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合這話不是玩笑。

他讓他關門，就是為方便他動手。

這個念頭在陸青合說完這話後，立刻在蕭戎心裏冒了出來。

陸青合看著自己的指尖，搓了半晌他一拉被子躺下了，“算了，反正你也活不長，和個死人計較沒意思。”

蕭戎：“……”

陸青合一直挪到床的裏邊，他把被攏到身前，空出一半的位置，“來都來了，上來吧。”蕭戎：“？”

和陸青合同住了那麽久，一直是陸青合在坑上，他在下邊兒，蕭戎從來不覺得委屈，時至今曰他都認為，和陸青合睡在一起才難受。

可是陸道長突然讓他上床，還掀被子了。

蕭戎垂著眼睛，後退了小半步。

“滾上來。”陸青合說，“要麽我就捏死你。”

蕭戎：“……”

他有拒絕的權利麽？顯然是沒有的。

蕭戎爬到了床上。

陸青合從被裏伸出只手，去扯蕭戎左胳膊上的布，蕭戎嚇了一跳，還沒坐穩就退到了床邊，他半個屁股懸空著，身體也往外傾斜，倒是臉對著陸青合，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兒緊捂胳膊。

陸青合拽了一下就夠不著了，再一看蕭戎那模樣，陸道長挑高了眉毛，“我扒的也不是你的褲子，幹嘛一副大姑娘受欺負的樣兒？”

蕭戎往屋裏掃了圈，他想說這個胳膊不能露在外面，畢竟這是外面，要是突然有什麽事來不及藏，再說門閂是壞的，睡覺的時候有人進來，那不就……

腦袋還沒轉回來，陸青合一把就把布給扯下來了。

蕭戎：“……”

“快點趴下，難受著呢。”陸青合肌回去了，手裏還攥著蕭戎的布。

陸青合那樣子看起來屬實不怎麽樣，收起了刻意，他說話都沒什麽力氣了。

童年的記憶很模糊，但有些東西在蕭戎的腦海中早都根深蒂固了，就好比他生病時，他娘會一直陪在他身邊，摟著他，給他哼兒歌，而後的歲月中，每次生病他都期望這樣的畫面再出現，可他面對的永遠是個空曠的冷炕。

每每那時，蕭戎都難受得很，感覺可能閉上眼睛就能死。

人在生病時難免脆弱，他是這樣，陸青合大概也是吧……

蕭戎小心的躺到了陸道長邊上，然後他就懵了。

陸青合需要安慰，可他該怎麽做？

摟摟抱抱順個毛，再給他唱首兒歌？

那估計他真就看不到明早的太陽了。

那他上來要幹嘛？

難道是睡熱坑睡習慣了，這床板子不舒服，讓他來給暖個床？

感覺又不像啊……

蕭戎不知道他來幹嘛的，又不敢招惹陸青合，所以躺的直挺挺的，倆手交疊搭在肚皮上，腿也是緊緊夾著，腳尖都並齊了。

“你現在就缺個棺材了。”陸青合說完，把蕭戎的左臂往自己面前一拽，枕上了，然後挺滿足的嘆了口氣，“舒坦。”

蕭戎偏過頭，發現陸青合眼睛都閉上了，從這個角度，他能清楚的看到陸脅合異常紅潤的臉，還有連鬢角的發絲都看的清清楚楚，真是……不適應不習慣還越來越點害怕啊。

蕭戎輕輕的抽了下胳膊。

他心想，道長，放我走吧。

要不你就直說你要幹嘛，這麽不上不下的太要人命了。

“別動，今晚就這樣了。”陸青合很快就滿足了蕭戎的心願，他說，“讓我枕著，涼快。蕭戎：“……”

蕭戎看了眼枕頭，所以，陸道長只是覺得客棧的枕頭不舒服？

但那硬邦邦的鱗甲也沒好哪去吧。

蕭戎發現他最近特別喜歡胡思亂想，經常遇到點什麽就能聯想起一堆事情，在他楞神的功夫，胳膊越來越熱，像貼了塊絡鐵。

陸青合好像燒的更厲害了。

鱗甲雖然堅固，但並不是沒有感覺，相反的，哪怕是羽毛刮過蕭戎都知道，所以現在陸青合的熱量透過鱗甲清晰的傳給了他，蕭戎又動了動胳膊，這回不是往回抽，而是想引起陸裔合的註意。

“我沒事，”他不用看都知道蕭戎要說什麽，“不用吃藥也不用找大夫。”

可是……不是他形容的誇張，陸青合的體溫真的已經燙人了，滾燙滾燙的，而且溫度還在上升，那個刀槍不怕的鱗甲感覺都要融化了。

“我嘛，只要受傷，就會這樣。”

蕭戎頓住。

陸青合翻了個身，改面對蕭戎，“身體在恢覆，所以就會高燒，這個什麽藥都治不好，大夫也瞧不明白，反倒會嚇到他們。”

這就是陸青合發燒的原因？

陸青合能罵他嘲笑他或者讓他閉嘴，蕭戎怎麽也沒想到陸青合會跟他解釋，蕭戎懵的連頭都不會點了。

“再跟你說個秘密。”

“我特別怕疼。”

怕疼……

這個他好像發現過，上次給陸青合按肩膀還是幹嘛來著，他覺得他沒用多大力氣，陸青合的反應就很誇張，那不像是裝出來的，是真的難受。

他還真沒想到，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陸道長竟然會怕疼。

蕭戎相當震驚，震驚陸青合怕疼這事兒，更震驚陸青合連著跟他解釋了兩回。

果然生病的人容易脆弱，所以就有點不設防備了吧……

“怎麽說呢，我的疼痛感比你們都厲害，就像被針紮了一下，你們也就當時疼一下，然後感覺就不明顯了，我不一樣，同樣被針紮，一直到傷好，那地兒都一直像剛被紮到一樣，疼痛不止是被保持著，還在擴大，針紮的效果就和剁手差不多。”陸青合說著往自己受傷的地兒看了眼，“就像這個，它也是，我現在的感覺，基本就是拿著刀一片片的往下削肉。”

不光是胳膊上的肉，渾身的肉都被慢慢削掉了，鮮血淋漓的感覺。

陸青合的形容畫面感極強，他一下子就明白了那個感覺，可陸青合看起來很平靜，受傷的時候是，而後也是。

陸青合和崇寂打了一架，和他一路從河槽口過來，又和警察交涉了那麽久。

這人是多能忍的……

“所以說，我最煩受傷了。”說到這兒，陸青合突然笑了下，因為病了的原因，他這個笑看起來溫和多了，可他的話卻不盡然，“我也不想讓任何人發現我的秘密。受傷了，就找個沒人的地兒，等傷口好了等痛感沒了，這個時候要是被人打擾被發現……我就會滅口。”

蕭戎：“……”

陸道長永遠都有前一刻還和你嬉笑怒罵，下一瞬就掐著脖子讓你告別人間的本事。

“現在你知道，你剛才離死多近了吧？就差那麽一點點，”難受的陸道長舉起手，食指和拇指間有個一寸不到的距離，那就是剛才蕭戎踩的生死線的位置。在蕭戎沖進來的時候，陸青合就想滅口來著，但最後他改變註意了，“你遲早是個死人，再說你還是個啞巴，不僅啞，還不會寫字，想說出去都沒辦法，這麽一想你還真夠可憐的。”

蕭戎：“……”

他好心關懷一下，陸青合你嘴用不用損成這樣啊？！針針見血，哪疼往哪紮啊！

蕭戎棚著張臉，一副憤慨的模樣，陸青合看到，噗嗤一聲就樂了。

任何時候，蕭戎都能讓他愉快。

“我說，狗子。”

‘蕭戎！’蕭戎粗著脖子提醒，他要是能說話，這一嗓子估計能把整個客棧給震醒。

“狗子。”

蕭戎：“……”

蕭戎把頭轉到了一邊，看不到他臉的時候，陸青合聽到了一聲嘆息。

“乖。”蕭戎這放棄抵抗的樣兒陸道長笑的更開心了。

蕭戎對著地翻著白眼，愛說什麽說什麽吧，人家能說話，人家厲害，再說了，他又打不過他，一個不高興就能把他給滅口了，幹脆當沒聽到好了。

“你是不是覺著，我今天能把那水妖給收下啊。”

蕭戎頓了下，原本提溜亂轉的眼睛立刻就直了，他沒回頭，仍舊看著地面。

水妖屈服的時候，他是覺得陸青合會把它給收下，不過……陸青合那會兒不是一直盯著那水妖麽，他怎麽發現……

“喪家之犬。”

蕭戎：“……”

“尾巴都夾起來了。”當時蕭戎那樣，用喪家之犬來形容也不誇張，一臉懵的看著他們，眼神那叫一個可憐，“妖和鬼不一樣，鬼不需要吃飯，給它們找個地兒就能待著，妖呢……養你之前我沒想過吃飯的問題，其實現在挺後悔的，好費錢。”

蕭戎：“……”

陸青合那個語氣是很認真的，可這話聽著帶著點揶揄的意思，蕭戎想回頭看看，轉念又放棄了，他要是真能研究明白陸青合的心思……那他就不是蕭戎了，得比崇寂還厲害。

除了陸青合願意說，不然，不光是他，沒人能了解的。

脖子下邊是蕭戎妖化的胳膊，無論他體溫再怎麽高鱗甲也還是冰涼的，他喜歡這個溫度，在他像被沸水熬煮時，這個涼讓他舒服不少。

見蕭戎沒聲音了，陸青合重新闔上了眼睛，他輕輕吐了口氣，很疼，特別的疼……

和蕭戎說話的時候好像好了點。

他從來沒和人說過他的事情，他也沒想過他會說出去。

陸青合一直小心翼翼的，小心不受傷，也小心不讓人發現，可是……

水妖那一下其實他能躲開，他察覺到那家夥是奔著蕭戎去的，一剎那他的註意力都放到了蕭戎那，以至於把危險忽略了。

他為什麽要在乎蕭戎？

在他和水妖交涉時他能察覺到蕭戎的反應，在關鍵時刻他會分神而忘了自己不能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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