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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如今到了十四章~~呼~~~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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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戰俘。那戰俘手腳都被拴上粗重的鐵鍊,上衣被鞭子抽得破碎不堪,露出一身遒勁的肌肉,還有好幾處傷痕。即使一身狼狽,他卻仍一臉憤恨地瞪著眾人,絲毫不見屈服的樣子。

楊邦傑問道,「就他一個人鬧事?我還道是多大的事端。」

負責工事的官吏說道,「啟稟將軍,您不知道這家夥三天兩頭想逃跑,仗著自己力氣大,打傷了好幾位弟兄,還弄壞了好些材料。這種家夥若是放在以往,早就一刀殺了。」說完,仍抱拳望著楊邦傑,那意思就是:如今會有這亂子,是將軍您莫名其妙下令,不得妄殺戰俘造成的。

楊邦傑給他看得不好意思,還沒說話,王澧卻留上心了。他見那戰俘眉宇之間竟與楊邦傑有幾分神似,心頭突突地跳了幾下,便對楊邦傑說道,「就這一人鬧事,處置起來還不簡單?孟軒,這人就交給我吧!」

楊邦傑本想讓人把那戰俘給殺了,又怕鄭以誠知道後會不高興,也樂得讓王澧處置,「你要只管帶走。」

就聽王澧轉身對親兵吩咐說道,「晚上把人送我營帳,記得把他的胡子剃一剃、裏外都洗乾凈了再送過來。」

王澧親兵都知道主帥風流的性子,成天摟著美人作樂。忍不住暗笑,歸德將軍怎麼會突然想嘗試男風,還是這麼重口的?

那戰俘聽得臉都綠了,忍不住喊道,「士可殺不可……」一句話還沒說完,他就被王澧一個劈掌敲在腦袋上,頓時暈了過去。

王澧對親兵說道,「把人帶走,這點小事還要人教。」又對楊邦傑說道,「孟軒走吧,我陪晉見霍大將軍。」

楊邦傑笑道,「你方才很有山大王強搶民男的樣子。」

王澧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這是替你分憂解勞,你還笑我山大王?許你弄顆小星放身邊,就不許我睡男人了?」

楊邦傑取笑他說道,「我以為你會找那種,看起來像是個娘兒們的。我記得你當初送過來的營妓,九成是那種調調。」

「換換口味嘛!」王澧深怕被楊邦傑看出因由,連忙找其他話題掩過說道,「孟軒,等會兒要是霍大將軍罵得厲害,你可得幫我講話。」

「那還用說。」

兩人一路來到霍致平帳中,就看王澧嘻皮笑臉地行禮說道,「姑父安好,侄兒向您請安。」

「差點沒被你氣死,說什麼安好,起來吧!」霍致平揮手要他起來,雖然口裏說著生氣,臉上表情卻很是歡喜。

王澧拿眼睛偷看,知道自己擅離職守這事,在霍致平眼裏果然無甚妨礙,便笑著說道,「侄兒這樣過來,正好替您分憂解勞。反正您派來相助侄兒的那些人員,可厲害的,不會出什麼大事。」

「你若是我生的,做出這等事情,肯定是要打的。明年你也就要三十了,人家說的而立之年!怎麼還這樣毛毛躁躁的?我知道你和邦傑情誼深厚,但總不能一聲不響就把職務丟在一旁……」

霍致平雖不放在心上,但總得按道理數落王澧一番,罵個兩句。罵完了還是拿這侄兒沒辦法,依舊將北路軍托付給他。就看王澧在營地裏勾留數日,臨行前又向楊邦傑討了好些個戰俘,這才前往北邊開拔。

南犛經此一役,元氣大傷,十萬大軍覆沒、主帥不知去向,只得暫息兵甲。霍致平趁南犛休養之際,在龍翔、南川、博裕三鎮境內,推行令狐圖與鄭以誠所擬定的財政改革措施。

對南犛邊境,則由王澧、楊邦傑、吳德、宋遠等將領,不定期地派遣,數量不等的士兵侵擾。地點多變、戰術也不一致,搞得南犛疲於奔命,待要置之不理,蜀軍卻真的會大肆掠奪,趁著防禦不周的時候,侵吞幾個城池。

南犛新君不是挨打不還手的人,他一連發動好幾次攻勢,奈何險要全失、蜀軍防禦布局已臻。結果自然是屢戰屢敗,這兩三年間,經過幾場戰役,南犛國力自是一日不如一日。

對南犛用兵期間,霍致平、楊邦傑等人也沒閒著,操兵演武、施行改革之餘,也遇上了一些麻煩的事端。

南犛戰事告一段落,朝廷便派了使者前來進行封賞,此次戰役先是小敗才有大勝。功過相抵之後,楊邦傑只有得到一些銀錢賞賜,卻沒有加官進爵。楊邦傑本人倒覺得沒什麼,若非霍致平一路提攜,以他的年齡能做到正四品下的壯武將軍,還權知博裕節度副使,已經是相當罕見了。

但是那年輕的綠袍官員宣旨完畢之後,卻要求摒退眾人,神神秘密地拉著楊邦傑說道,「下官馮書,在朝中久聞楊將軍高名,此番得以趁著宣旨之便相見,甚是歡喜。」

楊邦傑不解其意,只得客氣地拱手說道,「貴官客氣了,本將只是沾了霍大將軍的光而已,哪裏有什麼高名。」

馮書熱切地拉著楊邦傑的手說道,「將軍以少勝多,以兩萬餘人,大敗南犛二十萬大軍,這等赫赫戰功,在下真的是好生佩服。」

楊邦傑皺著眉頭猜想,這二十萬大軍,不知道是兵部還是霍致平虛報戰功的結果。自己還不知道被朝中那些人,傳成什麼樣子,以一敵十的猛將?

馮書又壓低了音量耳語,「如不是朝中有人眼紅,算計起將軍誘敵深入,不慎被困的小事,楊將軍便能穿上紫袍了,下官實在為楊將軍抱屈。」

楊邦傑本來就警戒著,聽馮書如此說來,不免要表示一下心跡,「馮兄此言差矣!我們做臣子的,所求便是為聖上分憂解勞,哪裏需要計較個人的榮辱?更何況,此番賞賜的銀錢相當豐厚,弟兄們也領受到皇上的恩賜,感激不已,哪裏來的委屈?」

馮書微笑著聽完,仍舊說道,「楊將軍忠心為國,大家都是知道的。二皇子猶能體恤楊將軍這份愛民如子、視同袍如手足的心情,特地吩咐下官,準備牛肉、美酒勞軍。只是下官孤身一人前來,如何置辦這些東西?少不得折算成銀錢,煩請楊將軍吩咐夥夫代勞。又感念將軍為國憂煩,特地準備了這個……」

馮書說著,便出外喚底下人取來一具長匣,接蓋一看,竟是一把寶劍。劍才一出鞘,就能感受到凜冽寒光,清氣逼人。

馮書收起寶劍,捧到楊邦傑面前說道,「所謂『寶劍贈英雄』,此乃名匠歐左行鍛造的寶劍。將軍應當知道,這歐左行乃是戰國鑄劍大師歐冶子的後人。大家都說,他鍛造出來的劍,不僅能劈金斷玉,還都通靈性。若主人能降服這寶劍,夜裏遭到敵襲,寶劍自會出鞘護主。」

楊邦傑笑道,「這劍確實是寶劍,卻被傳成什麼怪力亂神的東西了。」眼睛盯著那寶劍,卻不肯接過來。

他心裏遲疑,這廝原來是二皇子派來示好的,朝中二皇子許重琪與太子許重矽爭位,正在暗潮洶湧。皇上偏愛的其實是二皇子,可是太子並無過失,削藩的主張更博得一幹文臣支持。這禮若是收了,被外人知曉,落下個外臣結交皇子、意圖不軌的罪名,可是要滿門抄斬的。若是不收,得罪二皇子,來日他爭位成功,自己必然不討好。

楊邦傑正自猶豫,就見那馮書又從劍匣裏掏出一個卷軸,展開在楊邦傑面前說道,「將軍請看,這是顧長康《斲琴圖》的真跡,二皇子聽聞將軍夫人是個才子,精通琴棋書畫。正好重金求得了這一幅畫,即刻想起鄭先生來了。」

楊邦傑暗暗驚心,這二皇子好長的耳朵,自己與鄭以誠的事情,雖然不瞞自己軍中士兵,但也下令過不得亂傳,對外都只說延聘鄭以誠入幕府而已。他心念一動,笑著對馮書說道,「這些東西太過珍貴,本將可不敢妄自收下。只是這幅圖畫不是送給我的,我也不好替他回拒,就由我轉交給鄭先生。至於其他東西,二皇子的好意本將心領了,煩請貴官代邦傑向二皇子謝過。」

馮書見楊邦傑願意收下那幅畫,欣然說道,「人人都說楊將軍清廉自奉,又說將軍是疼惜老婆的,如今一見,果然不假。」

兩人又虛情假意地說了好些話,馮書這才緩緩離開,待楊邦傑轉身回帳,他便往霍致平營帳方向行去。楊邦傑回到帳中,即刻找來鄭以誠商量說道,「子信,這事麻煩了,我們該怎麼做?」

☆、(41)密語理玄機-忠犬攻 溫柔受 軍文 戰爭

(四十一)密語理玄機

鄭以誠捧著顧愷之的《斲琴圖》,不住地讚嘆說道,「孟軒你看這人物衣紋線條,細勁挺秀;臉上表情神態,傳神靈動,正是顧長康『以形寫神』理論的實踐。畫的又是斲琴,人物分別斷板、制弦、試琴,各有姿態,甚得我心。」

楊邦傑一句都沒聽懂,但看鄭以誠神色,就知道他相當喜歡幅畫,不禁挑眉問道,「你喜歡?」

鄭以誠收起畫軸,放到楊邦傑案上,慨然說道,「喜歡歸喜歡,你還是趁早還給人家吧!自古以次奪嫡爭位的,沒幾個成功,太子有一幹文臣相助,不是那麼好動搖。」

楊邦傑拉著鄭以誠,兩人一齊脫靴坐到榻上,咬著耳朵說話。畢竟接下來談的,都是極隱蔽的事情,萬一傳出去,說不定會掉腦袋。

楊邦傑摟著鄭以誠低聲說道,「太子對我們這些外藩的態度,卻不甚友善,你我又得罪了吳德,只怕太子日後登基,我們日子不甚好過。二皇子伺機收買人心,說不定真有投靠他那邊的,皇上又寵他,若不收下,又怕得罪了二皇子。」

鄭以誠聽來頗為詫異,由不得小聲說道,「說來說去,你竟是支持二皇子?」

楊邦傑把鄭以誠拉到身上,附耳說道,「我不喜歡太子,但二皇子自恃寵愛,鋒芒畢露,只怕難以成事。」

「你看得透這一點,別人自然也看得透,依我看這禮還是不收為妙。你若怕得罪人家,我也可以收下,回他兩幅字畫,就算是以文會友。要是日後被追究,你就只管往我身上推。」

「我原先也是這樣想,才願意留下這幅畫,後來又覺得不好,如今想退還,只怕有點奇怪。」

「孟軒,我是這麼看待的。太子自恃正統,那主張放在承平之世確實有理,可惜如今是個亂世。二皇子倚仗皇上寵愛,聲勢浩大,不過……兩人爭位,少不得要收攏人心,你也別太快表明立場。眼前只需厚植自身實力,作壁上觀,還怕他們不巴結?」

楊邦傑遲疑了半晌,低聲說道,「若真是太子得勢,對咱們亮出刀子,那我豈不是為虎作倀?」

鄭以誠輕聲笑道,「你和我說了這大半天,其實是想說別的吧?」楊邦傑既不喜歡太子、又不看好二皇子,那麼心中必然是希望另謀出路。

「這實在不好說。」

鄭以誠坐到楊邦傑懷裏,雙手攀附著他,看上去就是要親熱的樣子,他壓低音量緩緩說道,「古今遇到這情況,要不就養敵自重,要不就扶植其他皇子,要不就……」

鄭以誠剩下的話沒說出口,但楊邦傑亦能明白,他想說的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擁戴霍致平、或是自立為王,無論是哪一種,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楊邦傑心裏突突跳著,嚇出一身冷汗,他翻身將鄭以誠壓下,輕輕吻過,在他耳邊低語,「你也夠大膽的,竟敢說這些話。」

鄭以誠將楊邦傑按在身上,仍舊輕柔地說道,「你心裏不也是這麼想的?再不然,四皇子、七皇子也是可以考慮……」

楊邦傑皺眉說道,「別亂磨,認真說話。」他離開鄭以誠身上,坐到一旁,褲底明顯搭起了小帳棚。

鄭以誠低聲笑道,「我覺得你不妨問問霍大將軍的意思,歸德將軍那邊也可以聯系一下,趁著節日送禮,探探臨近諸鎮的意思。動作千萬隱蔽,別給人什麼結黨營私的口實。」

「再說那個吳德,也相當有意思,他是太子伴讀出身,放在京師,對太子才有幫助。以他那一些兵被派到這兒,作用卻不是那麼大了。若是太子派來制肘的,倒也不像,說不定是有人顧忌太子坐大,順勢放過來的。如能探知是誰的主意,也可以互通一下……」

楊邦傑說道,「吳德來援是皇上的主意,霍大將軍請求增派援軍,皇上二話不說就讓他過來了。」

鄭以誠嘆了口氣,淡淡看著楊邦傑,只覺得皇上太過偏袒二皇子。楊邦傑拉著他的手起身說道,「走,先見過霍大將軍再說。」

兩人一五一十將那馮書代二皇子餽贈結交的事情說了,又用言語探問霍致平是否有問鼎天下的意圖。霍致平不肯表態,只是說道,「若喜歡那些東西,就一視同仁地收下,不想沾染就全都別收,凡事記得名正言順即可。」

這話說完沒兩天,四皇子、七皇子、八皇子都分別差人送禮,或說是勞軍,或是帶來古玩字畫,求取鄭以誠書畫的,種種名目不一而足,餽贈之餘,自然不忘為楊邦傑抱屈,順便添上幾句太子的壞話。楊邦傑有了霍致平的話,也就不客氣地照單全收。

過沒多久,又趕上春節,往來應酬的人就更多了。逢年過節送禮,比那些勞軍、求字畫的藉口更名正言順,楊邦傑是名義上的節度副使,霍致平身邊的紅人,鎮內官員自然不忘記向這位二當家示好。

楊邦傑也不拒絕,除了少數字畫珍品鄭以誠留在身旁,其他的全都讓他拿去換錢,充作軍費。他用這些銀錢大肆犒賞底下的將士;打造許多魚鱗甲、山文甲提升軍隊的披甲率;又制造了不少神臂弩,如此一來配弩率便達三成五。

按楊邦傑的話就是,「都是民脂民膏,不收白不收。不如拿那些銀錢,替兒郎們弄些裝備,才是保國為民。」

鄭以誠本想攔著,但他也知道這年頭貪官汙吏橫行,做清官根本成不了大事。也就樂得用自己的字畫,換取那些價值百倍的珍品,再行變賣,充實楊邦傑軍隊的武力。

如此一來,知道鄭以誠在楊邦傑幕下的文人也就多了,加上他輔佐楊邦傑以少勝多、大敗南犛的事跡,搭配著年幼時在本州的神童故事,一時間鄭以誠竟成了奎州境內的話題人物。

霍致平幕下文士,知道他與楊邦傑事情的,少不得要添上幾句以色事人、賣身求榮的話;不知道的,或敬佩、或羨慕、或嫉妒,鄭以誠不可能沒聽到這些風言風語,只是他都當耳邊風,聽過即忘。

這一日晨會之後,令狐圖遞了一張箋紙給鄭以誠,用得是碧雲春樹箋。信箋的主人是奎州名士侯軔,仿王羲之〈蘭亭集序〉的字跡,邀請鄭以誠參加上祀時節,曲水流觴的雅集。

令狐圖說道,「侯定蘅在奎州的名聲,子信兄應當知曉。侯家在大玄朝時甚是顯赫,而今亂世,便守著祖宗傳下來的產業,仆從充作護衛,倒也經營得有聲有色,在地方上仍有幾分實力。不妨去去,也替霍大將軍與楊將軍,籠絡這些文人。」

鄭以誠捏著那張箋紙,謹慎地問道,「南澤先生不去?」

令狐圖捋須說道,「早個十年,我或許會有那個興頭,如今老了。你們年輕人自己玩就好,我可沒那個心思。」

鄭以誠看著令狐圖,頓時覺得他在短短數月間,竟蒼老了許多,他深怕自己的震驚表情被看出來,便遲疑地說道,「這……我與他素昧平生……」

令狐圖笑道,「侯定蘅最愛結交名人,知道你在奎州境內,托人找了我好幾次,務必請你出席,你只管放心的去吧!」

鄭以誠捧著那信箋,很是激動,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令狐圖頗能明白他的心思,畢竟身為讀書人,總是會有些吟風弄月的念頭。鄭以誠身世坎坷,長年跟隨軍旅,又有一層和楊邦傑的關系,幕府內的文人不愛搭理他,那些風流雅事都不曾經歷。如今竟有本州名士相邀,他如何不動心?

待繁多的軍務告一段落,晚上鄭以誠便抽了個空與楊邦傑商量。楊邦傑撫著他的脖子,欣然說道,「反正祥武縣離這兒只有兩天的腳程,道路都開好了,不算險阻,只有一小座丘陵要翻越。你就安心去交些朋友,不然你對我講那些詩詞什麼的,只怕也是對牛彈琴。」

鄭以誠聽到「朋友」二字,頓時就紅了眼眶,他撫著楊邦傑得胸膛說道,「有你這麼貼心的大笨牛嗎?」

楊邦傑摟著他,柔聲說道,「別這種表情,去玩就該歡歡喜喜的嘛!」

「孟軒……」鄭以誠拉著楊邦傑的衣衿,想開口要求他陪自己前去,又覺得以私害公不是很好,正在猶豫,那神情倒是讓楊邦傑看出來了。

楊邦傑說道,「我確實想陪你,不過我已經和叔涵約好,三月初一同時發兵。雖然只是侵擾一下南犛邊境,但這一去總得十天半月,只得委屈你了。」

鄭以誠瞪大眼睛說道,「這麼要緊的事情,你怎麼不早點跟我講?你要出征,怎麼不帶上我?我即刻回拒侯定蘅。」說完便想到案前拿筆。

楊邦傑緊抱著他,不讓他動作,「你聽我說完,是南澤先生和我都覺得,你該多出去與外人接觸。前陣子戰事多,抽不開身也就罷了,如今威脅既除,本來就該調劑一下。更何況你是本州人,難道不想回家鄉看看?」

鄭以誠說道,「你自己不也是終日忙碌?戰事一段落便開始忙著工事,堡壘還沒弄完,就要抽空出兵南犛,一日不得安歇。我還是隨軍出征,改天再一起回鄉看看,文會什麼的倒是其次。」

楊邦傑皺眉說道,「我還沒說要出征之前,你臉上的神情可是雀躍萬分的。你就當作是幫我去看看,有沒有什麼人才可以延攬過來,這樣可好?」

☆、(42)雅音戲流觴-忠犬攻 溫柔受 軍文 戰爭

(四十二)雅音戲流觴

楊邦傑雖不能體會這些聚會有什麼好玩,但他也能看出霍致平幕下的謀士不待見鄭以誠。所以他不是埋首案牘,就是視察工地,悶壞的時候,甚至還主動學習刀劍拳腳,放在以往,這是極其罕見的。

楊邦傑看在眼裏,疼在心裏,好說歹說,總算讓鄭以誠願意撂下手邊的工作,與外界的文士接觸。

大軍開拔之前,楊邦傑特地留下一隊的親兵,充作鄭以誠的護衛,這才領著五千騎兵出擊。一隊的兵員,按編制是五十人之眾,扣掉被吃去的空額,大致上還會有三、四十人。但他這次留下來的一隊親兵,卻是滿額的狀態。

鄭以誠一想到這五十名彪形大漢要與自己同行,忍不住頭皮發麻。他見楊邦傑走遠了,便對那些親兵說道,「大家都散了吧!參加個雅集,哪裏需要這麼多人跟隨?」

卻見那個名叫林祖的仁勇校尉報拳說道,「鄭先生,將軍臨行前才特地交代,無論您說什麼,咱們都得跟著。要是讓您私自行動,回來就要打斷咱們的狗腿;萬一個有差池,就是要砍咱們的腦袋。若能護得您的周全,全都晉一級,您就擔待些兒吧!」

鄭以誠皺眉說道,「這麼些個人,如何一同打尖住店?我帶上四、五個身手矯健的弟兄跟隨,也就足夠了。」

林祖陪笑說道,「咱們可以住驛站,將軍親自寫好了文書,先生只管放心。雖然那南蠻子不打過來了,畢竟是戰亂之後,多帶點人總是安穩些。」

鄭以誠見自己是擺脫不掉這隊親兵,只得說道,「你們跟著可以,但是我到人家府上的時候,你們只能在外頭候命,不然別人還以為我是來抄家的。」

林祖說道,「這點分寸,卑職還是知道的,那時候就由我跟隨您便是。」

鄭以誠無奈地答應,這一路上帶著五十名喬裝打扮後的士兵前行,怎麼看都覺得像是在行軍,而不是散心。

然而,林祖的話確實不無道理,奎州與南犛接壤的地面,經歷戰火荼毒,雖然逃難的居民陸續回家覆耕,但仍有四五成的空戶。境內一出現盜匪,或剿或招撫,強行編入部隊,大亂子沒有,但偷兒、乞丐、流民還是不少。

鄭以誠騎著雪影,經過那些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民時,竟暗自慶幸,自己雖然經歷了不少磨難,幸得總有人護著,至少不曾被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又想著境內百姓,該如何安頓,眾多感慨繚繞於胸,一時間也無閒暇掛念楊邦傑的戰況。

再行得一日,便進入祥武縣城,此地距離邊界已有一段距離,城郭完好、農田多已覆耕,市集上還有些百姓往來,在此亂世已屬難得的平和景象。小城一片春色爛漫,奼紫嫣紅煞是好看。

鄭以誠觀覽沿途風光,心頭愁緒卻是越發濃郁,他見一戶人家墻角邊,開出一叢血色殷紅般的杜鵑,不由得觸景生情,眼淚差點就要落下。而身後那一串丘八,全然不知他在感傷些什麼,只是謹遵楊邦傑吩咐,「在外頭要緊隨鄭先生,眼睛死命盯著他的一舉一動,不得出什麼差錯」,亦步亦趨地跟隨,搞得鄭以誠想哭都覺得不好意思。

待到上祀之日,鄭以誠拜會了侯軔,便隨眾人一同踏青游玩,來到沅碧溪畔修禊。士兵們也喬裝打扮成游春的行人,尾隨鄭以誠行動。下午隨眾人返回侯軔府邸,那府邸內早就布置妥當,侯軔不知從何處移來修竹數叢,沿著亭臺曲水陳列,更有一班歌妓隔岸奏樂。臨水處則有數方繡氈鋪地,矮幾上置茶果若幹品,讓眾人隨意列坐。

侯軔年約三十初頭,一身琥珀色錦緞繡暗雲紋直綴,寬衫大袖,仿魏晉名士褒衣博帶的風貌,對席上眾人說道,「小弟向往王右軍蘭亭雅集已久,今日附庸風雅,邀得列位前來,甚是榮幸。尤其今日來了咱們奎州知名的才子陸誨齋與鄭子信兩位新朋友……」

席上幾個與侯軔相熟的,都打斷他的話說道,「定蘅兄這介紹也太遲了些吧!我們都說上半天的話了。」

「定蘅兄,客套話就省下來吧!」

侯軔也不以為意,待眾人笑鬧過後,這才說道,「如今亂世,只得請列位屈就小弟寒舍,此地雖無『崇山峻嶺』,但有『茂林修竹』、『清流急湍,映帶左右』,正好仿蘭亭『流觴曲水』集會,與大家『暢敘幽情』。」

另一名叫袁曦的笑道,「聽定蘅兄的意思,只怕已經籌畫好節目了。」

侯軔笑道,「良辰美景,自然是要作詩的,小弟想以上祀時節詠春為題,與眾人聯句。」

袁曦又問,「詩是一定要作的,只是不知如何定次?」

陸輝拱手笑道,「不才有個提議,不如權就這曲水流觴,酒杯停到那人面前,就請他作詩,正所謂『一觴一詠』是也!」舉手投足,顧盼瀟灑。

眾人都說,「誨齋兄這提議極有意思!」又問,「不知用什麼韻?」

侯軔瀟灑地指向一名彈琵琶的歌妓說道,「你且說一個字。」

那歌妓不知何意,只得說道,「那就春日的『日』吧!」

眾人都說,「偏偏說個入聲的韻來。」一般作詩多用平聲韻,極少用仄聲的,春日的「日」字列在入聲四質韻,算是有違眾人的習慣。

那歌妓見眾人反應,不禁問道,「這字不好嗎?可要我再說一個?」

侯軔笑道,「四質韻便四質韻吧!正好試煉一下大家的功力。既然我是東道主,少不得要開篇來幾句。」

眾人笑道,「正是這個道理!如果定蘅兄作不出來,可是要罰酒三杯。」

侯軔令侍女研墨鋪紙,一時已有了四句,便沈吟說道,「心羨曲觴情,蘭亭戲春日。邀君過茗舍,留客開蘅室。」

袁曦笑道,「開篇平平,竟落了俗套。」

侯軔亦笑道,「這是怕眾人不好接。」因命侍女至上游處斟酒,放酒杯於流水之中。就看那酒杯沿著曲流而下,竟在袁曦面前停下來。

侯軔笑道,「快接吧!如今倒要聽,你能接上什麼好句。」

袁曦捋須皺眉,半天吐出兩句,「濕苔滑行屐,柔草低藉瑟。」又讓侍女放流觴。再來則是沈霖聯句說道,「鵲喜語成雙,花狂落非一。」

接著輪到陸輝,他一把捧取酒杯乾了,朗爽地說道,「煙濃山焙動,泉破水舂疾。」

袁曦笑道,「眼前是曲水流觴,哪來的茶啊?」陸輝指著矮幾上的茶具說道,「這難道不是?」

鄭以誠坐在一旁,靜看眾人談笑,也不知道該接什麼話,不想那酒杯卻停在自己面前,只得撈起酒杯說了作了兩句,「莫拗掛瓢枝,會移閬書帙。」

眾人還沒評論,第二只酒杯又停在鄭以誠面前。鄭以誠笑道,「這是怎麼回事?竟要我連著說。」

侯軔笑道,「子信兄沈默許久,這酒杯有靈性,要你多開口呀!」

鄭以誠只得說道,「頗容樵與隱,豈聞禪兼律。」

袁曦說道,「好!切合眼前景況!」侍女抿著嘴偷笑,卻看那酒杯才一放妥,就在侯軔面前停下了。眾人都說,「你以為坐上頭就沒事,這酒杯果然有靈性。」

侯軔笑著吟頌道,「欄竹不求疏,網藤從更密。」又說,「這酒杯古怪,莫非是有人做了手腳?」

鄭以誠笑道,「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腳,不然怎麼凈往我這邊來?」眾人一看,全都樂了,酒杯竟又停在鄭以誠面前。

鄭以誠沈吟說道,「池添逸少墨,園雜莊生漆。」

眾人都撫掌笑道,「算你可憐,勉強讓你撿個現成的典故。」

再來是袁曦聯句,「景晏枕猶攲,酒醒頭懶櫛。」再看下一位是誰,卻還是鄭以誠,眾人全都笑翻了。

鄭以誠自己也笑得東倒西歪,「若下次還是我,那我可要收結啦!這哪裏是聯句,是酒杯欺負人來著。」說著便聯上了兩句,「雲教淡機慮,地可遺名實。」

侯軔索性走到侍女說道,「你別總是往同一個方向放。」那侍女笑道,「我每次放下的方向都不一致,酒量也都不同呀!」

侯軔說道,「那我來吧!」說著便卷起袖子放下一只酒杯。眾人也不交談了,就看那酒杯會停在何處,只見碧水白盞蜿蜒而下,最後竟然仍是鄭以誠面前。

眾人轟然笑道,「這酒杯果然有靈性!」

鄭以誠捧起酒杯一乾而盡,「那就讓在下替這舞弊的聯句收尾吧!」說著便高聲吟道,「應待禦荈青,幽期踏芳出。」

袁曦記性好,將眾人所做的詩句全都謄錄一遍,上題「暮春流觴會定蘅舍聯句十二韻」傳與列席眾人觀看,又讓歌妓奏樂,令侍女捧酒上菜。有幾個吃了酒的便嚷著要行酒令,還有人即興題詩,喚了歌妓前來,隨席拍板吟唱。

就看眾人亂轟轟地,陸輝卻持著酒杯過來。兩人互相敬了一盅,他卻主動坐到鄭以誠席上笑道,「子信兄聲名,在下聽聞已久,如今得見,果然風采照人。」

鄭以誠也知道陸輝詩名,拱手說道,「誨齋居士詩名遠揚,凡有流水處、便知誨齋詩,以誠好生佩服。」

陸輝正色說道,「我聽聞子信兄在博裕節度副使幕下,大破南犛二十萬大軍,這才叫人敬佩。我那點詩名,只能算雕蟲小技,子信兄之才,方能安邦定國。」

「誨齋兄客氣了,機緣巧合而已。」

陸輝拉著他好不親熱地說道,「子信兄也忒客氣了,日後博裕與魏重兩家聯姻,則我大蜀南方必能安如磐石,是天下蒼生之興也。讓我再敬子敬兄一杯!」

鄭以誠聽得心頭涼了半截,這麼非又是重提楊邦傑聯姻的舊事?他勉強喝了一口酒,故作鎮定地問道,「誨齋兄你方才說的,我有些聽不明白,魏重節度使是要和誰家聯姻?」

陸輝表情甚是詫異地說道,「子信兄竟然不知?自然是博裕節度副使、壯武將軍楊孟軒呀!」

☆、(43)相逢似夢中-忠犬攻 溫柔受 軍文 戰爭

(四十三)相逢似夢中

鄭以誠聽到是楊邦傑要與人聯姻,心中一片冰冷。其實他也清楚,以楊邦傑的身分,要能維持妻室空懸,本來就是癡心妄想。

鄭以誠雖不願懷疑楊邦傑的心意,但也知對方未必真能做主,因而謹慎地再問說道,「誨齋兄的消息從何而來?」

陸輝也不嫌麻煩,娓娓道來,「魏重節度使聽聞在下這點薄名,三番兩次遣使相邀入幕。我懶散慣了,就以想在本州效命為由,回拒了他。結果他還不死心,派人來游說,說什麼日後兩鎮結為兒女親家,便是一體。還說這是霍大將軍的主張,議了半天才說服楊將軍的。」

鄭以誠仍不敢相信,喃喃說道,「我身為楊將軍的幕客,怎會絲毫不知這事?」

陸輝還道他是認為不被東翁信賴,故而面色發白,少不得寬慰鄭以誠說道,「這也就是不久之前的事,興許是還來不及和你們說明。」

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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