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服嗎？”

“嗯。”

“還五分鐘, 時間到了拿掉更舒服。”

趙喬轉頭看著坐在自己身旁的邱儼，伸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撩著他後腦勺的頭發。

他穿著睡衣，臉上貼了片黑色面膜, 除了眼睛和鼻孔嘴巴外全被覆得嚴嚴實實, 盤腿坐在沙發上的樣子分外乖巧。

他們現在正在看《海賊王》, 目前已經刷到兩百多集。看動漫是最近一段時間邱儼給自己安排的功課之一, 同時也是最近非常困擾他的東西。

因為越看他發現的問題就越多，比如——動漫人物的身材比例和正常人大相徑庭。

這部動漫的畫風極其誇張，裏面有許多人的資料顯示身高有兩三米甚至更高, 同時身材比例又多是腿細如筷，而上半身卻肌肉虬結裝飾繁多。

這種頭重腳輕的設定放在二次元中毫無違和, 但拿到三次元制成作品便困難重重。

眾所周知, 不同玉的硬度不同, 有高有低, 但它們卻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脆, 易折易斷。

如果完全按照動漫中的身材比例來進行雕刻，雖然能夠刻出來，但是要怎麽展示？怎麽運輸？怎麽保存？估計拼起來後站都站不穩。

邱儼的目光落在人物細細的腿上，不由得蹙起眉，嘆了口氣。

“嘆什麽氣？”

“很難。”邱儼沈聲說，“想把等人高的手辦做出來真的很難, 縮小比例到兩個巴掌那麽高倒是可以, 但是等人高的話很不行, 這麽細的腿根本撐不起上半身，肯定會斷的。”

“能不能加個倚靠物？”

“比如呢？”

趙喬指著動漫裏的幾個海軍大將：“喏，他們不都在椅子上坐著的嗎？看起來也挺霸氣的。”

邱儼擰眉，難得有些固執：“可我想他們都站著。”

“那樣會斷。”

“所以我還在想辦法嘛，這個問題總得解決掉，不然可雕的作品局限也太多了。”

腦子裏想著雕刻技術上的事，動漫的劇情根本看不下去，邱儼幹脆仰頭躺在趙喬的大腿上，沈默地思考著解決方案。

他之前也有跟父親說過這個事情，但按照他的設想父親也沒什麽好的方法可以提供，畢竟他雕的大件多是鼎、爐、玉佛等物，要麽帶底座，要麽有幾只腳均勻分攤上部重量，根本不會有如此極端的頭重腳輕問題。

而且問題還不止這些，動漫畢竟多數是幻想世界，裏面很多東西的設定全來自於作者腦洞，作者腦洞越大，畫出來的東西就越可怕。

除了人體身材比例，還有衣服、武器、技能特效等等的各類問題。

比如說人物的手上托著一團熊熊烈焰，這怎麽雕？雕出來手都要被火焰壓斷掉！還有肩上扛著比人物本身還大的銅錘的，這個雕出來腰和腿都是易斷之處！甚至不是易斷，應該說必斷！

愁。

真的愁。

果然，機會與挑戰並存，市場並不是那麽好占有的，錢也不是那麽好賺的。

趙喬看著默不作聲的邱儼，忍不住伸手呼嚕一下他的腦袋，然後揭掉他臉上的面膜輕輕拍著他的臉：“你可以去學校問問老師他們啊。”

“問過了，也沒什麽特別好的辦法，有個老師建議我著力點用金屬，然後在外面包一層玉，但我覺得這樣一來根本就不能算是玉雕了。”

她的指尖輕撫著他的黑色短發：“那你打算怎麽辦？”

邱儼搖搖頭：“暫時沒想出來，我打算在比賽那幾天跟那些大師一個個去求教，說不定能有什麽好的解決辦法。”

“這個可以有。”不知想到了什麽，趙喬忽然高興起來，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邱儼的鼻子，“對了，你媽今天不是給你寄棉襖羽絨服麽，順帶還寄了幾雙棉拖鞋過來，我看過了，裏面居然有我的一份。”

自從上次和邱儼家人見過面後他們之間就再沒聯系過，全靠中間的邱儼兩頭維護關系，他一會在趙喬耳邊叨叨他爸媽還有姐姐是多麽多麽滿意她，一會在微信或者電話裏跟那頭的人誇讚趙喬對他多好，忙得不亦樂乎。

所以明明沒什麽聯系，但趙喬對那個大家庭卻越來越有種向往和歸屬感。

本來今天看到包裹裏那幾雙風格古樸的手工棉鞋，見慣了時尚貨的趙喬還在想著這東西雖然保暖但是外觀真的有點小土，但看到裏頭兩雙碼數小幾號顏色是淺粉和淺藍色的棉鞋，什麽土不土的想法立刻消失不見，心裏唯剩下溫暖和感動。

“我得給你媽媽回禮，她喜歡什麽東西？”趙喬說著打開手機搜索起來。

“香。”

“嗯？”

“我媽媽喜歡各種香，尤其是檀香、沈香之類的，沒什麽事的時候她喜歡弄著玩。”邱儼坐了起來，靠在趙喬的肩膀上說，“不過一上來就送這個太貴重了，要不你給她回一條圍巾護膝什麽的？”

趙喬點了點頭：“可以，等正式拜訪的時候再送香料什麽的比較好。嗯……”她擰眉看著度娘裏提供的各種織圍巾方法，說，“你覺得我現在給你媽織一條圍巾還來得及嗎？”

“你織過嗎？”

趙喬搖搖頭，低聲說：“就是沒織過啊。”

邱儼靠在趙喬的肩膀上，略擡起眼，入眼是她認真的側顏。

電視機裏的動漫還在不停放著，但沙發上的兩人顯然都沒心思再看，邱儼湊上前輕嗅了下，鼻尖頓時縈繞著一股好聞的香氣。

她的頭發吹幹後略微蓬松，觸臉上癢癢的。

趙喬頭也不擡地說：“幹什麽呢？”

“你好香。”他說罷幹脆把下巴擱在了趙喬頸窩上，鼻子和嘴唇貼上她的臉頰。

他的呼吸熱熱的，趙喬笑著偏了偏頭：“癢。”

他得寸進尺，朝著趙喬臉和脖子吹氣。

趙喬伸手抵在他胸口：“待會，我先把要買的東西截個圖。”

“好。”邱儼跳下沙發把動漫關掉，踩著脫鞋跑進臥室，過了會又站在門口歪出上半身跟趙喬說，“我等你。”

“嗯嗯。”趙喬的眼睛還黏在手機上，點頭點得略有些敷衍。

邱儼看出來了，於是又說：“還要多久啊？”

“三分鐘。”

“好，等你。”他轉身回了臥室，跳到床上蓋上被子。

三分鐘一到，邱儼準時在臥室裏喊趙喬：“三分鐘到了——”

“來了！”趙喬勾唇收了手機，小跑進臥室，把燈關掉的同時她躍上床，一下壓在邱儼身上。

他悶哼了聲攬住她，接著仰起頭和她接吻。

——

第二天兩人各自回校上課，剛進教室宋恬就跟趙喬說有她的快遞，她先幫她拿回寢室了。

趙喬不由疑惑：“我的快遞？”

“是啊。”

“誰寄過來的？”

“我沒註意，是不是你雙十一時候買的東西？”

趙喬搖搖頭：“不記得了，待會我去看看吧。”

下課後趙喬跟著宋恬回了寢室，少了一個人，裏面確實感覺空了許多。

她一眼就看到了擺在自己桌上的幾個箱子，走近後看了眼外頭貼著的快遞單，心裏的好奇變成嘲諷和嫌棄。

這次連箱子都沒開，趙喬徑直走到陽臺上，關上門撥通了於婉秋的電話。

電話一通她就立刻冷冷道：“別再給我送東西過來了，我不需要。”

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然後說：“我沒給你送過東西啊。”

“不是你？”

“我現在在夏威夷度假啊……”

趙喬楞住，她又走回寢室翻了翻幾個箱子，上頭的寄件人名字都是‘於女士’沒錯。她蹙起眉，又問了遍：“真的不是你？”

“不是啊，有人用我的名義給你送東西？”

趙喬沒作聲，片刻後才‘哦’了聲：“沒什麽事，我掛了，你度假吧。”

說著她掛掉電話，看著桌上的三個紙箱楞神。

於婉秋又打了電話過來，趙喬沒接。

其實來自‘於女士’的快遞並不止這幾個，包括之前中秋節的幾件禮服，端午的蜜粽，遠的能夠追溯到她還很小的時候。

只要是逢年過節她總會收到來自‘於女士’的快遞，但收到快遞的趙喬並不高興，每次的快遞她不是拿去送人，就是直接扔進垃圾堆，但再不高興她也從來沒有拒絕過這份禮物。

因為這讓她有種被自己母親還惦記著的隱秘快意，而把禮物送人或扔掉也是她為數不多的陰暗一面——這是她自認為的對於婉秋的報覆，是於婉秋不要她的後果。

然而現在，當她終於有勇氣告訴於婉秋她不要她任何東西、想跟她徹底說再見的時候，於婉秋說東西不是她送的。

這不僅徹底告訴趙喬自己的母親對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留戀，同時也響亮的地給了她一個巴掌，告訴她是多麽的自作多情，所謂的報覆不過是她的自以為，還有一廂情願。

她抿住唇，眼簾微闔，朝宋恬伸出手：“剪刀給我用一下。”

宋恬立刻從抽屜拿了把剪刀給她。

趙喬面無表情地劃開三個紙箱，只見裏面是用透明塑料袋包裹的嚴嚴實實的羽絨服和靴子，都是牌子貨，三箱東西怎麽也要幾萬塊。

不是於婉秋，那會是誰送的呢？

自她有印象起就收到過來自‘於女士’的包裹，粗略算下來怎麽也有十五年以上，禮物一送送十五年，而且次次價格不低……

如果不是父親已經去世，那她一定首先想到是父親，以為他想彌補她早早沒有母親的遺憾。

可是外公外婆早已去世，爺爺奶奶也走了，父親更是三年前就離開了她，不算邱儼，這個世界上能對她這麽舍得的人早就都不在了。

那還會有誰呢？

手指移到快遞單上的電話號碼，另一只手打開通訊錄，趙喬冷靜地把號碼一個個輸入，最後屏幕上跳出來的人……還是於婉秋。

不，不對，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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