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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回 咫尺相隔 生離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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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葉滿寒溪,一路空山萬木齊。試上小樓極目望,高低。一片煙籠十裏陂。

吠犬雜鳴雞,燈火熒熒歸路迷。乍逐橫山時近遠,東西。家在寒林獨掩扉。

——《南鄉子》

櫻蝶,是天生的幻夢者。

用罷晚膳,帝旒影不敢靠近床榻,怕再次昏然入睡,耽誤正事。他輕輕推開房門,走入酒樓正中茶客留戀的繁華區域。端一杯清茶,靜靜收納周圍一切動態。他雙眼瞟向舞臺上的表演,醉翁之意卻不在此,不時地耳朵微動,老板的一舉一動都在他的監控之中。這酒樓老板不知留意他的位置否,只是招呼著其他客人,從未走近他的座位。

夜色漸濃,隨著銅壺滴漏,大廳的客人漸漸少起來。住店的客官慢慢像雲氣一般向著房間收攏,他也在最後一波客人散場前,尾隨著其他人走進房間之中,關緊門扉,留心門外的情況。今夜老板格外安分,早早命令夥計將房門鎖了之後,便踏上階梯,哼著小曲,大步走過帝旒影住的房間,走向走廊盡頭的門。

吱吱地門開了,又吱吱關閉。一切啞然無聲。

店小二在收拾完瑣事後,吹滅大廳處的蠟燭,手中端一只小蠟燭,走向二樓住處。不一會兒,店小二亦關門休息。

一片寂然。

帝旒影要有所動靜。他用極輕微的力,將門打開,隨即毫無聲響地躍出房門,一路小跑,藏匿於暗處。這一切動作天衣無縫,他就躲在老板房間的門窗外面。大概櫻蝶妖的靈敏度極高,他貼著耳朵,將門內的風吹草動聽得一清二楚。屋內,一起一伏濁重的呼吸聲入耳,有些誇張,莫非老板已經睡下?

帝旒影自是不敢大意,只得俯身拼命收攬更多聲音,聽了許久,那濁重的呼吸聲依舊平穩起伏,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靜。屋中的那人真睡著了?帝旒影覺得十分蹊蹺,一時又不知問題在哪。他用手指在紙窗上戳了個洞,往裏望去,床帳處的簾子被掀住,看不穿裏面的人。他又朝著屋內臨街的窗戶處望去,雖然視野被半遮擋著,可是感覺處窗子那處有亮光,氣流隱隱吹拂進來。是哪裏有不對勁?

帝旒影正細想時,忽然床上隔著簾子打呼嚕的“人”打了個哈欠,叫了聲“喵”,然後誇張的呼嚕聲更大,充斥整個屋子。“床上是只貓?”帝旒影意識到不尋常處,慌張輕輕推開房門進入一看,果然床上無人,臨街窗戶大開,風微微吹進屋中,帶著涼氣。酒館老板早就消失不見了。

帝旒影見此情景,忽然發現自己被酒樓老板忽悠了,心中又氣又急,從窗戶跳出外面,迷失在夜色之中,不知所向。於是慘淡地跳進樓中,回到自己的雅間。咬牙切齒低聲道:“明日見這狗賊,直接抓人審問。”帝旒影一直覺得自己過往夠陰,沒想到重生之後自己尚未幹壞事,就先被一個無名之輩牽得暈頭轉向,被狠狠陰了一回,此仇不報枉為人。他失望地躺在床上,等待那人歸來,明明意識很清醒,卻不知不覺又進入迷夢中,又回到上次未做完的夢域。他又站在那個黑暗的洞穴,聽著頭頂一滴一滴的水瘆人地往陰濕的地面墜落,敲打著驚恐的心扉,如同血滴滲落,驚見鬼神。夢境過於真實,夢中的時間比現實漫長太多,黑夜寂寂,光明不現,壓抑得讓人絕望。帝旒影在靠近那個血腥滿布的垂頭囚徒時,不禁地抑制住呼吸,用手遏制住自己的咽喉。一步步走近垂死的人。

忽然間,他被無形之力給牽住,像一只被蛛網縛住的蒼蠅,身體被拖向後方很遠,待他站穩時,只看到眼前又多了一個人,兇神惡煞,腦滿肥腸的油膩臉上沾染著血紅的臉,仔細盯去,那人正是酒館的老板,正在對著帝旒影恐怖地笑著。帝旒影心中一驚,立定身體一動不動。那人忽然發狂,揪著垂頭的囚徒,活生生地從暈死的狀態中把他揪醒,厲聲道:“魔道餘孽的幕後主使是誰?還有誰活著?”

帝旒影只聽那人弱弱地答:“沒有人。”微弱的氣息泯滅了囚徒的音質,一切囚犯似乎都是一樣的腔調:寧死不屈。可是,帝旒影霎時瞪大眼睛,心臟跳動的速度快要淹沒呼吸,淹沒意識。他頓失控制不住心緒,失聲大喊起來:“櫻淺!”然後腿腳拼命向前發力,想要去緊緊抱住那個人,卻發覺自己的腿腳不聽使喚,甚至還被一股力量牽向後方更遠之地。“櫻淺!我在這裏。”帝旒影使出全身力氣,卻怎麽也不能動彈,望著櫻淺身旁的那個魔鬼,在向他陰邪地笑著,仿佛昭示著掙紮也沒有用。

帝旒影縱使身體被束縛,他的咽喉不停用力嘶喊著,“櫻淺,我在這裏!”“櫻淺,你聽見了沒有?”

然而撕心裂肺的喊叫聲,卻喚醒不了那個暈厥的囚徒,帝旒影的眼淚簌簌流下,“櫻淺,你要活著!我要你活著。”“活著。”喊了許久,直至聲音沙啞,無聲的黑暗泯滅了惡魔的面龐,黑暗的洞穴中又只剩下兩人:櫻淺和帝子。

帝旒影癱倒在地上,忽然發現自己腿腳的束縛之力消失,他拼盡所有力氣朝著櫻淺的方向攀爬著,咫尺之間的距離,卻是生死離別的滄桑之感。帝旒影完全聽不到櫻淺的呼吸聲。他,死了嗎?帝子使勁站穩了腳跟,拖著沈重的步子,一步一步向著絕望邁去。櫻淺,他死了嗎?

“你不會死的,你說過還要和我去漫游江湖。”帝旒影張開幹澀的嘴,輕聲地訴說著,“我要陪你一起去遙遠的家鄉。你不是常常念叨想回家鄉嗎?”一字一句,如此讓人痛徹心扉。

仿佛走了一生的距離,帝旒影才走到屍體之旁。他輕輕地抱住櫻淺披散著頭發,流滿血漬的頭,落下輕輕的一吻,然後放在自己的臉龐,緊緊地捂在身旁,不想松開。忽然,他狂性大發,拼命地抱住櫻淺的頭,狠狠地搖晃起來:“櫻淺,你不會死的。你醒醒,櫻淺。”對著一個毫無呼吸的頭顱,使勁地甩著,似乎想把他從鬼門關喚醒。帝旒影心幾近瘋狂,夢中,一切如此真實,心萬般痛。

忽然,櫻淺的頭微微一動,傳出一句輕微的聲音:“你再搖晃,我就真的被搖死了,公子。”

帝旒影抱著他的頭忽然松了松手,怔怔道:“櫻淺,你不是死了嗎?”他的意識還未清醒地意識到口吐的言語。只一瞬,他恍惚間才回過神來,雙手緊緊又箍住櫻淺的頭,開心地像個小孩兒一般,“櫻淺,你沒死啊,真是太好了。”

“我一直等你救我,如今,終於等到你了。”櫻淺一臉無辜樣貌,然後開心地笑了,“公子,謝謝你。”擡起的頭又無力地垂下來。

“櫻淺,你沒死太好了。”帝旒影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麽,他忘記了應該先想法子去了櫻淺的刑具,高興地忘了東西南北。他的雙手輕輕端起櫻淺垂下的臉,仔細看著臉上的一道道血痕,他的心也跟著被劃成一道道的血痕,不知道以什麽言語來安慰櫻淺,只是輕輕地用手撫摸著他臉上的傷痕,然後拿起櫻淺受傷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下,唯有溫柔之物才可以化解傷痕的痛。熱淚再一次情不自禁地滴落在櫻淺的手背上。

櫻淺先是一楞,隨即狂笑:“公子,快把我先放下來。”

帝旒影這才意識到,櫻淺尚有刑具加身。他慌忙笨手笨腳地劈開堅硬的刑架,解了櫻淺身上的鎖鏈,把他扶在地上,二人對坐而彼此撐持著。

“櫻淺,是誰弄的傷痕?”帝旒影狂躁地問。

“很多人。大概是我不認識的仇人中的熟人。”櫻淺笑著答。

帝旒影聽後攥緊了拳頭,“我必讓他們血債血償。”

“不必了,公子,我這不是好好的。況且你一直不願意涉身江湖,怕卷入紛爭,不必為這點小事就違背本心。”櫻淺勸解帝旒影。

帝旒影卻放了句狠話:“小事?我之所以避開江湖,只是因為你們都好好的。如今是他們要招惹我的,我就不會輕易放過這些人。”

櫻淺聽了心中一頓,然後道:“公子,我終於等到你了。”原本一臉成熟與穩重堅韌的櫻淺,心中防線頓時決堤,那一刻的堅強全部灰飛煙滅,將自己的害怕與恐懼全數展露在帝子面前,“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帝旒影竟不知道如何寬慰櫻淺,只是抱著他,輕輕地拍打著後背,一任他放任自己的弱點,盡情訴說,盡情發洩。

過了許久,櫻淺的哭聲漸如蚊子一般細小,以至於無。

帝旒影方才問:“這是哪裏?”

“古道風霜的後山。”

帝旒影腦中忽然轟的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音排山倒海地朝著他襲來。一瞬間,櫻淺消失不見了,只有一句聲音響徹夜空:“我一直等著你。”

帝旒影驚悸間,緩緩張開雙眸。

“莫非櫻淺真的被打得遍體鱗傷?”

“這難道是櫻淺的夢?”

天已大亮,帝旒影一刻也呆不了。邁出房門時,正好遇到店小二,便問:“你們老板回來了嗎?”

店小二聽罷回:“我們老板留書一封,要外出數月,他交代好各項事情,恐怕近期不會回來了。客官,您有什麽事情找我也是一樣的。”

“我想要他的命,你一樣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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