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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回 絕望心生 希望無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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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味。

——《如夢令》

若是讓我知道誰傷害他,我必讓其血流漂櫓。

帝旒影心中一日甚是一日焦灼,脾氣越來越差,平和心情不覆,廢柴頹然之勢消失殆盡,一副怒目賁張的表情,仿佛要手刃所有仇讎,啃其肉,飲其血,方解此恨。帝子曾經就是一個睚眥必報之徒,從不會對誰心慈手軟。時節流邁,他以為他骨子裏的韌性與血性變了,事實上,沒有。如今,莫名擄走櫻淺,對方卻是惹怒到他的神經。他發誓,必定要將幕後黑手送入地獄。

初秋的臨安,夜色繁華。街燈照游人,錦船歌舞飄。

帝旒影一個人走在熟悉的路上,神情恍惚飄渺。耳邊不停地送入賣小吃的喊叫聲,他已有一日未曾進食,雖然靈力依舊充沛,但習慣了跟著櫻淺每日三餐地飲食,肚子不自覺叫了起來。他望見那個熟悉的餛飩攤子,櫻淺很喜歡吃這裏的餛飩。他輕輕地走近,找了一個清凈的位置,落坐。

攤主老伯急忙端來一碗熱騰騰帶著清香的餛飩。

帝旒影呆呆地看著桌上的餛飩許久,蒸騰的熱氣薰透著雙眼。不知不覺間,眼中酸澀,淚滴入餛飩的碗中。趁著沒人發現,帝旒影趕緊擦拭了眼中的淚,端起餛飩吃了起來。如果櫻淺還在,恐怕應該坐在他的對面,唧唧歪歪,然後對著老伯叫道:“真好吃,再來一碗。”

帝旒影跟著笑了。此語此情,如昨日再現。

他和櫻淺一起去過的地方不多,去一個就少了一個,要是全部細數一遍,仍舊沒有想起得罪了誰或者誰想得罪他,那麽他將怎麽辦?愧對櫻淺父母,不不不,這只是其次,愧對自己的心,這一輩子還能睡得踏實嗎?

想著想著,碗中的餛飩已吃完了,老伯走到他跟前問:“小夥子,好吃嗎?”

帝旒影望了望老伯一眼,點了點頭。

“正好我要收攤了,再送客官一碗。”

第二碗餛飩又送了上來。帝旒影眼中早已濕了一片。

帝旒影將臨安去過的地方又捕捉一邊,毫無伊人身影。入夜時,他帶著絕望離開臨安繁華的城鎮,朝著冰瀑巖走去。

冰瀑巖在群山萬嶺間,半夜前去,如鬼地一般。他展開那雙白色翅膀,飛入天際。後背雙羽不停煽動著冷風,帝旒影身體強大的靈力流繞著周身,冷與熱相激,只感到心火難熬,心焦似火。

嘩嘩的水流聲飛入耳中,更覺宇宙之闊大,與自身之渺小。“沒想到我竟如茫茫滄海中的一粟,卑微可憐,失去了櫻淺,我的世界竟然跟著崩塌。魔帝臨死前的笑容,是可憐,還是幸福?現在想想,魔帝一生桀驁不馴,那樣一個萬古一帝,竟然也會有卑微的時候,竟然會將一個無情放得比自身性命都重要。雖死,大概是幸福的。”帝旒影想到魔帝,不禁陷入深思。

“那一場戰役,魔帝出發前並未有任何懼怕。到底是什麽原因,難道僅僅是因為暗夜使者要去?還是有其他因素,讓他並未在意。魔帝一生打過無數勝仗,為什麽偏偏會栽到孤仞峰這一不起眼的打鬥中?魔帝難道絲毫沒有警戒的意思?”帝旒影苦思冥想,可惜毫無頭緒。

冰瀑巖的瀑水還是一樣的歡騰,大老遠便感受到冰涼的瀑水飛擊在身上,越往前走,臉上越是瀑雨撞擊。帝旒影輕盈落在巖石上,當日他二人留在這裏的火堆殘跡尚可見。他坐在原來的地方,又生出一堆火,望著流動不已的瀑水凝視。心中明鏡一般,櫻淺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大老遠來這個地方,若非與人同行,這個鬼地誰能走到?

第一次來是和野貓子,第二次來是和櫻淺,第三次是自己。

失去了那麽多,上天還不滿足,還要繼續剝奪這一世的小幸福。天不懂得憐人,只知道淡看人的悲歡喜樂,給離人添堵,給殤人添愁,給悲人加痛,讓雪上加霜,愁上加愁。

帝旒影舒坦太久,一時間頹廢不起。

冰瀑巖來過,還有哪裏是櫻淺可能去的地方?

帝旒影在絕望間,忽然想起毀天令一事。初時,櫻淺一直讓他提防魔道餘孽,帝子只是一味地逃避,還提醒櫻淺不要參與這江湖之爭,如今,這種情況出現,莫非與江湖明爭暗鬥有關系。

帝旒影想,他只是一個死了多年的魔道小角色。從黃泉歸來,依舊還是一個小角色,誰這麽心心念念記掛著他?他有什麽砝碼讓別人記掛?莫非有誰忌憚著他的身份?可是,這也是捕風捉影的事,虛無飄渺。或者,上一世他得罪了誰。卻是,他得罪了不少人,別人要殺他可以殺他千萬次了。而且他已經死去,還有什麽好記掛的。

想想櫻淺,越來越覺得不安。櫻淺只是一個故人,與世無爭,不與人結怨,為什麽無緣無故被卷入這陰謀鬥爭之中?要針對他,完全可以直接站出來,像個男子漢一樣打一架,哪怕再殺他一次,都可以。為什麽要可恨地去招惹他在乎的身邊無辜之人?櫻淺的妖力很弱,性格文靜,估計幹起架來要吃虧。若是對方再施加虐行,恐怕性命欲墜。

火光搖曳,帝旒影想得出神,忘記添柴薪,沒過多久,火苗便被風撲滅。直到眼前一片暗黑,他才靈識歸位,思想回籠。今夜,十分漫長。帝旒影不知道他該繼續邁步哪裏?此刻,無論去哪裏,都是黑夜。

他重新又點起火堆,火光給人以溫暖和光明。櫻淺在的話,他一定會嚷嚷著烤魚。想起烤魚,帝旒影不覺心癢癢,驀地想去抓些魚來。但夜色太濃,遮住視線,無奈作罷。

望著跳動的火苗,記憶飄往遠方。

帝旒影不知不覺又想起烤魚的片段記憶。那天晚上,二人去外打獵。後來在河邊抓了些魚,櫻淺就開始烤魚吃。那時,帝旒影記得,自己啰裏啰唆給他講了騰蛟起鳳雙劍的故事,吃完魚他施展九重龍鳳闕招式,成功地將封印許久的雙劍召喚歸來。當時,櫻淺一臉敬佩和欣羨的眼光,讓他的虛榮心有種莫大的滿足感。

忽然,他眉頭一挑,似乎想起些什麽。

孤仞峰一戰,他的屍體曝曬荒野,最終一定會被仇家千刀萬剮,而他身上的騰蛟起鳳雙劍隨之而塵封。雙劍乃是靈獸所化,只認帝旒影為主,故而他死後,無人能用這絕世名劍。劍後來落入中原劍派斐然子的手中,成為其中一塊無用的廢銅爛鐵。

那晚他強行將騰蛟起鳳召回,莫非是此劍讓他露出馬腳?但僅僅這些還不足以定他的身份,因為平日他的雙劍都是隱身的,從來不現於人前,他想不起來跟誰用雙劍打鬥過,故而定然大羅神仙都無法知道雙劍被他拿走,又怎會知道他就是帝子呢?

難道不僅僅是雙劍消失讓人起疑心?

帝旒影又一陣深入冥想,只是線索中斷,如何也想不出個所以然。或許,櫻淺提醒他去提防魔道中人的時候,他就應該開始主動出擊,有所行動的,而不是出了事,現在才想著要去彌補。

他必須攪進這趟渾水中,不為自己,也要為保護關心他的人。任性,已不是他今生的性格主流。要是能夠早做準備,今日也不至於慌亂如此,現在只祈求上天不要讓一切無法彌補,希望一切還來得及。

帝旒影獨自靜坐一夜,最不願看到的晨光透過山的縫隙射入眼簾。又是一天,一下子想不出還有什麽地方可去。或許櫻淺回去了?

帝旒影就著瀑泉洗了洗臉,待清醒些,便一躍出發。這個地方,恐怕再也不會一個人重來。沙塵吹入眼中,帶些酸澀滋味,撲面的雲氣遮蓋淚眼,帝旒影眼睛紅紅的。飛鳥結伴,吾與誰歸?他的心,早已被挖空了,力量從身體中全數抽走,只留下這一具行屍走肉。他害怕,自己就快撐不住了。

重生即地獄。這種地獄般的折磨比千萬刀劍插入身體還要痛苦,這是一種心靈的折磨,暗無天日,沒有希望。小時候,他總是通過各種搗蛋闖禍之事,來引起周圍人關註的目光。他害怕魔帝,但是又總想著通過惹怒魔帝,讓魔帝數落他一頓。故而,當他遇到暗夜使者,那個溫柔之人時,他心中莫名地生出向往,野貓子給了他這樣的向往與溫柔。可是,那些人終究又離他而去。如今,好不容易身邊多了這樣一個關心他的人,上天又輕易剝奪走了。

他想哭。對著冷酷無情的天,盡情地哭,把所有的不滿與怨懟發洩出來。讓所有童年的不快和如今的失落化為一汪泉水,從他身上流走。可是,如何也哭不出聲來,怎麽辦?該怎麽辦?帝旒影對著蒼茫的天大喊:我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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