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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回 一探虎狼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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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別已吞聲,生別常惻惻。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恐非平生魂,路遠不可測。魂來楓葉青,魂返關塞黑。君今在羅網,何以有羽翼。落月滿屋梁,猶疑照顏色。水深波浪闊,無使皎龍得。

——《夢李白》

帝旒影辭了酒樓,一路急急奔向古道風霜,夢中的黑洞,確實當在山野之際。若真的是櫻淺的夢,夢中必定有真有假,害人者和那個場景不會憑空無中生有。對於為何會有此夢,帝旒影心中多有疑惑,這是第一次夢見的不是故人故事,而是一種現實和預知。但時間緊迫,已容不得半點猶豫。若櫻淺真的被傷害得遍體鱗傷,他一定希望帝旒影能夠及時找到他。

“我一直等著你。”這句話一路上不停重覆著,占滿了帝旒影攪動的腦海,“你一定要活著。”夢中的櫻淺定是日思夜想帝子能盡快找到他,帶著他離開那處骯臟的地獄。疲累的雙腳一步步跑得更加迅速,帝旒影焦急的心讓他的步伐多了力量。

“若非你救了我,原本你們一家三人可以隱居得好好的,你也有父母親的保護,一定能幸福地生活,甚至你們可以回到心心念念的家鄉。可是,你卻選擇了背負那麽大的思想包袱。我一直不敢張嘴問你這些年的經歷,因為不忍心,看到你滄桑心酸的操心樣子,大概能夠猜出你經受了什麽樣的痛苦和挫折,若不是我,你也不至於被當成魔道的餘孽,而倍受折磨。如今,我終於有了勇氣去聽聽你的故事,你卻不在了,若是你因我而——我該如何自處?即使報了仇,我該怎麽辦?能換你回來嗎?”帝旒影邊跑邊不禁地流淚,他從未流過淚,可是現在,淚怎麽也控制不住,軟弱與害怕讓淚更加肆無忌憚地奔湧出來,“你一定要好好的。那些害你的人就是受千刀萬剮也不能解恨。若誰敢動你,我定拿所有人來陪葬。”帝旒影恨意更增,但他更多的是期待,只期待櫻淺還好好活著。

奔了許久,方遠遠望見古道風霜孤零零的住處。心中不忍展開聯想,只聽得一陣輕輕的風鈴聲,叮咚如泉,他無心逗留,與家擦身而過,似箭出弦,霎時間已越過數步遠。

“後山。”帝旒影確信自己不曾關心過古道風霜的附近山巒,故而篤定那場夢中櫻淺所說的地點不是出自他的意念。只是,眼前峰巒如聚,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脈映入眼簾,該如何找尋櫻淺被關的那座山呢?

帝旒影思索間,腳步已然放慢。他心想,上次櫻淺入暮忽然消失,與我到家的時間不差太多,若是對方長途跋涉,定然後露出馬腳,畢竟帝旒影身輕如燕,輕功了得。而對方呢,還帶著一個囚徒,或是被迷暈了,或是櫻淺清醒著,被蒙上眼睛。既然櫻淺知道所處後山,大概被縛之時意識清醒。知道他們所走的方向與帝旒影回來的方向相反,猜出囚牢位置。那麽,帝旒影想,以古道風霜為起點,那個地方應該就在不遠處的山峰隱蔽處,這個地方被視線和山氣遮擋,路途易達,卻又容易忽視。櫻淺會不會留下些線索?

帝旒影步更細致,低下頭,耳聽八方,獵鷹般靜靜地搜尋一切可能有的線索。走了十幾步,忽然眼前一亮,不遠處一塊尖銳的石頭上,一塊兒被劃破的黑布在石頭尖上凜凜發威,迎風傲展。帝旒影眼明心亮,急忙蹲下身,將被撕扯的小塊布拿在手中揣摩,正是櫻淺衣服中的布料。櫻淺適合穿黑顏色,黑色就是他的專屬顏色。這件衣服以前帝旒影還曾和他鑒賞過呢,又怎會忘記?此地離山僅一席之地,相隔未遠,櫻淺往常是不會來這個荒蕪的地方的,如今最有可能的就是匪徒帶著櫻淺奔走時,途徑此處,不小心劃破裙擺。帝旒影痛恨自己,若是早早能夠清醒地細致搜查,或許就能發現此處的線索,繞了一圈,白費不少時間,又回到這個原點,只恨自己無能。

他加快腳步,一路尋著走至眼前山峰的腳下。攀爬山路非難事,只是沿途需要四處望著周邊的山勢地形,揣測著山洞的位置,非是易事。這側山腰應當不能藏身,太過招搖。他飛身至山頂時,往暗側山腰和遠處山窪處鉤尋,確實,遠處群山連繞,能藏身之暗角太多。還好,他們應該不至於帶著一個囚徒,連日攀爬山巒,費力且不值。他朝著山巔一線一路往裏側翻望,沿途毫無人跡。若是藏身之所,當在哪裏呢?在山巔望下望去,畢竟視野受群樹遮擋,帝旒影展開一雙碩大有力的白翅,縱身望山裏飛了起來,他小心翼翼地尋著兩座山間左右探望,許久沒能有收獲。距離他發現那處黑布的山體位置越來越遠,希望會越來越渺茫,他想縱身呼喊,怕竟然了櫻淺身邊的惡徒,鋌而走險,殺人滅口,只能悄悄追尋。

山中霧氣升騰,更添尋找難度。帝旒影一路往前方望著,心中正欲轉身回走,忽然眼睛被遠處閃爍一物吸引,那是什麽?雲霧掠過後,只見那處地方被一棵巨樹遮擋。帝旒影呼吸霎時緊張起來,心跳加快好幾倍,莫非是誰的刀刃在某一瞬間被陽光反射到他的眼中,只是微小一瞬,他仿佛攫住一根救命稻草,行動更加小心,生怕打碎了這個玻璃一般的希望。他猛地往高處飛行數裏,直至到達一般人容易忽視的頭頂視域,才加快速度朝著那處地方飛沖。走進之時,輕聲落在上方的一樹上。仔細看著下面的動靜,果然那裏持劍守著一個弟子,身著白衣,像是正派中人。

若是有人駐守洞口,櫻淺的命應是無虞。帝旒影稍稍鎮定心神,必定不動聲色地想法子將那人除掉,還不能驚動裏面之人。他悄悄地走進那人,手撿了一個小石頭,驀地扔到那人前方。那個白衣子弟原本站在一處持劍發呆,忽然被眼前一聲驚醒,他便躡腳走去看,什麽也未發現,待他準備扭身時,身後忽被一人勒緊脖子,只輕輕一扭,哢嚓一聲,那人早魂歸西天。帝旒影妥善地飛身將他拎起,像拎著一只雞仔一樣,藏在山石之後。繼而輕輕走進洞口,黑暗的密道仿佛無窮無盡的荒原,沒有一點光亮。他憑著感覺扶著山墻,朝裏踏去。毫無人聲,他便松弛下心來,加快腳步,果然如夢中一般,他站到那處潮濕的地方,一股撲面的血腥味夾雜著潮氣味道,卷面而來,足以讓人窒息。只是在窒息之前,他必須挺住,找到櫻淺。走了一段路後,方聽到滴水的聲音,這一定離櫻淺不遠了。

他的心咚咚跳得賊快,就像一艘巨船,想要乘著心浪沖向天際。過了一處黑暗的轉角,裏面逐漸明亮起來。望著遠處一個小小光點旁,低著頭呻吟的人兒攫住他的呼吸。夢中的情景再次浮現,正是櫻淺。低垂著頭,呼吸漸漸微弱,感覺遲鈍不已。滴血的聲音,再次充盈在帝旒影的腦中,滴滴的,節奏分明,攝人心神。

“櫻淺。”帝旒影止不住大喊起來。

“我來救你了。”看著那人毫無動靜,他又大喊一句。

這時,櫻淺才遲鈍地被喚醒,口齒不清地弱弱道:“你來了。”隨即,忽然狂性大發,被充了雞血一般,“公子,你快走!”

帝旒影只當沒聽見,繼續跑向櫻淺:“櫻淺,我來救你了。我來救你回家了。”癡癡地對著櫻淺大笑,然後伸手去解那人身上的禁錮。

櫻淺喉嚨痛徹難耐,拼命嘶喊著推開帝子:“快走!”

帝旒影竟不在意,將環抱的櫻淺收得更緊:“我們一起走。”

語一落,頭頂暗處落下一張玄鐵巨網,灑在二人身上,帝旒影尚未掙脫,身後幾人持劍已落在他二人的頭項處。

“數日的等待果然沒有白費,魔道餘孽殘存不少。”一陌生人在黑暗中陰邪地笑著,一旁弟子附和:“我們且將其帶回慢慢審訊,會能牽扯出更多暗藏勢力。”那人狠戾一擊,將帝旒影拍暈,銬上玄鐵鎖鏈。櫻淺望著眼前被縛之人,心痛至極,漸漸迷失意識。

“櫻淺,你醒醒。”帝旒影朝著櫻淺拼命喊去。

待櫻淺一睜眼,便見到二人已被關在一處明亮的鐵牢中。帝旒影被囚具架在對面處,輕聲地喊著他。

“公子,你怎麽不走!”櫻淺忽扭頭不理帝旒影,淚雨如梨花滿面。

“櫻淺,你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帝旒影急忙關切地問。

櫻淺避過帝旒影的面,楞是沈默不語。

“你生我氣了?”帝旒影竟嬉笑道。

“你說呢!”櫻淺狠狠瞪了他一眼。“以後你不是我的公子。”

“好好好。以後我當你的小弟。可以吧。”帝旒影詼諧道。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櫻淺低下了頭。“為什麽不聽我話?”櫻淺咬緊牙關用力一吼,身體被虐傷的一道道血痕被撐開,疼痛難忍,他忽然“啊”的一聲呻吟起來。

“櫻淺,你怎麽了?等我去救你。”帝旒影感受到眼前微弱的軀體承受著萬千的痛苦,他被箍住的雙手準備扯開束縛,忽聽一旁有人聲逼近。他才低聲道:“櫻淺,你再忍會兒,我定要讓傷害你的人償命。”隨即微閉雙眼,佯裝未醒,低下了頭,咀嚼著櫻淺的痛苦。

有一種痛,疼在別人身上,痛在自己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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