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會兒去聽個小曲兒怎麽樣，估桐巷那邊新來了幾個唱曲兒的，嗓子個頂個的好，而且……”許成容一向是人沒到聲先到，然後這聲也不是全到，一半肯定沒了。他往沙發椅上一癱，二郎腿緊跟著一翹，看著挺瀟灑的，但再開口這聲音就降了不知多少度，“你說你見天跟這兒坐著有啥意思啊，走啊，聽曲兒去。”

許成容不嚷嚷了，陸青合就把眼睛閉上繼續打坐，“不去。”

“不行，你今兒必須得跟我走，再不出個門我怕你變成石頭了。”許成容跟長了虱子似的，剛坐下一下又竄起來了，他直奔陸青合，想把他從床上拽下來，可還沒走到一半，陸道長又刷的睜開了眼，許公子就這麽生生的停住，然後胳膊在半空畫了個圈，改摸自己的鼻子了，“為哈不去啊你不悶啊^”

“不，”陸青合將幾乎每天都要回答的問題又說了一遍，“修道。”

許成容嫌棄的一撇嘴，剛認識陸青合的時候，他覺著他是個江湖騙子，和外面那些人一樣，裝神弄鬼然後騙點錢，後來他發現陸青合是有真本事，就對這人有了點恭敬心。再再後來，陸青合一次次幫他，在許成容眼裏，陸青合就是天神下凡，就是蓬萊島上的仙尊。

熟了之後吧，他發現他好像是看錯了，陸青合和他一樣，也食五谷雜糧，也碰那人間煙火。除了不近女色，這世俗間的事，陸道長比他弄的還明白。

陸青合這個道士，半真半假，和眾人所熟知的道士是不一樣的。

所以陸青合說他要修道，許成容每回都想推他一把讓他別裝了。

想是這麽想，但他不敢付諸行動。平時嘻嘻哈哈稱兄道弟怎麽都行，陸青合要真撂臉子，許成容也哆嗦。

就像進屋時被陸青合一瞪，他立馬就不敢大聲說話一樣。

陸青合他惹不起他也不能惹。

“不差這一天也不差這一會兒了……”許成容不死心的嘟囔了句。

“好。”陸青合說。

許成容的眼睛立馬亮了，“真的啊？！”

“那下回你在出事兒的時候，別怪我沒有準備。”

許成容：“……”

“你的兵平時不操練，打仗的時候直接就能上戰場？他們的槍扔在倉庫裏不聞不問，不管過多久拿起來就放的響？你……”

“行了我知道了，你修吧修吧，我不讓你去了這總行了吧。”許成容無趣的回到沙發椅上，坐下時順手拿了顆蘋果，他也不吃，就在手裏擺弄，盤子裏的水果都是洗幹凈的，讓他再一蹭那蘋果亮的都快能映出他的臉了，許成容對著那小處光點道，“用我派人過去看看蕭戎那邊怎麽樣了不？”

陸青合這馬上要闔上的眼皮再次睜開，他理了理袖子從床上下來了，“能怎麽樣？這麽幾天就能有娃娃了？”

許成容讓陸青合噎了下，不過他一點不生氣，他摸著下巴上的短須沖著陸青合笑道，“說真的，我真沒想到你這麽快就想開了。”

那天晚上，許成容一回府就聽說陸青合來了，他以為陸道長來找他談他爹的事兒，急匆匆的跑過去後，陸青合卻跟他說，他要在這兒住一陣子。

蕭戎成親那天他就跟陸青合說過，人家小兩口剛成親，得膩歪好一段時間，而且吧，成了家就是頂門過日子了，人家是夫妻，陸青合和他們非親非故還是個道士，住在一起不合適。

這說出去，無論從誰的角度都不好聽。

許成容說，你看，要不你到我這兒，住不習慣我給你單獨找個地兒也行，要麽，給蕭戎兩口子安排出去。

陸青合當時沒什麽反應，一臉的理直氣壯，他沒說話，但許成容從上面讀到了他為暗要走等等這一系列的話。

沒想到頭一天說完，陸青合第二天就來了。

許成容覺著吧，以陸青合和蕭戎那個關系，就算陸青合再大度，再為蕭戎著想，看到昔曰的他如今摟個女人，心裏也不可能舒坦得了。

那不得鬧騰死。

“什麽想開了？”陸青合走到窗邊，外面稀稀拉拉的飄起了雪，今年的雪不少，瑞雪兆豐年，來年應該有個不錯的收成，就是不知道這世道能不能讓百姓看到這個收成。

“沒啥，隨便說說，哎，是不是下雪了？我回來的時候天陰的厲害。”許成容岔開了話題

什麽想開了？他其實更想說你心裏不明白麽？

陸青合從到他這兒就把自己關屋裏，整日打坐修道，許成容還算有點面子，陸青合沒避而不見，下人們則幹脆連門都進不來。

這飯陸青合吃的也是斷斷續續，有時會吃，大部分時候都是擺在門口的桌子上，怎麽拿來怎麽端回去。

許成容理解也明白，陸青合難受，但又不得不踏出這一步。

所以他是一邊感慨陸青合是個好人一邊找各種法子逗他開心。

畢竟已經過去了，還是陸青合自己選的，那就得往前看。

通過陸青合，許成容也發現他自己挺善良的，陸青合的喜怒他一直掛在心上，天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問問陸青合今天怎麽樣。他還怕陸青合思念成疾，心裏惦記蕭戎又張不開嘴，所以他偶爾會不經意的問一句，需不需要替他回去看看蕭戎。

那話怎麽說來著，知道他過的好他就放心了。

他可替陸青合著想了。

想到這時，許成容覺得他的形象都高大了。

玻璃窗倒映出許成容自我感動的臉，他知道那人又開始胡思亂想了。陸青合這幾天是挺不高興的，但根本不是許成容想的那些。

關於許成容的誤會，陸青合之前的想法是隨他去吧，又不能怎麽著了，現在則是懶得提也懶得想。

“你剛說什麽唱曲兒的？”

“估桐巷！”一聽這話，許成容這嗓門又拔高了。

“只是聽曲兒的？”陸青合問。

許成容非常認真的一點頭，“你在遼城住的時間比我長，那地兒不是花柳巷子，再說了，我這身份也不適合去花柳巷子啊，再再說了，我知道你不喜歡姑娘……因為你是道長。”

陸青合的視線比什麽都好使，只要一掃過來，許成容馬上就能閉嘴，收不住的他也能在不卡殼的情況下給完美銜接成另外一個話題。

“走吧，去看看。”

“好嘲，就等你這句話呢！”許成容打了個響指，美滋滋的來了個鯉魚打挺，直接從沙發椅上蹦了起來，“陸道長這邊請。”

然後他想，陸道長你不要姑娘，那小小子呢，你要不要？

陸青合走了之後，這個院子就靜下來了，除了他和呂如慧那個門就沒人再動過，連許成容的兵都不來了。

所以當這個門重新打開後，蕭戎第一個念頭就是陸青合回來了。

他飛快的跑出去，卻不想，進來的人不是陸青合。

那是個什麽，他也不清楚。

像是一團黑煙，也像是一個會動的影子。

那影子優雅的走進院子，還替他關上了麽。

蕭戎的腿在一瞬間就軟了，他喊完那句話後嗓子就跟讓鋸鋸了一樣，疼的厲害。

蕭戎突然跑出去，呂如慧心裏還埋怨這陸青合回來的太不是時候了，她本想跟出來看一眼，不料開著條小縫的門突然被蕭戎堵死了，緊接著就是那撕心裂肺的一嗓子。

呂如慧頓感不妙，她推不開門就往窗戶那跑，她連鞋都沒來得及脫，等她將窗戶上的水氣擦幹吼，呂如慧直接癱坑上了。

那是個……什麽東西……

蕭戎死死靠在門上，面前的這個東西不是他最怕的鬼，空氣中隱隱飄浮著臭味兒，那是上回遼城外的山裏聞到的。

這應該是個妖。

陸青合說過，他身體裏藏著個大妖怪，按理說一般的小妖都打不過它，蕭戎往肚皮那看了眼，他心想你要是真在的話就趕緊出來，我要是死了你估計也活不成。

但那妖沒給他任何回應。

再一擡頭，那團黑影已經快到他面前了。

雪越來越大，在院子裏鋪了一層白色，這家夥雖然看起來像影子，但它留下的卻是一串清晰的腳印。

蕭戎苦笑了下，陸青合不在，身體裏的家夥又不醒，他沒誰可靠，只能靠自己了。

他捏了捏拳頭，在妖和他不足半個身子的距離時，蕭戎猛地蹬地，用妖化的左臂狠狠一砸，他什麽都不會，只能學陸青合用這最原始的方法，反正他這胳膊刀槍不入，也不怕受傷。

那妖並沒有動，蕭戎的拳頭在碰到它的剎那猛然停住。

蕭戎錯愕看去，只見拳頭和妖之間有一個半指不到的距離。

黑氣順著他的拳頭向他飄來，就像冰塊上的冷氣一樣，黑煙突然變快，蕭戎像是一拳砸在了煙霧中，眨眼之間他半個身子就被吞進去了。

蕭戎想收回手，可那胳膊像是被釘住一樣，怎麽都拔不出來。

蕭戎用右手摁住左肩，雙腳蓄力奮力踹去，那妖焊然一揮，蕭戎還沒碰到它整個人就飛了出去，他重重摔到門上，門板哢嚓一響裂出數道細紋，蕭戎悶哼著從門上滑到地上。

黑影迅速上前，翻滾黑煙逐漸幻化成一條人的手臂，蒼白手掌從那團黑中伸出，拂過蕭戎的面頰，掐上了他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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