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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細數重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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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載朱弦無此悲,欲彈孤絕鬼神疑。

故人舍我歸黃壤,流水高山心自知。

——《伯牙》

帝旒影回歸冷靜,他決定去尋找存於記憶中的突破口,哪怕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失蹤的櫻淺。重生至現在,短短數光陰,他和櫻淺卻成為形影不離的朋友。擁有時,並未發現此人重要性,一旦喪失,那種感覺就像是活生生從心頭挖出一塊肉,痛到無感。細細想來,那人應是針對帝子。風塵最染人。

帝旒影穿上櫻淺給他買的那套素衣,背負雙劍,渾渾噩噩地出發了。晨起時,總覺自己夢中尋了一夜,甫一睜眼,便拖著疲累的身體撐持起來。屋內寂靜,只有風鈴的推送的聲音。他打了一盆水,俯身照著黯淡的臉,一臉滄桑的陌生皮囊,頓失喪失光彩。和櫻淺在一起的細碎時光中,雖然不乏頹喪與不安,但聊聊天,散散步,陰霾便很快消失,誰的幸福是完滿的毫無瑕疵?這世間沒有單純的幸福,每每得之不易的幸福中,往往參雜著許多憂傷與絕望,這就是人生。如今,帝旒影突然又關照到陌生的面孔,回想起慘淡的過往,心中空洞無比,那雙藍色的眼睛,憂郁中帶著絕望。心不時地微痛,痛什麽呢?他將手伸進清水盆中,鏡面之水攪弄起一圈圈漣漪,他弓下腰,將整個頭面浸泡在水盆裏,屏住呼吸,心緊緊揪住,眼眶中一股青澀的淚混進水盆裏,一陣熱一陣涼的,就這樣許久,直到呼吸痛蹙,才伸出臉面。呆滯地望了望門口。

帝旒影忽咬牙攥拳道:“我一定要找到他。櫻淺,你等著我。”

一步又一步,他緩行的腳步離古道風霜住處越來越遠,直到回顧後方,不見家的方向,方才毫無顧忌大步前行。心亂如麻,像一團纏繞在一起的線團,越想找出線索何在,越是發現糾纏得緊。

“我與櫻淺相識,當在古道風霜。”帝旒影從源頭記憶追溯過往,一定是與櫻淺在哪裏遇到哪些人暴露自己的行蹤,而後有心人便一路跟蹤,細心觀察,謹慎找準時機,才出手狠戾,抓人於無形。

帝旒影想,從古道風霜出發後,和櫻淺最先去的地方就是魔城,及附近的孤仞峰,在拜墓時遇到盈我衣的師弟莫素衣。當時擦身而過,與櫻淺關系淡薄,故而應該不至於被莫素衣察覺。何況,莫素衣與盈我衣是同門,他與莫素衣不存在任何糾結之處,所以必定不是他所為。

帝旒影決定,先去魔城一探,會不會櫻淺去魔城老家。櫻淺失蹤前,帝旒影曾在記憶中見過櫻淺和父母所居住的地方,那個地方應該不難找。他對魔城邊邊角角分外熟悉,連哪一條街哪一條巷都能摸得一清二楚,去櫻淺家的那條街可能在哪裏呢?打定主意,他就不覺加快腳步,行步如風,即使滴水未進,有了方向,身體一下子充滿了力量。若是用最快的腳力,去魔城必定耗大半天時光,一刻不敢耽擱。

途經一棵大樹,他落於一枝樹丫中,休息片刻。帝旒影坐定,微閉眼睛,腦海中又浮現櫻淺和父母的畫面,只是和上次迥異。此時的櫻淺比上次長開了,身姿更加英偉,說起話來更成熟,活脫脫像一個陽光大男孩,臉上總是浮現一層紅暈,略帶著靦腆,臉上的酒窩已經成形。帝旒影想著想著,竟不覺又微微一笑:櫻淺和父母此時正坐在屋子中,昏黃的燈光下,樸素的木桌旁,三人有說有笑,吃著晚飯。帝旒影一直盯著這個櫻淺,耳中早已聽不清櫻淺說了些什麽話,只是看著他一直笑,靦腆地笑,溫柔地笑,仿佛歲月不曾侵襲過清純的心靈。他笑,父親和母親跟著一起笑,一家人只是吃著最平淡的小菜,喝著最樸素的湯,卻如此甘甜美味,比過任何山珍海味。帝旒影心一抽,該離開了。他緩緩睜開眼睛,急急越過高樹,奔向魔城殘跡。

一路如風,行至魔城荒地時,日已西斜,初秋的風蕭瑟吹過,冷冷清清,殘鴉荒垣,家鄉的記憶破損不堪。

他尋著熟悉的記憶朝著櫻淺家的街角走去,極目望去,滿眼蒼涼,如他所想,櫻淺的家早已夷為平地,又怎能找尋到更多的線索?帝旒影過往從未想過,櫻淺隨他多次來魔城,難道沒有回自己的老家一探?大概有吧。櫻淺一定也有心中傷悲的記憶,但他從來沒有表露出來,而帝旒影竟也毫無心情試著去了解,試著去關懷,總說自己要照顧小弟,可是何嘗不是小弟一直在照顧自己?帝旒影心生更大一陣痛感拍打他的心府,他從來不知道怎麽關懷別人,如今知曉時,為時已晚。帝旒影開始痛恨起自己的沒心沒肺,他突然甩起自己的右手,朝著自己的臉狠狠扇去。如果這樣可以彌補的話,他願意多扇自己幾巴掌。若一切歲月能夠重來,他願意改變更多。淚,和著撲面的冷風,無聲滴落。耳中忽又想起櫻淺的話:活著,就是人生的意義。

對,他一定要櫻淺好好活著。帝旒影回神,心情稍稍平覆:空有一身的妖力與魔功,卻連找個人都不能,真是枉為帝子。他咬牙切齒,若是抓住那個行兇者,不論是誰,必定要讓他付出血的代價!

櫻淺的家破敗多年,他還會去哪裏?魔城尚有一處地方熟悉。帝子又信步走至迷霧森林,風沙一片的枯樹處,他帶著櫻淺來過秘密之地。帝旒影隨著記憶深入,再次踏進那個結界中,一切玩具如初完好,心中明知道櫻淺不可能進來的,他心中卻極其期待,當他踏入結界中的時候,櫻淺突然在裏面跑向他笑著說:我等你許久了。然而,連夢與幻覺都沒有,一切都是臆想。

黃昏漸落,日影昏暗。帝旒影覺得自己沒有一絲力氣,身體耷拉下來,癱軟地倒在秘密結界中。這個地方只有櫻淺來過,一直是屬於他一個人的記憶,如今他卻希望能和櫻淺分享這個快樂。然而,那個人去哪裏了?

帝旒影一張死魚一般的臉,毫無光彩。

魔城、笙歌畫舫、孤仞峰,這三處地方雖然櫻淺曾跟著他來過好多次,細細想來,櫻淺最不可能在的地方也是這裏。這三處地方對櫻淺而言,毫無回憶的價值。他之所以會來,純粹是帝子想來而已。帝旒影像是抽幹了氣的皮球,沒有一點氣力,更沒有思緒。

沒有方向的路程,最讓人煎熬不已。

沒有結果的努力,徒增絕望的深度。

睡夢中,帝旒影走在一片迷茫的沙漠中,一如當年櫻淺父母與他告別的場景,清晰真實。只是,沒有人,風沙拍面,熱浪襲臉,沒有一個人,空洞無比,然而他一直走著,不知為何目的走著。他仰天呼嘯,無人回應,他回首背後,無人掠過。

“盈我衣,你在嗎?”夢中構築的溫馨屋子,夢中的妻子,早已不知何在。

“櫻淺,你在嗎?”舞靈櫻淺亦成為他夢中的一部分,夢裏呼喊著櫻淺,仍舊無人回答。這一世,重生是為了什麽?櫻淺在時,一切都有意義,活著那麽美好。如今只剩一人,活著為了什麽?難道僅僅為了這樣虛無地活著?

“櫻淺,你回來啊。”夢中的帝旒影不停地呼喊著他的名字,甚至連盈我衣的記憶漸漸褪去,到最後,腦中牽掛的人只有櫻淺,信念是櫻淺,所想是櫻淺,方向也是櫻淺,“櫻淺,你在哪裏?”

喊了一夜,驚嚇無數飛鴉。

醒來時,夜尚朦朧,微透晨白。帝旒影覺得自己口幹舌燥,頭腦發漲,十分難受。他便起身,整理好衣裳,走出結界,往孤仞峰走去。心中儼如一片荒原,讓人恐懼的無底洞,他一直下沈,下沈,沒有止歇。

走至孤仞峰,帝旒影昏昏沈沈,不覺地腳步邁近盈我衣的墳墓。可是,只到一半,他便停下腳步,那是他重生後最熟悉懷念的地方。可是,腳步沈沈,不想再去拜祭她的墓地。帝旒影咬住嘴唇道:我要去找回櫻淺。

於是他即刻掉頭,下山了。

帝旒影和櫻淺還一同去過臨安憶江南,尋找采蓮女。不過,這個地方,櫻淺更不會去。若說櫻淺留戀的地方,臨安的夜市,及返程中去的冰瀑巖,或許他會想再去。

也許,帝旒影眼前泛起一道光:櫻淺那饞貨,也許真會去臨安——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停止不下來,帝旒影實在不知道櫻淺還有什麽地方可以躲藏,也許真的跑去臨安了。於是,帝旒影心一橫,眉一皺,耗費時日,決定奔波至臨安。臨安住過的客棧,吃過的小吃,一下子有聲有色地跳在眼幕前,帝旒影分神時想,若是那家夥還在,一提到臨安的小吃,一定會嚷嚷著吃上一夜豪華套餐的。

他會在那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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