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雲天講的很慢，與其說是他在和蕭戎聊天，不如說他在回憶，在感慨，很多話都像是自言自語，甚至有一些蕭戎完全聽不懂的東西。

還沒全聽懂呢，蕭戎就已經很不好了。

項林漢的那個瓷佛，竟然和章雲天有關系，陸青合和他詳細的講過瓷佛的用處，他也知道許作廷因此遭受了怎樣的折磨。

還有崇寂說的那個寺院，以及……他村子裏的人。

章雲天竟然禍害了這麽多無辜的人！

想到這裏，蕭戎一僵，眼神繼而黯淡了不少。

鬥墨說的那些話，他全聽到了。

也不算是聽到，鬥墨每說一個字，他的腦中就出現一個畫面，他如身臨其境，他是蕭戎，他也是鬥墨，他從兩個角度目睹了那晚的一切。

還有^

胡佩蘭死了。

蕭戎的眼圈紅了又紅，他醒來後，很多忘了的事情他都想起來了。

是啊，胡佩蘭死了，他親眼看到的，那天早上，他睜開眼睛就看到了滿村的人都死了，死相極其淒慘，幾乎看不到一個完整的屍首，然後他就發現了樹下的胡佩蘭……

前一天還給他吃肉，還要跟他私奔的胡佩蘭，現在冷冰冰的躺在地上，身上的窟窿和開玩笑一樣，怎麽看都不像是真的，他不接受，他也不想接受，他跑了，刺激太大他直接忘記了那段。

還回來幹嘛呢，他能看到什麽呢……

去給他們收屍還是看一眼被冰雪覆蓋的殘肢？現在再看，怕是已經分不出誰是誰了。

他對那個村子並不留戀，對村子裏的人也沒一點感情，他記得他慢悠悠的走過整個村子，看到他們都死了，他不害怕也不難過，甚至是，有一點快意。

他回去，只是想知道胡佩蘭好不好……

他想讓她知道自己很好，他想讓陸青合看看他生長的村子，還有那些過去將他視為牲'口般的人。

用不著回去了。

蕭戎想哭，但悲傷至極卻是擠不出一滴眼淚，他木然的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腳被灰塵淹沒的樣兒。

“怎麽，這是害怕了？”章雲天說完半天沒見蕭戎有反應，他不應該罵他兩句或者問點什麽麽，再一看，蕭戎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兒，感覺好像要哭了。

聽到章雲天的聲音，蕭戎霍地擡起頭。

就是這人殺了胡佩蘭，也就是他，當初假意邀請挑唆他和陸青合之間的關系，實則只是想將他吞到腹中。

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頭，眼圈的紅從悲傷變成了憤怒。

‘別沖動……’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蕭戎一怔。

‘我是鬥墨。’鬥墨的聲音和平時聽到的不太一樣，鬥墨的聲音很年輕，像個十幾歲的小孩子，蕭戎聽得出，就是這個聲音在客棧提醒他們快跑的，‘我的話是直接傳給你的腦袋的，他聽不著，或者說，我在用你的腦袋想事情，然後你就知道了。’

雖然不太理解鬥墨是怎麽做到的，但意思他明白了，他看著章雲天，壓下心底的激動，學鬥墨也想了想：‘那我想什麽，你也知道麽？’

‘知道。’鬥墨道，‘你別招惹他，等陸青合來了再說。’

蕭戎沒想過有朝一日能和鬥墨這麽說話，他更沒想過他還能碰上這只妖，短暫的怔然後，蕭戎的腦袋裏爆出一聲怒吼：‘陸青合不是跟你說讓你在有危險的時候站出來麽？！你怎麽又把我推到外面了！’

‘我也不想，’鬥墨苦笑道，‘剛才是怎麽回事你也看到了，那和尚說不對勁，我剛要跟他回去看看，他就摔那了，然後我就感應到了這家夥的存在，跑都沒機會跑……’

蕭戎的記憶也就到這兒了，鬥墨剛說不好，他的意識就失去了。

‘我不是不想出來，他一來，我就被強行壓制在你身體裏，然後你這小身板子太弱了，又承受不住，所以就……’

‘你說誰身板子弱？！^

‘你，’鬥墨一點沒客氣的說，‘本來就弱，弱的不像樣子，怎麽還不讓人說？或者你還讓陸青合打我怎麽著？’

‘不會，’蕭戎淡淡道，‘嫌我弱你就滾出去嘛。’

鬥墨：‘……，

它懼怕陸青合，但鬥墨沒把蕭戎放在眼裏，誰知道就是這麽個人，把它給噎的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說，現在我們應該怎麽辦？’性命攸關他們能不能不把註意力放在那些廢話上面。

‘在陸青合來之前，你就陪他周旋吧，記得這家夥脾氣不好，千萬別把他惹急了。我想想辦法，看看怎麽能幫上忙。’這事兒怎麽說也得它來，不可能讓蕭戎面對那家夥。

‘你最好是快一點。1

‘好了知道了，你陪他聊去吧。’鬥墨說著就沒了聲音，‘能拖延就拖延，別招他。’

蕭戎也不再去尋找它，依舊瞪著眼睛看章雲天，只是這回裏面已經沒了憤怒。

“我很不喜歡，在我說話的時候，你的註意力沒放在我的身上。”

這話……似成相識，好像陸青合也是這麽說的，不過陸青合可比他霸道多了。

蕭戎剛想到這兒，身前驟然一緊，緊跟著身體被動向前，腳下的塵土如掀起的海浪，頃刻間蒙蔽視線，灰塵還未落下，他便已來到了章雲天面前。

章雲天單手捏著蕭戎的領子，偏頭打量著他，“還是應該先吃點解解饞，從哪兒下嘴好呢

“你……”鬥墨讓他和他聊，讓他盡量不要激怒他拖延時間，鬥墨不說話還好，鬥墨這一說他腦子就亂了，原本挺多的問題這下一個都想不起來了，不過提起吃，蕭戎往他胳膊那看了眼，“你的胳膊……不是讓陸青合給弄斷了？”

“是斷了。”章雲天將另一只手舉起，讓蕭戎看他完好的手掌，“不過就跟你的嗓子一樣，身上有只妖，無論受到多大的損傷，也會慢慢恢覆的，只是……遭些罪罷了。”

章雲天這話說的輕松，但蕭戎卻從中聽到了晈牙切齒的意味。

因為這胳膊，章雲天恨死陸青合了，要不客棧那次他怎麽上來就奔著陸青合的胳膊死勁。

“你……和我一樣麽？”

“什麽？”

“你說的妖。”蕭戎被他捏著領子，有些透不過氣，所以他就漲紅著臉垂眼看章雲天，“和我的情況一樣麽？也是身體裏莫名其妙的就多出了個妖？”

“當然不是，”章雲天笑道，“我又不是你，怎麽可能被妖附身。”

“那你……”

“不過關系差不多，但區別就是……”

章雲天這話沒說完，他的臉色突然一變，蕭戎心中哀嚎，這人又為什麽翻臉，這嚎叫還沒吐口，眼前就再度一花。

他被摔到座下，不等起身，章雲天便將腳踏在了他的後背上，那腳輕飄飄的，但蕭戎卻感覺到了萬斤重量。

他像個腳蹬，也像馱著石碑的老龜，可無論他怎麽掙紮，他都改變不了這個局面。

“別動，”章雲天對著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還長長的噓了一聲，“陸青合來了。”

蕭戎怔然，立刻向門口看去。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這一刻我等得太久，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章雲天說著還似模似樣的整理了下衣服，然後他狠狠一踏蕭戎，“至於你，乖乖聽話，不然我不確定會做出什麽事情，當著陸青合的面扭斷你的腦袋或者撕下一條胳膊都說不準。”

下面都是灰，鉆進口鼻相當難受，蕭戎苦著張臉，這一刻他想的不是上不來氣也不是章雲天的威脅，而是陸青合要看到他跪在這兒，那才是說不準會發生什麽事情。

雖然他沒跪任何人，他只是被壓的跪在地上，可陸青合是不會講道理的……

章雲天覺著他們沒說多久，當腳步聲傳進大殿後，他才驚覺他和蕭戎真的聊了大半個夜。

蕭戎沒說什麽，倒是他一直在說。

那些過往，那些仇恨，無論他怎麽說都無法釋懷。

報覆的機會可算是來了。

陸青合幾人飛快的跑進大殿內，塵土還沒完全落下，殿內一片灰蒙蒙的，但在這片灰色後方，是穩穩當當的坐著的章雲天。

“蕭戎呢？”陸青合問。

章雲天沒說話，而是用力一踩，蕭戎想忍了，但還是痛苦的哼了一聲。

陸青合沒看到人，聽到這聲音忍不住就要往前去。

崇寂拽了他一下，“小心點。”

“師侄，見到師叔，怎是這般反應？”陸青合往崇寂那看去，不等說話就聽章雲天那邊遠遠道來，他刻意壓低了聲音，低沈的嗓音在大殿內威嚴回蕩，“是不是，應該和師叔問聲好啊

“師叔。”陸青合掙開崇寂的手，往裏走了一步，“既然叫你一聲師叔，既然想讓我問好，那師叔是不是也得拿真面目示人啊，我們都這麽熟了，師侄被你耍了那麽多次，師叔也該夠了吧。”

“夠是不會夠的，不過你說的對，許久沒見，我是應該用你熟悉的樣子面對你。”

話落，章雲天站了起來。

蕭戎就感覺後背滾燙，一陣熱風掠過，周遭灰塵倏然不見，他看到了凈德觀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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