽你們打神戰的時候要用平底鍋啊!不是,為什麽這種層次的對神寶具會被你們拿來真的用來做飯??等等,為什麽要把平底鍋做成那麽厲害的封印物???

腦內暴走的菲爾德眼前隨即展開一副畫面,不知道什麽時候繞後的愛麗絲對一個不可名狀的大怪物舉起長柄掃帚就是一個頭部猛擊(如果這東西還有能被成為頭部的地方的話),接著他的克萊恩小可愛突然出現,趁著對方所以特效掉一地的時候,把平底鍋掄圓了向對方臉上砸去,最後兩人各擡一腳一起把那不可名狀的的生物踢回星空,一bo給人愉悅送走,頗有平時兩人狼狽為奸下套捉弄五條街外收破爛的家夥時那種風範。

甚至可以鞠個躬搖個花手,給對方來個快樂的拜拜。

“露絲的平底鍋,效果是能把人打傻,”克萊恩笑著介紹到,像是一個推銷員自豪地介紹自家性能優秀物美價廉的產品,“從咱們家一開始就是我們家的頂梁柱啦,餵飽了一代又一代的莫雷蒂,只不過為了露絲的自我防衛,給它嫁接了盲目癡愚的效果。”

“舊日級的。”他補充道。

然後這舊日級的非凡物品做出來的蛋糕一份也就幾蘇勒,菲爾德已經放棄思考了,他咧咧嘴,突然覺得有點虧。

所以到底是多麽扯淡的生活會讓一個主婦用舊日級的非凡物品正當防衛??這就是來自邪神的溺愛嗎?

“雖然對我們來說,很難有封印物在我們身上起作用,但我覺得你需要重新好好了解下家裏的一些日常用品。”

很好,日常用品。

我覺得一個正常人對日常用品的定義,是永遠不會包括“能隨隨便便揮手打爆神話生物的狗頭”這一描述的。

這時愛麗絲抱著一大推奇奇怪怪的東西步伐囂張地走了過來。等這破爛山哼著小曲兒移動到兩人面前時便砸在菲爾德腳邊。

“嘩——”

可憐的菲爾德被嚇到一蹦三尺高。

罪魁禍首不但沒有歉意,反而被逗得哈哈大笑,然後自顧自地在破爛堆裏扒拉,時不時丟出一些老舊又眼熟的東西,興奮地扔在小菲爾德跟前。

“這個,梅麗莎的撬棍,掄圓了往人身上打,半神以下直接失控。”擔任解說的克萊恩頓了頓,“我們有時也會叫它物理學聖劍,梅麗莎當時很喜歡這個名字。”

菲爾德無語地看著地上的老撬棍,想起自己小時候丹尼爾曾經拉著自己用這個老撬棍來開狼魚罐頭,最後全家一起把丹尼爾和他的罐頭扔了出去,愛麗絲當時用拖把追著丹尼爾打了幾條街,整個晚上都回蕩著愛麗絲癲狂又憤怒的笑聲,裏裏外外十個街區都感受到了莫雷蒂全家對狼魚罐頭的憤恨。

“這個,克萊爾的拖把,被打到的人會嘻嘻嘻猥瑣地怪笑兩個小時。”

菲爾德認出來這就是當年愛麗絲追打丹尼爾時手裏拿的拖把。

“這個,路易斯的搟面杖,幾百年來我們一直用它來搟面和發酵面團,因為可以用它偷走發酵的時間,當然緊要關頭你可以用它偷走其他什麽的時間,減一秒減一秒減一秒減一秒——你可以開始誇我了,我制作廚具一直可以的。”

幸好這已經是第六紀了,不用擔心會被排進下個月的加急名單。

“這個,燈神的神燈,現在裏面已經沒有燈神了,用來玩玩還是挺有意思的。它可以……”

“哈,又一個死詭的受害者!”愛麗絲出聲補充道。

“這個,安娜的扳手……”

“這個……”

被爆炸性訊息連番轟炸洗地的菲爾德看著眼前興致勃勃翻閱雜物堆的兩人,內心已經是麻木的,機械地拿起長柄掃帚,鬼使神差地開始每天準時的清潔工作。

在這瘋狂荒誕的家裏,只有常年一起幹活的小掃帚同學能給菲爾德一絲溫暖。

“喔對了,你手上的那個掃帚,被它打到或掃到的東西會一段時間裏喪失一切與非凡的聯系。”克萊恩突然擡起頭拍了拍腦袋,“或許現在我們可以叫它‘小菲爾德的沈默掃把’?”

“我在這兒之中做出了一些微小的貢獻。”愛麗絲笑得非常得意。

菲爾德手中的掃把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這是小菲爾德有史以來過得最刺激的一個周一。

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安靜得像一個高位截癱幾十年終於和世界說再見的屍體,腦子裏卻感覺到頭骨內所有的東西都在翻滾,就像是有一百只癲癇的瘋兔子在轉出第一宇宙速度的滾筒洗衣機裏螺旋升天。

刺激炸了!

即使他現在明確地知曉自己的確躺在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溫暖祖宅裏,經過這一天的刺激後,小菲爾德心裏還是對這間再熟悉不過的莊園感到有些心裏發毛。

窗外樹木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搖動,一輪皎潔的明月透過微薄的霧氣,悄悄地在小房間的地板上灑落下銀色的細屑,一條小小的溪流穿過樹木與草地,路過小小的莊園,又向不知道哪裏走去,如果

深呼吸一口氣,還能聞到空氣中淡淡的獨特的甜味。

早已與各種幻覺相處良好的菲爾德在認知世界時會習慣性地刪掉那些奇奇怪怪的、與正常世界邏輯不符合的東西,並把黑鍋全部推給不知道哪裏出問題的祖傳基因,瘋癲一詞可以解釋所有的不合常識,成為逃避現實的良藥,所以這本來應該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安寧夜晚。

但是今天不一樣了。在明白自己看見的大多不是幻覺後,這是菲爾德第一次真正意識到,他可能的確一直生活在邪神的老窩裏。

窩在輩子裏的小菲爾德眼睜睜地看著外面搖曳的樹枝甩出一片黑色煙塵狀的殘影,蜿蜒而過的溪水呈現出黑暗又虛幻的感覺,朦朧的灰白色霧氣更讓這一切帶上了虛無的色彩。

至於為什麽在擁擠的貝克蘭德,打開一家甜品店的後門,就能來到被草原、樹林與溪流環繞的小莊園,小菲爾德早就放棄了思考。今天以前他都是習慣性地以為是自己因為恍惚而記不住自己是怎麽從店裏回家的,就像幾乎沒有記性的瑪菲媽媽永遠記不住第二天要為店裏采購哪些原料。

他不知道窗外那一幅詭異的景象到底是他眼睛看到的真實,還是大腦制造的幻覺。那本來早該在十六年間看膩了的景象,突然變得讓菲爾德毛骨悚然起來,他感覺自己藏在被子底下的皮膚立起了一片雞皮疙瘩,甚至有點發顫。

心如死灰的菲爾德甚至開始腦內風暴,甚至擔心自己會不會和這幢老房子一起變成黑色煙塵被風吹走。

但小菲爾德卻沒有什麽想趕緊離開的沖動。他躺在這棟詭異荒誕的房子裏,卻感受到了四周安定溫暖的氛圍,有一股微妙又踏實的奇妙感覺從心裏流了出來,讓他就那麽肯定,這裏的確就是他永遠的家。

這很扯淡,兄弟,真的很扯淡。

就像現在裹著被子讓他有一種可以和今天所有荒唐事說再見的感覺一樣,這一片怪異扭曲、邪異可怖、模糊不清的小莊園,就像一條柔軟的羽絨被,輕輕裹著自己蜷縮的身體,裹著這個怪誕又可憐的莫雷蒂家,那些致命的、危險的、黑暗的、瘋狂的,似乎都被那些灰白色的霧氣與黑色的煙塵隔絕在了遙不可及的地方。

雖然這條大羽絨被真的有點硌得慌,裏面可能裝的都是黑心棉。

菲爾德終於動了動身子,讓這床溫暖的被子把自己貼得更多一些,把自己的脆弱與敏感再包裹得更緊一些。

也許去糾結這一切根本就沒有意義,菲爾德想。他深刻地感受到這十六年間莫雷蒂家在這裏的悲歡喜樂,這份瘋顛又真摯的熱切情感都是那麽的觸手可及。那窗外的景象到底是真實的存在還是虛構的幻覺,是正常的表達還是邪異的體現,似乎都已經是無意義的爭論了,因為這裏其實一直是他的家了。

我現在真的應該好好睡一覺,把那些想不明白看不透的糟心事全部丟到一邊。

小菲爾德坐起身來,像往常一樣抿了一口帶著寧靜花香的深色安眠水,挑了個舒服的姿勢躺了下去。

耳邊漸漸傳來一些聲音,似乎有許多人在模糊不定的遠方唱著輕柔的安魂曲,有男有女,忽遠忽近,低沈渾厚的嗓音與明亮清澈的嗓音交織在一起,每一個音符都裹著溫柔與安寧的味道,像一雙雙手,撫摸著他的腦袋,輕輕地,輕輕地,拂去他所有的煩惱,把他的意識,漸漸地,推遠了。

我們的小菲爾德終於睡著了。

10

但畢竟菲爾德是姓莫雷蒂的,這個瘋狂奇詭的姓氏絕不會只在人意識清醒時展現它的荒誕。

小菲爾德睜開眼,清晰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夢境,和往常一樣,他又在夢境裏回到了舊日時代。

按照以往小菲爾德的習慣,他應該在這個夢境呈現的房間裏轉一圈,確認今天他夢回哪一年,刷新自己心中的年代記事表,然後翻閱下這個房間主人的各種物品,了解下當年這位屋主是個怎樣的人,最後打開電腦或者手機,開始網上沖浪,並研究一下在這一年裏《半條命3》到底有沒有發售。

但現在小菲爾德根本不想起床,他開始今天第二次懷疑人生。

他現在躺在一張死亡芭比粉的大床上,帶著高高翹起的伯奈特,擁擠的緞帶與花邊被系帶和帽檐強行擠壓在他腦袋上,身上則是被套上了一身繁覆而浮誇的大裙子,大把大把的蕾絲帶像不要錢似的在糖果粉色的布料上瘋狂堆疊,蓬松巨大的裙擺在床上像孔雀開屏一樣展開,層層疊疊的褶子在床上堆起一個可觀的厚度,還有數不清的蝴蝶結和水鉆胡亂站在這一坨混亂的布料上。

他甚至發現自己帶著白色的假發,頓時覺得自己蒼老的幾分。他那以前沒陪他幾年的葉奈法奶奶也是喜歡帶這麽誇張的頭飾的。

他覺得自己現在就像是一個花裏胡哨、被裝飾過度的婚慶蛋糕,然後被啪唧一下無情地拍扁在這張大床上,還抹了幾下,碾了幾圈,以示尊敬。

房間裏目光所及之處全都被刷成了粉紅色,白色的蕾絲與網紗綴滿了所有的家具,裝飾風格比莫雷蒂家的甜品屋還要浮誇。亮粉色的時鐘從花邊裏擠出來,指針停在一點,旁邊畫滿小愛心的大號日程表顯示這是一個午休時間。

誰會穿!洛麗塔!睡午覺啊!

菲爾德放棄思考,從床上一躍而起,努力想在房間裏找些東西打發夢境的時間。他環顧四周,悲哀的發現這個充斥著少女心的房間充斥著他不能辨認的語言。

終於,小菲爾德在書架上發現標著他熟悉的羅塞爾文——或者說,中文——的書,他欣喜地抽出來一看——

《冰島小姐教你標準中國語》

……小菲爾德默默把書放回標滿冰島語的書架上。

這位熱愛學習的洛麗塔小姐姐的房間裏顯然沒有電腦,但菲爾德最後還是摸到了一部粉紅色的手機。他按下開屏建,頁面上便自動輸入了密碼,展開了手機桌面,顯然這上面也是菲爾德無法解讀的冰島語。

還不了解語言學的險惡的小菲爾德開始思索自己是不是應該再在夢境裏學習一門已經失傳的舊日語言時,他在手機上發現一個帶著一個綠色大圓點、上邊標著一個大寫的L的圖標,標題是他能夠辨認的英文,一門和魯恩語非常像的語言,打開之後發現裏面竟然是大片大片他最熟悉的羅塞爾文。

小菲爾德歡喜地點擊屏幕,開始翻閱這個程序裏更多的內容。

於是他接受到了今天第三次心靈暴擊。

11

科學研究表明,一場大地震不會只有第一次最猛烈的震蕩,往往在它後面還有第三波第四波,甚至威力直逼第一次強震。

在手機上看小黃文,或是做一個春夢,無論是放在末日災難後的第六紀,還是歷史之前的舊日時代,都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情,可能每個青少年都會經歷這種無傷大雅的小事。

但當你作為一個男孩子,穿著一身洛麗塔裙扣手機,非常年輕無知地點開了一篇R18G男男同人文,而正當你面紅耳赤手忙腳亂地想退出時,你發現你的媽媽竟然進入了你的夢境裏,並且在你後面看你扣手機——

這一波小菲爾德覺得自己可以當場去世了。

“瑪菲媽媽!你什麽時候來的!”

小菲爾德驚得從床上跳起來,直接一把將手機扔出了窗外。

“沒事的,我的小菲爾德,這種事情我們都不會在意的。我們的小菲爾德已經是個大男孩了……”瑪菲媽媽的話語輕輕柔柔,迷迷糊糊的,聽起來永遠是一幅沒睡醒的樣子。但現在這些軟軟的聲音卻像一把把猛烈的篝火,把小菲爾德的臉燒得又紅又燙。

他一把蹲下來,把厚重的裙擺死死地蒙在自己的臉上,想著幹脆就這麽在夢境裏捂死自己算了。

12

“瑪菲媽媽!你為什麽會在我的夢裏!”

初步恢覆的菲爾德趕緊扯開話題。

或許是因為這個房間主人的愛好和邏輯,進入夢境房間的瑪菲也被換上了黑色的洛麗塔風蓬蓬裙,裙擺上繪著連續重覆的印花圖案,似乎是幾只長著許多觸手的怪物想要從教堂的窗裏一湧而出。瑪菲手上還抱著一只表情可愛的玩偶,印著顏文字的貓咪頭下方接著的卻是章魚的腕足。

不是吧不是吧!真的有人用克蘇魯題材做柄圖啊!不是吧不是吧!這就是開放自由的舊日時代嗎!

還有那只玩偶,你就是洋蔥小魷的妹妹貓頭小魷??

迷迷糊糊昏昏欲睡的瑪菲閉著眼睛歪著頭仔細想了想,慢悠悠地說:“啊……可能因為我是一個‘夢魘’吧。”

菲爾德一下子平靜下來,白天洩洪式學習的神秘學知識在此刻發揮出它的實用價值,他發現這一切都說得通了。

所以瑪菲媽媽可以順利的來到他的夢,所以瑪菲媽媽一直是迷迷糊糊,丟三落四,記憶力堪憂。

“啊啊,我是來幹什麽的呢……”瑪菲全黑無光的眼睛裏寫滿了迷茫的色彩,她撓了頭,開始四處張望。

“沒事的,你可以慢慢想,”菲爾德嘆了口氣,像往常一樣寬慰他的媽媽,“你可以看看你的口袋裏有沒有你的紙條。”

於是瑪菲像如夢初醒般開始上下摸索,然後茫然地從各種地方掏出一張又一張的小紙條。

“啊,這個是昨天的采購清單……這是昨天的外送清單……這是今天早上要給小阿黛拉的囑托……這是這次的送貨名單……”

一張又一張白色的紙條被瑪菲從衣服裏抽出來,裹著一份記憶,輕輕地落在地板上。

“啊……是這張!”

於是瑪菲欣慰地攤開紙條,對小菲爾德說:

“我和你的傑尼爸爸明天要去出差一趟,這個星期都不會回來了。”瑪菲頓了頓,做出一副回憶的表情,“我們會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從貝克蘭德一路坐火車到凜冬郡,為沿途的幾個大人物和教堂送去他們預定的人偶,然後再從凜冬郡出發坐飛機去因蒂斯。丹尼爾和瑪麗可能星期三也要出發了,不過他們走另一條線。”

這所謂的“出差送貨”小菲爾德並不陌生,甜品店無論是人偶還是甜品,都有很多來自不同地方的奇怪訂單,他很小的時候就記得大人們經常一出門就是好幾天。

“最近外面有些不太平,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好好照顧小阿黛拉,愛麗絲可以不用管他,他會好好照顧自己的。”瑪菲把紙條翻了個面,“還有,要好好照顧克萊恩。”

好好照顧克萊恩。

小菲爾德把這些話放在嘴裏又嚼了嚼。

這聽上去就好像是燕小六在說照顧好我的七舅老爺和他三外甥女,不禁讓他想起他和小阿黛拉一樣大時,克萊恩總是囑咐呆在莊園裏的他要好好照顧他年邁的葉奈法奶奶。但事實上葉奈法奶奶並不是什麽行將就木需要被在公共交通上讓座的枯槁老人。在菲爾德模糊的印象裏,葉奈法奶奶更多的是左手拿掃帚右手拿拖把兩桿紅纓槍打遍十條街流氓無敵手的猛男形象,而克萊恩本質上更不是什麽文文弱弱一吹就倒的柔弱書生,而是拳打星空外神,腳踢本土神秘組織,隨便綁架未知存在的舊日級邪神。

小菲爾德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在葉奈法奶奶生前,才兩三歲的小菲爾德也並不能做些什麽,最多也只能趴在地上堵著這位九十多歲的老人,阻止她出門讓那些楞頭青明白什麽叫做真正的雙槍老太婆。即使是現在,他能做的也只是幫店裏維持下生意,那些真正覆雜的、詭譎的問題是他現在沒有能力去承擔的。

“沒事的,我們親愛的小菲爾德,你平時就已經做的很好了。”瑪菲走上前去,溫柔地撫摸小菲爾德的頭發,“克萊恩有克萊恩的戰場,我們有我們的戰場,我們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

瑪菲把手上的大玩偶遞給了小菲爾德,並且給了他一個莫雷蒂式的抱抱。

“你要相信,我們一家人永遠在一起。”

一起分享這個姓氏,一起分享全黑無光的眼眸,一起分享命運的瘋狂與苦難。

13

刷上深粉色的地板上映襯著白色的紙條,大大小小地落滿了地板,上面清秀的羅塞爾文記載了許多永遠不會被主人記住的東西。

那些白色的紙條,像雪花,更像雪崩,像是瑪菲媽媽缺了角的記憶盒子裏,所有美妙不美妙的回憶都在推搡著爭相從缺口嘩嘩嘩地越獄,將那個留不住多少的蒼白空殼扔在原地。

莫雷蒂這個神明的姓氏是一個祝福,又更像一個詛咒,讓這個家族擁有能夠窺見過去,眺望未來的能力,擁有能去擁抱神明的權利,擁有和家人最為緊密的聯系。

而代價是甩不掉的幻覺,魔藥作用的加劇,更難爬升的序列,和深入血脈的瘋顛。

在菲爾德小時候的記憶,瑪菲媽媽是不用一邊拿著小紙條一邊和顧客打電話的。

只是序列七的瑪菲媽媽已經瘋成了這個樣子,那站在三條途徑頂端的克萊恩,那副瘦削的肩膀上,到底壓著多少難以言喻的東西?

菲爾德望著地上的紙片出神。

他突然很想知道,莫雷蒂家那幾百年瘋狂與苦痛的源頭究竟在哪裏。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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