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合這話顯然是對他說的。

他知道，但聽完也懵了，陸青合就這麽把他扔在外面了？

蕭戎在原地站了老半天，才回過神來往樓下走。

走了一半，蕭戎的表情突然一變。

等一下^

剛才在路上，陸青合把項圈給他戴上了。

蕭戎扯了扯上面的鈴鐺。

鐵鏈換成了項圈，除了把最妖石放在裏面，陸青合沒對這玩意兒做什麽手腳，他自己戴不上，但能摘下來，也不會再有那刺痛感。

蕭戎慢吞吞的蹭到樓下，他攥著那個已經不會響的鈴銷，這裏不是遼城，也沒有任何束縛和限制，聶妖石還在他手裏，只要把胳膊藏好了，也不怕被人發現他身上有妖的事兒了……

他……可以跑了。

這個認知讓他猛地站住又狠狠的吸了兩口氣。

是啊，陸青合受傷了，這又是個人生地不熟的地兒，他現在是完全自由的，他想去哪兒都

行。

他做夢都想擺脫的困境。

蕭戎一腳就邁下了樓，因為激動他滿臉通紅。

他看到了陽光，感受到了帶著涼意的空氣，他終於不用再像狗一樣被陸青合欺負了。

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笑，他所有的五官都在表達喜悅，就連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這位爺，您看，用再給您開個房間麽？”

就在蕭戎將要邁出去的一剎，店裏的夥計伸頭問了句。

蕭戎的腳登時定在空中。

這一回頭，他看到了無數張臉。

“馮局長把那幾個屋都給包了，您看您要是需要的話，我送您上去？”陸青合把所有人都趕了出來，包括和他一起的蕭戎，掌櫃的想上去問來著，但陸青合已經說的很清楚了，他現在是店裏的責客，他們不敢打擾，就全聚在樓下候著，一見到蕭戎，那自然是熱情洋溢的。

他們在城門口附近被警察堵住的，所以當時不少人，這裏地方不大，一會兒功夫就基本傳遍全城了。一聽說有人把河槽口的災禍解決了，就有不少人跑來看熱鬧，想看看這倆能人長什麽樣兒。

蕭戎一出現，客棧裏外一下熱鬧了。

外面的人在議論他的長相，還有人好奇他的胳膊，裏面的人圍著他，看他的眼神那叫一個熱情洋溢。

蕭戎的臉有點白，哪還有一點興奮的意思，僵硬的目光繞過眾人，半晌不知道該落到何處胸口因呼吸困難大力起伏著，村裏人的臉突然出現在他面前，還有一路上他遇到的形形色

色。

他怕人，怕熱鬧的地方，怕跟人說話也怕別人看他。

他更怕自己成為焦點，以往的記憶中，每每這時，他只會遇到危險。

跟陸青合在一起的時候，他感覺不到這些，他的註意力都在陸青合那，別人的關註點同樣如此，和陸青合相處的久了，這已經形成了習慣，所以他能正常的和人交流，哪怕面對陌生人

可此時此刻他才發現，過去的恐懼並沒因他能和人相處而改變，反而愈演愈烈。

以前只是怕，現在他知道他胳膊變化的原因，所以總覺著他們都在盯著他的胳膊看，那些人裏，說不定就會蹦出個人要殺掉他。

“這位爺？”蕭戎在那站了半天，夥計也說了半天，可是前者始終沒給他點反應，口幹舌燥的夥計推了推他，想讓他看自己一眼。

那夥計一伸手，蕭戎忙向後退了一大步，他撞到了桌子，這一下，原本還熱鬧的大堂突然就靜了，所有人都往這看來。

“您看……”

蕭戎想擺手，胳膊擡到一半就放棄了，他單手撐著桌子，轉身就往樓上跑，跑的太急，差點還摔了。

眾人莫名其妙，還沒明白怎麽回事兒，蕭戎就不見了。

這或許是他唯一能擺脫陸青合的機會，在踩上樓梯的剎那，蕭戎就認命了。

他身體裏的妖遲早會要了他的命，跑到外面會不會遇到危險先不說，他怕人，只能活的像個乞丐，和陸青合在一起^

好歹能吃到飽飯，能穿到衣服。

而且陸青合早就不折騰了他，相反的，他還救了他很多次。

陸青合雖然可惡，蕭戎也不想承認，可陸青合是這世間，他唯一能依附的存在了。

蕭戎跑回到陸青合的房門前，那裏依舊鎖著，他也不敲門，直接坐下了。

隔著一扇門，蕭戎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了。

為盡快到河槽口，這一路基本沒怎麽歇，昨晚更是提心吊膽睡不踏實，蕭戎累的夠嗆，坐那沒多久就睡著了。

這一睡就沒有頭，等他再睜開眼睛時，店鋪裏點著燈，窗外都黑透了。

他睡了多久？

蕭戎推了推門，門還是閂著的，陸青合一直沒出來。

蕭戎揉揉肚子，說好了收拾完河槽口的事兒就吃飯，可到現在了，他連口水都沒喝。

睡著的時候感覺不到，這一醒了肚子就鬧的厲害，蕭戎摁著幹癟的肚皮，想下樓去要些吃的，可一想到之前的事情他頭皮就發麻。

所以他又坐回去了。

要不……喊陸青合？

這想法比剛才那個沒好哪去，也讓人頭皮發麻的。

蕭戎搓了搓胳膊，這一動身子偏了，他直接靠到了門上。

這裏地方小，很多東西都保持著以前的樣子，幾乎沒受到西洋人的影響，這門板也還是過去的雕花木頭門，對開門的，很薄，蕭戎這一靠，門盡管從裏面閂著，是露出了條小縫。

蕭戎咧了下嘴，生怕驚動了陸青合，他趕緊往邊上挪，他這一晃頭，突然聽到了個極小的抽氣聲。

那聲音裏夾雜著痛苦，十分隱忍。

蕭戎楞了下，他往門縫裏看，可惜縫隙太小，什麽都看不到，那聲音是從裏面傳出來的，還是陸青合的聲音。

陸青合看著沒啥事兒，難道說……他傷的特別厲害？

蕭戎索性整個人都趴到了門上，他側著耳朵，聽的相當認真。

這是……

呼吸聲？

夾雜著痛苦的呼吸，確切的說，更像是把嘴堵上的呻'吟。

蕭戎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他推了門一把，門板晃了兩下。

“不要打擾我。”陸青合的聲音立刻響起，很平靜，甚至沒有一點情緒。

對別人來說可能正常，但和他朝夕相處了那麽久，陸裔合說話什麽樣他比誰都清楚，而且他耳朵好，他聽得出陸青合這話裏的顫音。

蕭戎又推了兩把，然後他開始敲門。

陸青合沒聲音了。

蕭戎急了，上手狠拍，他想問陸裔合怎麽了，可是他擠不出一個字來。

“狗子，”陸青合說，“別吵我，要不給你燉狗鍋了。”

陸青合這話說完，蕭戎一個寸勁兒，門閂被他推斷了。

靠在門上的蕭戎碎不及防的摔進了屋，倒是沒趴地上，但也弓著腰往前沖了好幾步。

蕭戎：“……”

陸青合：“……”

蕭戎回頭看了看門，又看了看陸裔合，他的眼神相當的無辜，他真沒想到隨便推兩下就能把門給推壞了，這讓他剛把勁兒鼓出來就又給憋回去了。

“我不是說了麽，不要吵我。”

陸青合換了身衣服，傷口也擋住了，他坐在客棧的木床上，看著正常，可他的臉卻是異於平時的紅。

蕭戎猶豫了下，還是到了床邊。

“幹什麽？”陸青合才問完，蕭戎的手就放到了他腦門上。

蕭戎這是本能的反應，手伸出去了他才想起，他根本不可能碰到陸裔合，可下一瞬他的掌心就是一片滾燙。

蕭戎楞住了。

陸青合有些不耐煩的偏了偏頭，躲開了蕭戎的手。

蕭戎錯愕的看著自己的手，他竟然隨隨便便就碰到陸裔合了。

換做平時，除非陸青合默許，否則他連他衣服邊都挨不著。

那就意味著……陸青合現在的情況是相當不怎麽樣，連反應都遲緩了。

陸青合在發燒，燒到燙人。

蕭戎一攥拳頭，忙問道，‘是很難受麽？我去給你找醫生，或者弄點藥來吧。’

“用不著，”陸青合說，“我也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你在發燒。’面上看不出什麽，陸青合剛在屋裏都叫出聲了，他能沒事麽。

“死不了。”

那是死不死得了的問題麽！

蕭戎吸了口氣，作勢就要去拽陸青合，後者一揮胳膊，啪的一聲打在了蕭戎的手背上“我說了我沒事！”

蕭戎不動了。

陸青合打那下不疼，但熱量在上面留下了個清楚的手掌印。

“哎……”蕭戎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陸道長本來想趕他出去，一看他這樣無奈的嘆了口氣，“得了，你去把門關上。”

“啊？”蕭戎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陸青合是什麽意思，他忙跑去關門，不過門閂讓他弄壞了，他撿起半截，勉勉強強的塞到門上，也算是給擋住了，至少外面不能一下子把門推開。

“你啊，玩命呢，想活著就不該有太多的好奇心，懂麽？”在蕭戎回到床邊的剎那，陸青合說，“有些東西，不該你看的不要看，不該你關心的就收起多餘的想法。還有的東西，即便看到了，聽到了，察覺到了，也應該當不知道，這是保命的道理。不然，就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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